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自从决定实施假死坠崖计划之后,林昭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如何自然而然的跳崖。既不显得过于假,又能最大化减少伤亡,同时还要让追兵亲眼目睹她“坠崖”的那一刻——否则,这出戏就白演了。
只没想到,她压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霄说,这条路的末尾可能通往绝命崖那边,林昭还以为,路的出口是有一条路,可直接前往绝命崖呢。她脑子里都已经演练好了,如何出了路口后,与追踪她的刺客打游击,又如何在关键时刻,让穆兰离开,演一场“昭王不得不被逼跳崖”的大戏。
完全没想到,形势根本不给她演戏的舞台。
看着眼前稀稀落落的草木以及不远处光秃秃的崖顶,她足足愣了两息。
“这里是绝命崖?”林昭忍不住问道。
穆兰问向身旁一个老的虎贲卫,得到答案后立马道,“殿下,这里的确是绝命崖。”
就算这里是绝命崖,也绝不是她在地图上看到的绝命崖,她在地图上看见的绝命崖,与猎场的一条河流是相连的,那河流从断崖飞速而下,形成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瀑布底下则是深潭,桃娘也已经带人暗中勘探过,的确很深。再加上她让桃娘等人用粗麻绳搭起的可直探入水的斜网,足以缓冲她坠落的冲击,确保她的性命。
正因为如此,林昭才有把握自己跳进去不会出事。
而且,那瀑布还是绝佳的遮挡视线的东西。
可现在,瀑布呢?河流呢?啥都没有,除了一片被风磨得光滑发亮的崖石,便只有从崖底吹起明显比别处更强烈的山风,风中还传来一阵让人战栗的冷意。
哦,也错了,瀑布其实也是有的,河流其实也是有的,林昭看向悬崖另一边那蒸腾飞溅起来的白色水气,忍不住想道,只是在他们所在方位的另一边。也就是说,真正她要去的绝命崖目的地,与他们之间隔着峭壁和一条深不见底的间隙,宽度最起码有二三丈,除非她能够飞檐走壁,否则绝对过不去。
当初看地图,她只关注了绝命崖所在地,虽然也看到了旁边的山,却压根没想到自己会穿过峡谷到达绝命崖,听林霄说这条小路前往绝命崖,便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地图上所画的悬崖位置。那地图上的悬崖是一处绵延近一公里的平地。只要她踏上那里。不管是在那个点,林昭都有绝对的自信,自己可以按照计划跳入深潭。
偏偏计划,出了这么一个意外。
这里当然也虽然属于绝命崖范围,可却不是她想要的地方。
在这里跳下去,她怕是真得死了。
不仅她要死,如今她带的五十人和穆兰都得死。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远处那片白色水雾上移开,准备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多步,到头来却栽在这样一个细节上,真的很令人不甘啊。
只如今,她就是想要懊恼也没有时间了,最重要的是,离开此地。否则,等峡谷小道上的追兵一出来,他们必死无疑。
至于绝命崖的假死计划,只能先暂时搁浅了。
闭了闭眼,林昭最终还是将心中那股不甘压了下去,看向出口的另一边。好在,这边并不是悬崖,而是一处缓坡,还可以看到一条路,虽然是一条被水流冲刷出来的临时水道,弯弯曲曲地朝下方延伸下去,看着不是很好走,但有路总比绝路更好。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带着人,打算沿着碎石坡冲下去。
只他们这边才走了不到百米,便与一支最起码近百人的队伍迎头遇上了,这支队伍林昭也非常熟悉,正是方才在芦苇荡那边伏击她的褐衣人马,她猜测的太子亦或贤王的人。
“殿下——”穆兰瞬时紧张起来,手直接按在了枪杆上。
只要不蠢,都看得出此刻的危险性。
林昭没有说话,她勒住马,目光越过前方的树林,落在褐衣杀手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刚刚有芦苇荡遮挡,她看不出来,此刻没有了芦苇荡至于稀稀落落的树木,倒让她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她见过的脸,就在刚刚进入猎苑的时候,在太子林瑚的队伍内。
虽然只一闪而过,但因为距离时间很短,她还记得。
“你是太子的人?”
宋令也没想到,昭王竟然还能记得自己。不过,他倒也没有继续遮掩的意思,他早已经问过身旁的虞人,这里除了那石壁小路,就只有这里一条道出去。那石壁小路里面有北周人,如今,这条路又被他们堵了,昭王已经必死无疑。
既然已经是个死人,自然无所谓暴露不暴露了。所以,他策马缓缓上前几步,停在百步开外,直接承认道,“昭王殿下好记性!”
随即招了招手,他身后的褐衣杀手立马齐刷刷地向前压了一步,弯弓搭箭,一支支箭矢在林间破碎的阳光照射下,泛出幽冷的寒光。只要再向前几步,那些箭便会射入她的身上。
宋令一动,穆兰这边自然也动了,顷刻间五十人将林昭围拢在了中间。
只是,他们的人数少太多了。
“殿下,”穆兰上前,低声道,“属下可带着人,护送殿下突围!”
林昭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如果穆兰和身边的五十人豁出性命,的确可能为她冲出一条路,但冲出去呢,她身边就那么几个人,迟早被他们追上,到时候照样还是一个死。
与其这般狼狈得被射死,还不如跳崖一博呢。
至少,她身上为了此次跳崖做的准备,还能让她有活下去的机会。
“后撤!”她直接道。
穆兰不明所以,“殿下——”
那些青衣刺客,可还在那石壁小路里面,随时可能出来呢。
正是因为知晓此事,林昭才打算后撤的,不过,此此时已经没时间跟穆兰解释了,她直接道,“听令,快——”
穆兰见此,也没再说什么了,带着人直接护着林昭,往刚刚那处崖顶撤去。
宋令见状,没有急着追,只抬了抬手示意队伍压上。在他看来,昭王退向崖顶,是在自绝退路。那里除了另一波刺客,什么都没有,退上去依然是死路一条。
最主要的是,他并不想自己下手杀昭王,更希望借北周的手杀,这样的话,昭王一死,他们就能杀了那群青衣刺客,并且揭露荣王勾结北周谋害昭王一事,以此彻底废了荣王。一举两得,这才符合他们宋家和太子的利益。
为了这个目的,他不介意让眼前的昭王多挣扎一会儿。
一群人很快就退到了崖顶。
好巧不巧,林昭等人刚退上去,峡谷小路就有了动静,没过一会儿,一群青衣刺客就涌现了出来,领头的杨略虽然狼狈,目光却依然立马钉在了林昭身上,像一头嗅到血的饿狼。
几乎在青衣人现身的同时,对面密林的褐衣人也齐刷刷地压了上来。宋令策马立在前列,面沉如水,目光在她和杨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却没有急于出手。
一时之间,三方势力齐聚,好似缓坡的僵持局面再现。
只这一次,林昭这边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不管是青衣人,还是褐衣刺客这边,都有近百人,而林昭这边不过五十几人,不管那一方率先出手,都能把她杀死。
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其他活路了。林昭看着眼前的两队刺客,想道。
风从后面的悬崖不断的涌上来,带着蒸腾的白色水汽和寒意,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蛮以为意识到这件事,她会愤怒,或者不甘,但不知道为何,此刻林昭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格外平静。
平静得她甚至还有心情想,自己头皮上的痛似乎缓解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结痂了。还有这崖顶的风,真的好大啊,若是夏天在此,绝对是个喝茶对弈的好地方。届时,再让人弹琴吹笛,岂不是笑傲江湖再现?可惜了这么一个好地方,就要染上血腥了。
譬如类似的种种散乱的念头,竟一时之间在她脑子里各种涌现。
大概是自从穿到这本书里面之后,几乎一直在求生,她也有点厌倦了吧!似乎从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一刻不想活下去。经历过无数刺杀,搏命,她每一次都看似在运筹帷幄,但何尝不是在拿命在拼在搏。
只是,老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的。
上一次建州,她就犯了一次错误。明明,在那之后她便在明康公主灵前发誓,自己再也不会那般自负了。可事推着人走,从回到洛京那一刻开始,很多时候就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了。
武德帝赋予她权力和地位,把她架到所有人仰望的高度,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本就是让她做那把搅乱时局的刀。她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只能不断的去搏,去拼。否则,武德帝可以赋予她,也能直接剥夺她。
在某种程度上,她和荣王的处境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她还有天命这个bug。可这个BUG,叠加上她的性别之后,也不过是给了她一张争权夺利的入场券而已。若她是男儿,叠加那天兆,如今怕早就成为太子了。何须再搏,再争?武德帝自会将一切都给她。
只因为她是女子!
只因为女子!
从古到今,从来如此,这个世界对女子何等刻薄!
风似乎又烈了几分,卷着崖底的白雾,翻涌而上,彷佛给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加了一层滤镜。林昭看向穆兰,她此刻正握着长枪,神情紧绷着看着对面的两波刺客。明知道此刻可能是绝境了,依然没有放弃。随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虎贲卫,他们同样张弓搭箭,或许还在等着她一声令下,闯出一条生路呢。
只是,这一次,她要让他们失望了。
她骑着马,一步步走向人群的前面。
“殿下——”穆兰有点焦急。
林昭回头看了看穆兰,这个自从来到她身边之后便对她忠心耿耿的伙伴,此刻,她那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满是对她的担忧。林昭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穆兰,你还相信我吗?”
“自然!”穆兰毫不犹豫道,“不管何时何地,我都绝对相信殿下!”
“如果我说,我是天命之子,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哪怕是跳下这百米悬崖,都终将活下来,你相信吗?”林昭继续问道。
“这——”穆兰愣住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深不见底的悬崖,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露出了惊恐的神情,“殿下——”
林昭挥了挥手,制止了穆兰的话,难得以一种打趣的口吻道,“你要相信我,万一我回来了呢!再说了,你忘了,我可是天兆预言的那个‘天命之子’。天命没让我死,谁敢收我?”
“我——”穆兰还想说什么。
林昭却没再继续安抚穆兰了,因为她也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死了,害怕自己此刻微微颤抖的手,让自己在穆兰面前露出破绽。她直接骑马向前几步,越过护卫的虎贲卫,看向青衣刺客最前面的杨略,以一种笃定的口吻,淡淡地道,“你是北周新帝的人?”
杨略没想到,眼前的西雍昭王竟能一言就叫破自己的身份,不过,看了一眼旁边的西雍太子这边的刺客,这些人估摸着早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他也没有否认,抹了一把脸上被碎石划出的血痕,点了点头道,“正是,西雍昭王好眼力。”
“你们北周新帝为何要如此费尽心力杀孤?孤自问并没有得罪过他!”她问出了自己那个不解的问题。林昭的确很不解,毕竟她明面上真的并没有得罪过宇文御。
至于暗中的手脚,谁又能说是她做的呢?
要杀她,也应该是宇文化啊!
毕竟,她的确让人把他的保命底牌遗诏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听出林昭的确很疑惑,杨略都忍不住笑了,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的人,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还在这里装无辜,他忍不住讽刺道,“西雍昭王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殿下怕是忘记了,自己一年前杀我北周楚王宇文墨时做过了什么吧?”
说着,他直接语词激烈道,“西雍昭王殿下,你杀了楚王,嫁祸给拓跋氏和我北周新帝,让他们替你背了这么久的黑锅,你说这账,我北周是不是该算?”
果然如此。
虽然早在南越的信递到她手上时,林昭就已经怀疑过,拓跋氏突然停留参合西雍的夺嫡,可能跟她当初把宇文墨之死栽赃给了拓跋氏有关。只不能最终确定,眼前北周人,倒是直接给了她答案。
不过,林昭对此丝毫没有愧疚,成王败寇罢了。
再说了,她可不信,北周人杀她的核心目的真的是为什么复仇。所谓复仇不过是他们扯出来的一面大旗而已。
想到这里,她又看向宋令,这个太子林瑚的人,厉声问道,“北周贼人在此,你为何不杀?”
林昭这句话一出,现场的气氛骤然变了。青衣刺客的刀尖虽依然朝向林昭的方向,眼睛却不可避免的看向宋令那边。宋令这边的褐衣刺客张弓搭箭的箭尖,方向也出现了一点偏移。原本齐刷刷对着林昭的箭矢,此刻有半数微微偏向了北周人所在的方位。
虽然只有一半,在这剑拔弩张的崖顶,也足以说明一切。
杨略的目光猛地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宋令和他身后的褐衣人,又看了一眼林昭,直接冷笑一声:“西雍昭王好一张利嘴。只是,殿下似乎忘记了,他们也是要杀你的人。”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令,继续质问道,“北周刺客潜入我大雍,害我大雍王爵,宋令,你既为太子麾下东宫卫率,奉的是雍国的令,持的是雍国的刀,如今贼人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怎么,你是要告诉孤,太子也准备通敌叛国吗?”
宋令动都没有动一下,若身后的人是东宫守卫,他还可能要纠结一下,毕竟,谁也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陛下的人,但现在他身后的人要么是太子的暗卫要么是宋家王家精心培育的杀手。而且,只要昭王死了,那些北周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既如此,他又有何顾忌的呢。
相反,如果他此刻对北周人出手,昭王趁乱逃脱,那才要命呢。
林昭瞬间看懂了他的心思,她并没有说什么,宋令的这番行为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是将目光从宋令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杨略身上。
此刻,眼前这位北周人,正蠢蠢欲动,想要动手。林昭直接道,“北周来的这位,你们费了这么大功夫,从北周潜入西雍,搅动狼群、设伏追杀,真的只是为了报复?”
杨略没有说话,但林昭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
她继续道,“别说什么为了报复孤了,你们北周新帝的皇位都不稳,怎么可能有心情纠结这等恩怨。恐怕,你们在我西雍做了那么多,是为了搅乱我西雍朝局,好为你们的新帝留出时间来收拾北周燕王反叛的烂摊子吧。北周新帝自己的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报复孤?”
杨略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带的人应该不多吧,此次来广成苑的人,估摸着没有七八成,也差不多了!你们真的要将全部的人手,全部消耗在这里吗?”
林昭声音不急不徐得说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应该也不想死吧,毕竟,你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要知道,一旦你动手杀孤,下一秒,孤那大兄太子的手下就会杀了你们灭口,用的还是杀害孤的罪名,你信不信?就算你不动手,孤一死,你们也活不下去。”
说罢,她回看宋令,“这位太子的人,你说是吧!”
宋令没有说话,但他行动了,手一挥,她背后那些褐衣杀手的箭尖便全指向林昭,动手快而迅速,直到这个时刻,他才冷冷道,“昭王殿下,你该上路了!”
“放肆——”林昭扭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看向他,就像神明俯视蝼蚁,帝位俯视贱奴一般,冷冷道,“孤是镇国昭王,天兆之子,就算死也该有尊严得死,尔等安敢如此辱我?”
此话一出,宋令的紧了一瞬,准备落下的手,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
不止宋令,他身后的褐衣人,以及旁边的北周刺客等,都被震住了。特别是那些褐衣人,虽然他们是从小被培养的杀手,但也是西雍人,如今面对这样一个王爵,还是天兆之子,天然就带有畏惧心理,被这般一呵斥,不少人本来稳稳拿箭的手都抖了好几下。
还有一个人震惊了好一会儿,便是躲在峡谷小路里面的荣王府护卫头领顾沉。因为那场混乱,再加上他有意耽搁,北周刺客都出现好一会儿了,他这边才走到路尾。本想出去看情况的,见此情景,他直接带着人停住了脚步,悄无声息的躲在了里面。
而此刻,林昭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轻蔑的神色,她看向面前的褐衣刺客和青衣刺客,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人都低下了头,见此,她直接冷嗤道,
“你们还不配取孤的性命!”
随即对宋令道,“告诉太子,孤在黄泉地下等着他。”
宋令很是愤怒,他想说些什么,但林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直接掠过了他,将目光转向另一旁的杨略,“还有你们这群北周人,搅动狼群、设伏围杀孤。你们放心——”她高声道,像在诅咒又像预言,“孤若不死,必报复回来;就算孤死了,你们这一干人,也终将为孤陪葬!”
“你——”杨略恨极,他向前迈了半步,攥着刀的手差点忍不住了要砍了。砰!一支长枪,直接插在了他面前,阻挡了他的去路。
是穆兰。
她看向林昭,眼眶通红道,“殿下——”
林昭看着这个即便在这样最后的时刻,依然在用自己的力量护她的女子,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穆兰,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不要担心,我不会出事的。还有——”她看了一眼其他同样面色哀伤的虎贲卫们,“如果可以,安全带他们离开吧!”
“殿下,不要这样,我们可以豁出性命,带你冲出去!”穆兰忍不住道。
“对啊,殿下,我老邓就是豁出性命,也会带殿下冲出去的。”
“我也可以,属下愿意以死换取殿下的生!”
“对,属下愿为殿下死战!”
………
听到这些话,穆兰眼神一亮,满是希望得看向林昭。
林昭明白了她的想法,用这五十人的命换她一个人的命。若这个计策有用,说实在话,林昭绝对会毫不犹豫的使用。她从来不是什么宁牺牲自己也要为人的人,相反,她很自私。而且,越是在这个时代呆得越久,她已经越习惯于别人对她无条件地付出忠诚。
可惜得是,就算她凭借着这五十人冲出了眼下的包围,她也走不了多久,这些人一定会追着她不放,在没有其他人接应的情况下,她最终的结局照样还是死。
还不如跳崖呢,虽然这边没有斜网,跳下去九死一生。但这一生本身,也是概率。
林昭看了一眼对面那瀑布,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如果她骑马的话,或许能够借助马背跳跃,落在她让桃娘准备好的对面斜网上。虽然是在赌命,但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所以,即便知道穆兰是好意,她也只能对她摇了摇头。
“殿下——”穆兰不甘心,她红着眼看着林昭,希望她改变主意。就算死,她也会护着殿下冲出去的。
但此刻,林昭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很清楚,时间已经不多了,再耽搁下去,刚刚被她言辞震住的两拨人,恐怕真的会一拥而上杀了她。到那时,她就真的没有一点活的机会了。
林昭看了一眼眼前悬崖和对面瀑布之间的深涧,又看了一眼自己当下距离悬崖边的距离,手不自觉握了握袖中的弩机,又摸了摸马鞍旁的一个棍子一眼的东西,随后拉着马后退了几步,握住缰绳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马不愧是跟着她从洛京一路走到这里,走过了无数生死场的好伙伴,哪怕她的手在抖,只她轻轻的一个动作,依然知晓她要干什么。只一瞬间,就快速的后退了好几步。
可惜,这一次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直接用力一踢马腹。马儿吃痛,立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四蹄猛地蹬地向前窜出。但很快它就看到了面前的悬崖,生存的本能让它在即将靠近时,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林昭拔出身侧的匕首,直接刺入马臀部。
于是,现场所有人都看见,剧痛之下枣红马向前一跃,直接带着昭王坠入了那百尺深涧,瞬间消失在那翻腾的白雾里面,不见了踪影。
只有风,从崖底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悲悯。
待穆兰等人冲到崖边时,什么都没有抓到,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白雾,从崖底涌出,遮挡着所有人的视线。
“殿下——”穆兰看着这一切,再也忍不住了,痛哭哀鸣起来。
可他的虎贲卫也沉默了,默默的站在悬崖边,眼眶通红,大喊着,“昭王殿下!”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有呜咽的风,翻滚的白雾,和对面瀑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真切的叹息。
躲在峡谷小路里面的荣王府护卫头领顾沉见此,几乎想也没想,便让手下回转,他要赶在太子的人之前,将昭王跳崖而死的消息,快速禀报给荣王。
宋令也没想到,昭王真的自己跳崖了。
最可笑的是,昭王竟然幻想着,自己跳崖不死。这里可是绝命崖,又高达百米,寻常人跳下去都得死,何况一个骑马的人,跳下去必死无疑。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他动手了。
虽说如此,宋令还是冲到崖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白雾,确认昭王没有半点攀附幸存的可能,方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青衣刺客,随即毫不犹豫的挥手拔刀,带着人向着北周刺客砍去。昭王已死,这些用来背锅的北周人,也该死了。何况,昭王的死,本就与他们也有关。
杨略此刻正得意呢!
西雍昭王也不过如此,到底是一个女人,连跟他们硬拼到底都不敢,竟然自己主动跳崖死了。如果是他,就算是死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要多拖一个人下地狱。
不过,他到底没忘记,那昭王刚刚所说的话,对宋令有所防备。再说了,当初荣王派他来,本就有灭口这波太子人手的意思。所以,宋令这边带着人一行动,他便反应了过来,直接拔刀迎了上去。
不过片刻,因为昭王的死,原本还隐隐合作的两方,就混战在了一起,厮杀成一团。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人朝着穆兰他们方向杀了过来。
“穆护卫,”见此,一个虎贲卫声音发紧,“我们——”
穆兰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了林昭刚刚为何说那么一大段话了,原来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活命的机会,她本来是想随着殿下跳下去的,然而,看了看身边的虎贲卫,想到刚刚殿下跟她说的话,她到底站了起来,
“走,回去,不要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
说罢,长枪挑了一个意欲杀她的刺客,马鞭一扬,立马就往那唯一的出口冲去。瞬间,整个现场从双方混战,瞬间被搅得更乱了。穆兰才不管那方跟那方呢,直接闷着头往前冲。林昭死了,她其实已经心怀死志。
好不容易杀了那些刺客的林霄、司徒旭和武勋等带着大批人马赶到这里是,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崖顶一片混乱,两方刺客直接刀兵相向。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正在突围的穆兰,很快便也加入了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