第337章
而此刻,林昭已经彻底将狼群尸骸甩在了身后,带着林霄、穆兰和司徒旭几人,差不多走到了胡塔所说的那个缓坡所在地了。
这个缓坡前方果然有一片低洼地,而且正如胡塔所说的草木茂盛,狼群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已经又有野山羊在这里吃草了。不过,听见林昭等人策马而来的马蹄声,不少警觉的野山羊又甩了甩蹄子,快速的四散奔逃了。
林昭策马走在前列,没有再看那些逃跑的野山羊,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洼地。这片洼地比她预想的更开阔,前方就是缓坡,后方则是密林,两边都是陡坡,简直像一个天然的漏斗。如果当初她真的被胡塔引到这里,才被狼群从上而下攻击,后面再来一波狼从密林锁死,还真未必能够像现在这般全身而退。
“是个埋骨的好地方。”林昭淡淡道,如果对方想埋得不是她的话。说完,她收回目光,看向武勋,“你说的血饵,在哪里发现的?”
“在缓坡后西侧。”武勋道。随即拨转马头,引着众人沿缓坡边缘行了一段,停在一处有明显翻掘痕迹的地面旁。
那里散落着许多暗褐色的碎布条,腥气混着草根和泥土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草丛间还散落着几截不知属于什么动物的肠子,已半干发硬,上面爬满了蚂蚁。至于碎肉,倒是看不见了,怕不是已经被蚂蚁吃了,就是搬回巢穴了。
“就是这里。”武勋用刀尖挑起一块碎布,“殿下,属下便是在此处无意间发现这些血饵的,腥味极重,隔了数十步都能闻见。”
说完,他快走了几步,又到了另一处泥土翻动的地方,“发现了那些东西后,属下又让士兵在周围挖了好几个地方,又找到了两三处布置一样的血饵。”
林昭翻身下马,走到那处翻掘过的地面边缘,蹲下身,没有碰那些血布,只仔细看了看土壤的颜色和布条上的残留物。土壤几乎都是没有血色,倒是那布条上,凝结了不少血块,腥味扑鼻。所以,这些东西绝对是人为的。
“殿下,那些人恐怕不止埋了这些。”就在这时,林霄从另一处土坎旁直起身,手里提着半截布条走了过来,“属下这边也翻出来好几块,埋得并不深,像是随手用土草草掩了一层。若无人刻意翻找,一场雨便能冲刷干净。”
林昭接过那截布条,在指间捻了捻。布条质地粗糙,像是从一些旧衣裳里面割下来的,边缘倒是很整齐。血渍同样已经干透,呈暗褐色,但腥味仍然很重。非一般的重,林昭忍不住闻了一下,发现里面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膻气。
“是羊血!”她肯定道。
林霄点头,“是,属下也发现了,而且刚刚翻找出来的碎肠,也很像羊肠。”
此刻,穆兰,司徒旭等人,也带着几个血饵走了过来。穆兰拿的是一个骨头,骨头上还挂着肉,而司徒旭拿的则是一块乌漆抹黑的东西,带着泥土,软软的,林昭摸了摸,倒像是一块肝脏。两人发现血饵的地方,都在武勋展示的两处地方附近,相隔并不远。
“倒像是同一只羊身上的。”林昭道。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般,后面的护卫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一人跑了过来,用木棍挑着一个羊头。原来,刚刚一个虎贲卫牵马时,那马无意间踢了一脚,直接把一个带血的羊头踢了出来,那羊头已经发臭,皮肉松软,爬满了虫。
林昭看了一眼那羊头,又看了一眼布条上干透的血渍,再看了一眼草丛间散落的羊肠和穆兰手中的羊骨,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这些血饵明显是用来引狼的,最重要的是,一旦她中计,现场厮杀一片的混乱情况之下,这些东西哪怕发现了,估摸着也不可能引起重视,只会让人以为,这是那个被狼提前吃了的羊留下的残骸。
在他们眼里,她林昭怕也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对方不仅想要杀她于无形,还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像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如果她不是提前识破了胡虞人的背叛,分兵武勋来这里,无意发现了潜伏的刺客,这个局可能真的会成功。
而且,就算今日她死在了这里,事后有人追查,看到的也只会是:昭王行猎遇狼,护卫不敌,不幸身亡。血迹、爪印、狼尸,全都是真的。甚至连这片洼地里的血饵,都会被当成是狼群自己留下的猎物残骸。
所有的人为痕迹,都会被掩埋。
真是好算计啊!
她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却注意到司徒旭的目光没有落在地上的血饵上,而是投向了缓坡后方的一片芦苇荡。因为是冬天,那芦苇荡基本都是干枯的,芦苇杆聚在一起超各个方向斜斜的倒伏着,交叉在一起,白色或者灰白色绒绒的花在带着冷意的风中摇曳,若非底部还带点深青色,简直像极了诗经里描述的“蒹葭苍苍”的萧瑟画面。
但很显然,司徒旭看的并不是景色。就在她打算询问时,司徒旭策马靠近林昭半步,压低声音道,“殿下,那些人恐怕还在附近。”
“你是说那片芦苇荡?”林昭看向那芦苇荡方向。
司徒旭点了点头,“那片芦苇荡明显不小,里面有一些倒伏,旭感觉不正常,怕是有刺客藏在了里面。这么大的芦苇荡,足以藏下上百人而不露痕迹。”
林昭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只借着拨马头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确实如司徒旭所言,那片芦苇荡紧挨着缓坡的边缘,苇秆高而密,底部又覆着厚厚的枯叶和泥泞,看不出异样,但后面的芦苇明显凌乱了许多,不像是正常形成的现象。若非此刻他们在缓坡上,即便有人藏在里面,他们也可能根本看不到任何破绽。
就在林昭观察的时候,林霄、穆兰两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看向芦苇荡的方向。
“殿下,可是直接火攻?”穆兰问道。对于芦苇荡这玩意,她可不陌生,上次他们经过莲花泽,便是直接利用炸药这个神器搭配火攻,直接破了对方的埋伏。若非最后殿下中毒,那一战绝对能够收获满满。
林昭摇头,“怕是不行。”上次在莲花泽是早有准备,此次,林昭本就对广成苑不熟悉,全靠看地图,她虽然猜到了自己可能走左路,也没想过会被人在这芦苇荡里面围剿。
就算知晓,她的炸药神器也没法带进来,只能利用火箭。
可如今,一时半会,他们上哪里找油脂制作火箭?
殊不知,在林昭几人注意到芦苇荡时,芦苇荡里面埋伏的太子心腹宋令,也察觉到了自己这方已经被暴露了。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作为太子这方察觉到北周人退去后,特意安排过来的后手,宋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先发制人。
“射箭——”他命令道。
随后,又命令身旁的人通知伏在芦苇荡旁的另一拨人,准备好趁机伏击。至于太子知晓北周人撤走之后新增埋伏在芦苇荡后侧的人手,则先不动,静待时机。
他本来是守在太子身边的,若非那群北周人不中用,突然后撤打破了太子的布局,也不会被派来这里,亲自盯着这件事。
如今,昭王既然已经出现,自然不能错过。
很快,芦苇荡深处便猛然射出一波箭雨,那箭雨就像一朵乌云一样,在冬日的薄光中划过一抹黑色弧线,随即朝着林昭等人所在方向这边急速落下。
箭雨才刚射到一半路程,林昭就发现了。“后退!”她厉声喝道,同时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侧身横踏了两步,直接躲开了一支箭。
穆兰和林霄的反应比林昭更快,毕竟,他们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芦苇荡,箭雨刚从芦苇荡里腾起的瞬间,穆兰的鞭子直接甩了出去,给所有人做了一个警醒。
林霄则直接策马横挡在林昭身前,长刀出鞘,刀面斜斜一翻,将一支迎面射来的箭矢磕偏了方向。随后,朝着后面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列阵,护卫!”这话一出,武勋立马带着士兵列成了环阵,将林昭和弓箭手围在里面,随即指挥弓箭手朝着芦苇方向射去。
至于司徒旭,则早已趁着这个时刻,带着人快速地冲到了芦苇荡,迎了上去。
一切只在片刻之间。
等林昭稳住身形时,她已经身处了士兵的包围圈,旁边就是穆兰,那从芦苇荡射出来的箭雨,也被外围的护卫抵挡住了。即便偶尔漏进来一两支箭,也被穆兰用鞭子甩脱了。他们自己的弓箭手,也正有条不紊的朝着对方射箭,直接将对方压制了下去。
至于司徒旭和武勋,两人已经冲到了芦苇荡,正在与从苇丛中涌出的人短兵相接。那些人一个个身穿褐衣,看不出形貌,也看不出是谁的人手,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那些人人数并不少,且身手十分了得。
司徒旭带的那一百精壮,竟有颓败的倾向。
“林霄——”
就在林昭打算让人支援时,芦苇荡旁边又窜出了一队人马,那些人装束与方才的芦苇荡走出来的伏兵如出一辙,皆身穿褐衣,显然是同一批人马。
而更糟糕的是,还没等她消化这个信息,洼地右侧的密林中竟也遥遥冲出了一队青衣死士。那些死士无声无息,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快速奔过洼地,直扑向环阵的侧翼。他们对这里似乎非常熟悉。
而在青衣死士身后,竟还缀着数百名士兵。林昭的目光越过那些快速逼近的身影,落在了那些士兵身上,可以看出他们已经尽量去掉了身上明显的服饰,就连腰带的颜色都是护卫里面最常见的黑色。但林昭还是一眼看出这波人是荣王林璋的人,因为领头的顾沉作为林璋的心腹护卫,她见过几面。
荣王的人,林璋竟然如此明晃晃的派人来截杀她,莫非是认定她会死在这里?
而和荣王府护卫走在一起的人,莫非是北周人?
还没等她理解出思绪,不远处的武勋也见到了那队猛然出现的青衣人,他直接对林昭道,“殿下,我等刚刚遇到的刺客,正是那些青衣人。”
“你确定?”林昭问道。
武勋点了点头,“属下可以确定,当时,我等还杀了几个,尸体和那些狼尸放在了一起。属下本是打算等下就带殿下去看的,只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林昭自然很清楚,毕竟,这么快再次遇到刺客,她也没有想到。
如此看来,这波青衣人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荣王的人,要么是北周人?而林昭心里更倾向于那是一群北周人。毕竟,林璋和北周合谋,图的本就是北周的人手。
若这波人是北周人,那芦苇荡那群人呢?
贤王的人?
还是太子的人?
但此刻,不管他们是哪一方的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她的敌人,打算杀了她,而她此刻,已经陷入了三面包围的状态。
再不行动,怕是真的要身陷重围了。
想到这里,林昭深吸一口气,按住马鞍,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武勋,你速领五百人马,支援司徒旭。”
武勋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带上一队人马便朝着芦苇荡奔去了。
见此,林昭的目光终于看向了密林方向。那些青衣人的速度非常快,不过片刻功夫,就从洼地的另一边上了缓坡,冲到了环阵侧翼约百步之处。
百步。已经在射程之内了。
因为此时,大部分弓箭手的射程,也就百步以内。
林昭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压着,只待青衣人再近二十步,便要下令放箭。身旁的弓手们也已经搭好了箭,弓弦绷紧,每一支箭都锁定了那些快速逼近的青衣身影。穆兰策马立在她身旁,长鞭垂在身侧,时刻注意着那边射过来的洒落箭矢。
然而就在林昭将要落手的瞬间,那队青衣人忽然齐刷刷地停住了。
就像是有一个按键,在指挥所有人的行动一般,刚刚还在朝她这边快速奔袭的人,下一秒就勒马,稳稳地停在百步开外,离环阵侧翼恰好一箭之遥。
领头的人,目光更是朝向芦苇荡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看到这一幕,此刻最急的并不是林昭,而是此刻伏在苇丛深处的宋令。最开始,看到这样一群陌生人出现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便认出了这群人就是太子骂的“懦夫、孬种”。想到这里本是那群人设伏杀昭王的地方,宋令还以为这群人和他目的相同,正想着先合作杀了昭王,到时候再将这群人剿杀干净呢。
他此刻的箭雨策略已经初见成效,昭王那边虽然也回了箭,但有芦苇遮挡,他们的损失并不高。而且,侧翼还有人手配合攻击,如果北周人那边能够从另一边攻击,对面的阵型必然难以维持,要杀昭王并不是难事。
谁料,他们就莫名停住了脚步。
这让他不得不多想起来,他们想干什么?莫非是打算等他和昭王先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再捡便宜?
宋令不知道,但他不敢赌,他此番带的人虽多,但要一次性面对昭王和北周荣王的人手,还是比较困难的。怕就怕,到时候昭王没杀掉,把太子暴露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暂时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退!所有人,暂时先别动!”
旁边的副手愣了一下:“宋头——”
“暂退!”宋令猛然转头,语带暴躁道,“那些青衣人不对劲,我们先看一下形势!”
副手见此,也不再多问,迅速将命令传了下去。芦苇荡里的褐衣伏兵本已在持续逼近,接到退的命令后,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像潮水撞上礁石之后般往回一缩,整条战线在几个呼吸之间整齐地后撤了约莫三十步。
司徒旭带着的人本都已经被逼得节节后退了,也就幸亏武勋带来的人及时,否则怕是要少三分之一的人手。见此,他也不恋战,也不管到底怎么回事,带着人快速地后撤了回去。
于是,整个刺杀现场上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那群青衣人刚停住不久,猛攻的褐衣人也后退了,就连芦苇荡里面都不再射出箭来。两方就像是被同一双手扼住了脖颈一样,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进攻的步伐。
与林昭这边,共同形成一种诡异的三方静态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