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康公主林慧也很想问一句,怎么会这样?
本来,经过数名医工的诊治,她终于从黑暗中挣扎出来了,这是好事。随即浓重的药味和陌生的熏香气息钻入鼻腔,更是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当时,她猛然睁开双眼,视线还未完全清晰,便看到了站在自己身旁的侍女阿茶。
看着阿茶身上那因为浸染了墨汁,依然残留黑色的皮肤,明康公主林慧立马记起了自己在入睡前作的决定。
为了死也把赵程拖入地狱,她让阿茶去见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了。
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自然是有了结果。想到这里,林慧心头很是激动,她几乎是两只手一起抓住阿茶的,嗓音沙哑,神情却带着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阿茶,信送到了吗?”
阿茶自然感受到了这份急切,她立马回握住公主的手,立马点头也激动答道,“送到了,公主,昭王来了!昭王殿下亲自来了公主府,救了你!”说完,她还让开一点,指着旁边的人对林慧道,“公主,你看,这是昭王殿下为你请的医工!”随后,又指向青衣,“这是昭王殿下身边的女官。”
直到此刻,林慧才发现,自己这冷清了几个月的房间,今天竟然来了不少人。
不止如此,他们还带来了炭盆,暖炉,屏风、帷幔,将这个原本还有点空旷的房间,瞬间变成了她曾经熟悉的温暖的空间。就连她身下原本已经有点陈旧的床榻,此刻都彷佛重新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而这一切,都是她那没见过面的妹妹带来的。
她的眼中骤然迸射出惊人亮光,忍不住挣扎着想要起来。
阿茶见状,立马双手将她扶起来。林慧撑着阿茶的手,看了一眼一旁恭敬侍立的青衣等人,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妹妹呢?她在哪里?难道——”
想到某个可能性,林慧原本已经有些红润的脸,立马又变得苍白了起来,“她是觉得我这个被夫家囚禁,却只能自怜自厌的长姐丢人,所以不想见我!”
女官青衣俯首行礼,正要向她说明昭王的去向,却直接被阿茶打断了。
想到现在昭王正在和驸马谈判的事情,阿茶此刻已经顾不得规矩礼仪了,直接凑近明康公主的耳朵,轻轻得说了两个字——巫蛊。她可没忘记,当时驸马揭露这件致命事的时候,昭王看向她那一瞬间,目光中的冷意。
林慧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反而更白了,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她们的隐瞒在先,如今曝了出来,心中自然免不了心虚。看了一眼此刻房间中的昭王代表青衣,林慧忍不住低声颤声问道,
“曝……曝出去了……赵程那恶獠当真将那个东西给曝出去了?”
阿茶脸色凝重地点头,“公主,他说了,他还以此……威胁昭王。”
轰——
听到阿茶前半句话的林慧,只感觉耳朵一阵轰鸣,随后便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整个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她作为一个姐姐,诅咒自己受宠的妹妹这件事,彻底被曝出去了。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林慧几乎不用想,便猜测得出来。
首先,父亲定会对她更加失望。她本就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长得普通,不如林明珠精致漂亮,也就一头秀发可以为人称道。才华更是平庸,学了那么多经纶,也不过囫囵吞了个枣而已。更没有林明珠能发明各种各样的东西,还能拿出高产良种,甚至有时随口说出的几句诗,便让人震惊不已。
她是如此普通,如此得透明不起眼,本就已经让皇宫高殿上坐着的威武帝王很没面子了,如今又传出不过因为妒忌,就用巫蛊之术诅咒自己的妹妹这样的事情。那时候,林明珠的身世可没有被揭露。
父亲们听到这样的事情,又怎会不对她失望。不止失望,怕是厌弃都要有了。
还有那些洛京的权贵,那些因为她的“贤良淑德”、“温良敦厚”追捧她的人,接下来是不是要开始背地里嘲弄她了。
枉费她用了这么多年营造这样一个名声,本来是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可如今什么“贤良淑德的长公主”、“皇室公主典范”,接下来怕是都要在这场巫蛊事件中彻底土崩瓦解了吧!
甚至,他们估摸着还会说她虚伪呢。
明明心思如此恶毒,连自己的妹妹都容不得,竟然还宣扬自己贤良淑德?
呵呵——她完了!她彻底完了!她的名声,她的地位,她的尊荣……她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剥夺!
这和死掉有啥区别?
声名狼藉,众人唾弃,父厌亲离………活着,不过是顶着“毒妇”的污名,在这锦绣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腐烂,承受比死亡更漫长、更痛苦的凌迟罢了!甚至,这样的活着,还不如她就那么默默地死去呢?
一瞬间,极致的绝望化作的滚烫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林慧忍不住再次疯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的她甚至笑得比昨天更为癫狂,也更为剧烈,彷佛要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笑出来一般,“搞了半天,费尽心思,担惊受怕,竟然还不如死去!”林慧一边笑一边歇斯底里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心口抠出来一般,“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阿茶看到这样的情况都快吓死了,忍不住抱住她,想要制止她继续笑。
旁边的青衣和医工等人,更是骇得不行。他们只听过这位公主温婉贤淑,可没听说她有疯病啊!
难道是被关太久了,把人都给关疯了。笑虽然是好事,可这般疯癫大笑,如此激烈的情绪,对眼前的明康公主而言,可是又一层剧烈伤害。这世界上可不乏笑死的人,那晋朝的皇帝司马昭据说就是笑死的。
“殿下,你别这样,你冷静一点——”阿茶一边抱着眼前的明康公主,一边流着泪劝说道,“或许——”
然而,林慧根本不愿意再继续听阿茶的劝了。她甚至觉得昨天的自己都是疯了,才会做出那样一个决定。明明知道,那赵程手上有自己的把柄,却依然因为不甘心,因为害怕死去,做出了那样一个荒唐的决定。
甚至,心里还是侥幸,想着赵程或许不敢曝出去呢。那毕竟是巫蛊啊!
可现在没有如果了,一切都完了!完了!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林慧便只觉得倒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死了,便再也不用承担那些鄙夷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死吧!现在就死!”看到医工想要上前,用银针制止她笑,林慧更是反应剧烈得直接抄起旁边的杯子,扔了过去,怒吼道,“滚——我不要治,你们都滚!统统都滚一边去!”
*
“所以,你的意思是,明康长姐是因为和阿茶说话之后,便开始狂笑不止的!”林昭声音冷冽的问道。
青衣立马点头,“是的,殿下!”
“你没有听清楚,阿茶说的是什么话?”青衣女官立马摇头,哪怕她其实已经猜到了某个可能,她也不会说出来,这可是要命的玩意。到时候,阳女官的结局都轮不到她。
若非在武德帝面前伺候过一段时间,知道武德帝虽然看着对明康公主漠不关心,但并不是真的对这个女儿冷漠无情,偶尔也会找张永问一问她的情况。她若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位公主出事,自己也落不得好。
说实在话,青衣并不想走这一趟。
林昭并没有多问,因为她已经猜到了阿茶说的是什么了。能让明康公主如此大受刺激的,无非是巫蛊二字。解铃还需系铃人,看来这个巫蛊娃娃现在还得留一会。也好,正好让正主确认一下真假。
想到这里,林昭立马转头看向窗户所在的方向,制止道,
“王直,那玩意先别烧!”
王直从青衣进来时便停止了动作,他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不要继续用到这个布偶娃娃,但多年来的宫廷内侍生活早就让他明白,有的时候宁愿缓一步,也不能因为匆匆忙忙走错,最后导致后悔莫及。
眼见昭王喊住自己,立马便端着盒子,又回到了林昭身边。
“殿下,绢人并未损毁。”
林昭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吧,总要让长姐安心一点!”
随后又眼带厌恶得看了面前的赵程一眼,对着身旁的穆兰道,“穆兰,带上我们的赵驸马。”随后也不再说其他,抬脚便离开中厅,踩着院子里细碎柔软的落叶,快速朝明康公主卧房走去。
赵程想要挣扎,他此刻并不想见明康公主。
毕竟,以前他在明康面前都是耀武扬威,充当老爷一般的人物的,如今自己这么狼狈,他怎么可能愿意再见她呢。况且——想到明康公主现在的模样——赵程内心便有点惊惶不安,说到底明康公主如今的惨状,都是他造成的。
“穆兰姑娘,我——”
穆兰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单手就跟拎小鸡一样,直接拎着赵程就走。
两处地方不过隔着一个小院落,几人不过走几步便到了。还没有踏入卧房,林昭便听到了一阵癫狂刺耳的笑声,明明是笑,却听的人心里发沉,不用辨认,几人都能知道笑的是谁。
林昭一听就忍不住拧紧了眉,这笑也太疯狂了吧,怎么跟个疯子似的。皇帝内经可是说了,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任何情绪只要太大,都很容易伤身。哪怕是笑,也是不能太过分。
明康公主的身体本就差,还这样笑,这是诚心要把自己笑死吗?
她就这样一边皱着眉,一边走进了这个长姐的卧房。
她一踏入卧房,温暖的炭火夹杂着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而刚刚的冷清完全不同。
屋内忙碌的医工和侍女们见到她,也如摩西分海般立马让开了位置,恭敬的垂手侧立一旁;此刻正无措得安抚明康公主的阿茶,更是彷佛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忍不住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祈求的看向她。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原本在癫狂笑着的明康公主,涣散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朝着几人的方向看了过来,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目光便在走在最前方的少女身上定住了,她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