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太子竟然来了。
林璋惊讶极了,太子怎么这么快赶来了,莫非宋令已经回来将林昭跳崖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心中生疑,想转头看一眼殿门口。不过,想起父亲刚刚勃然大怒的神情,他的心又安定了下来。太子就算知晓了这件事又怎样,北周人已死,自己又已经领先一步在父亲面前告了状,杀林昭这个罪名,太子是洗不掉的。
武德帝也对太子的到来有点讶异,这个逆子的速度倒是快。不过,武德帝脸上表情并没有变化,依然维持着大怒的神情,只是在听完曹瑞的禀报后,冷冷道,
“让那个逆子进来!”
听闻这个消息的张永看了一眼天子,也停住了脚步。
太子走进寰宇殿时,已经换下了猎装,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重新束过,面容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敦厚。与荣王那一身狼狈相比,他显得从容得多。在来之前,他已经知晓了王家杀手并没有截杀成功,所以看到殿内的林璋,并没有多意外。
只看了一眼,便躬身行礼道,“儿参见父亲。”
武德帝没有叫起,也没有应声。他站在满地狼藉的棋盘旁,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当了十几年太子的长子,神情看不出喜怒。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和角落里宫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你回来得倒快。”武德帝终于开口,“怎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太子立马明白,林璋果然如他所料说了他的坏话。可惜,他目前并不知晓林璋到底说了什么,派去寻找宋令的人也没有回来,只能躬身道:“儿听闻左路有异动,后又看见三弟急急忙忙回来,担心出了事情,便也提前撤围赶了回来。”
“这么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武德帝平静地问道。
“不知!”太子林瑚摇了摇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儿担心父亲,稍微梳洗一下便赶过来了。”
“你三弟方才说,你派刺客围剿你二妹妹,把你二妹妹逼死了。”武德帝淡淡道,语气变得出奇地平静,“你三弟的属下亲眼所见,你可有什么话可说?”
林瑚一震,瞬间搞清楚了一切,林璋果然得了林昭已死的消息。看样子,宋令的行动成功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快速地将消息传递回来,还让林璋的人活着回来,将结果告诉了林璋。莫非,宋令真的死了?
虽然这般想,太子林瑚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此刻林璋肯定是将林昭的死都推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必须表现得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一个连这件事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了林昭的人呢。
想到这里,他直接做出一股疑惑的神情,抬头看着武德帝道,“父亲,儿冤枉啊!儿连这件事都是从父亲嘴里听到的,又怎么可能杀二妹妹呢?恐怕是某个凶手为了逃脱罪名,贼喊捉贼,将罪名栽赃在儿的身上罢了。”
说罢,便将目光投向跪着的林璋身上。
这话一出,林璋可不干了,这贼不就是在说他吗?他是让北周人杀林昭,可太子也不无辜啊。他直接抬起头,对着一脸憨厚神情的太子林瑚,怒声喝道,“太子,你别在这里假惺惺好像一无所知的模样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二妹妹就是被你逼死的,我的人亲眼所见。”
对于这个喝问,林瑚一点都不慌,他直接问林璋,“三弟,若真如你所说,你的人为何不救二妹妹?莫非,你也想要二妹妹死?”
林璋被太子这句反问堵得一滞,面上悲痛的表情险些裂开。他自然不能说,他的人根本不是去救林昭的,而是去杀林昭的。如此一来,杀林昭的罪名岂不是要落在他的身上。可太子那句问话也必须解释,想了想,他直接对武德帝道,
“父亲,不是儿的属下不肯救,父亲也知道,儿的人为了抵挡太子的刺客,就损失了大半,后面残留的不过几十人。而且,等他们找到二妹妹时,二妹妹已经被太子的人逼着跳下了绝命崖,儿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挽回啊!反倒是太子——”
说到这里,林璋猛地看向太子林瑚,自己这个长兄,直接质问道,“大兄,你说你没有逼杀二妹妹,那孤倒是想问一句,你那东宫卫率宋令,此刻人在何处?你敢不敢让他出来,跟父亲一五一十地交代,他今天在猎场做了什么?”
太子林瑚自然不敢。不是不敢,是不能。宋令至今没有回来,他就算想让宋令出来也做不到。但这并不意味着林瑚就要认了这个罪,他沉声对武德帝道,
“父亲,宋令的确还没回来,儿也是怕出了事,这才匆匆回来的。不久之前,二妹妹那里似乎遇到了狼群,孤便派宋令去看一眼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宋令派人传消息回来说,猎场似乎出现了驱狼人,怀疑有北周人在作乱。然儿还没搞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便只能等着。谁料,突然听到三弟急匆匆回行宫,儿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便没有继续等宋令的消息,跟着回来了。”
一番话,直接把宋令的不在,说成了自己是为了担忧林昭的安全派出去的。
顺便,把北周人这个消息透露了出来。
他不相信,听到这几个字,林璋能够不慌乱。
林璋的心的确慌乱了一瞬,他虽然此前就已经猜测到,太子已经知晓他勾连北周一事,但没想到太子会在这个时候秃噜了出来。但很快,想到那些北周人大概都死了,他又安下心来,反击道,“大兄真的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宋令到底去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三弟,我知道你担心二妹妹,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冤枉为兄啊!”林瑚面上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将目光转向武德帝,声音沉稳而诚恳,“父亲,三弟一直说儿逼杀了二妹妹,可除了他嘴里说的属下之外,即无其他人证,也无物证。父亲,儿虽然理解三弟的兄妹情深,却不能接受无辜被冤。儿愿意与三弟对峙,让他拿出足够的证据来。否则,三弟就是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构陷储君。按雍律,无故构陷储君者,当夺爵,贬为庶人。”
林璋脸色一白,他虽然有人证顾沉等人,但的确如太子林瑚所言,这些人都是他自己的人,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他实质证据。
此刻,太子要其他证据,他上哪儿找。
他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道,“孤的属下十几个人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正因为如此,孤才更要怀疑,是不是三弟杀了二妹妹,要嫁祸给孤。”太子接话道,“毕竟,孤的人回报,说你的人是跟北周人是一起出现的。那北周人,不是你带来的吗?”
“你血口喷人!”林璋彻底慌了,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太子,明明是你杀了二妹妹,还想把罪名扣到孤头上!”
“够了。”眼看着林璋落了下风,武德帝直接出声道。
此话一出,两人都住了口。
武德帝冷眼看着下面的两个儿子,并没有立马说话。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武德帝目前还没有拿到具体的调查报告,他也已经猜到了一二。
无非是太子和林璋都在逼杀那逆女这件事上做了手脚罢了,不管最后到底是谁逼得那逆女跳崖,还是两人都参与了,总归眼前这两人都不无辜。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林璋这个逆子,竟然胆子大到敢勾结北周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要的本就不是真相,而是目的。
他既然要利用这件事废掉太子一脉,就不能让两人一直争下去。以林璋的本事,面对着太子只会越来越落于下风。
就在他打算开口,让张永直接照着他刚刚颁的口谕去做时,门外又一次传来骚动。武德帝眯着眼看着殿外,看了一眼张永。
张永会意,立马跑出去查看怎么回事。只一会儿,就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昭王旗下林中郎和穆护卫以及武校尉、司徒世子求见。”
武德帝很意外,他以为那逆女都逼不得已跳崖了,那林霄、武勋等人应该也出事了才对。没想到下属倒是一个个都没事,那逆女这个主子却出事了。
呵~他倒想看看,他们求见他是为何?
“让他们进来!”
四人很快走了进来,每个人形容都很狼狈。
特别是林霄,不止肩膀上被狼抓了一爪子,后面击杀那些剩余的北周人时,后背还受了一次箭伤。虽然身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但行走之间依然能够看见鲜血不断沁出来。
他的身后,穆兰的神色也很不好,她身上虽然没有什么伤,但明显能够看出眼眶通红,神情恍惚。同样的还有后面的司徒旭和武勋,只是相比林霄,他们的状况稍微好了一点。
四人一进来,便齐齐在殿中跪下,喊道,“请陛下为昭王殿下作主。”
武德帝没有叫起,只看了几人几眼,随即淡淡地问道,“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霄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将今日猎场,他们遭遇的事情一一道来。从密林中莫名遇到狼群,抓到驱狼人,武勋无意之间撞破了刺客的布局,再到他们查看幕后之人布的血饵时,遇到的另一波刺客。两波刺客围堵,昭王殿下提出以替身之计分兵突围,他们分成三队向三个方向奔去,结果刺客识破了昭王殿下的计谋,留下一波人之后就紧追不舍。最后,他和司徒旭、武勋几人只能先把剩下的人击杀了,前去寻找昭王殿下。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没有省略掉。
武德帝也没有打断他,任由他一五一十将事情说出来。
林霄说到分兵之后便停住了,看向身旁的穆兰,示意穆兰继续。
穆兰此刻正用仇恨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太子,她没有想到太子这个仇人竟然也在这里。殿下跳崖,生死不知,她本就心中悲愤,如今看到罪魁祸首之一,如何能够忍得住,几乎就在收到林霄示意的瞬间,便直接控诉道,“陛下,太子逼死了殿下,你要为殿下报仇啊!”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特别是太子林瑚,脸色憨厚的神情几乎都挂不住了,偏偏他不知道穆兰手中到底有没有证据,竟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
另一旁的林璋,听到这句话,脸上倒是快速浮现出了一抹喜色。他没想到,自己这边刚刚才失利,就有人替自己顶上,将罪名再次推到了太子身上。他忍不住看了穆兰一眼,只觉得这个林昭的护卫,都有点可爱起来。如今,心头大患林昭已经死了,若可以,他倒不介意将人招到自己麾下,给她一场富贵。
武德帝并没有被穆兰控诉的声音打动,“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兰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虽然心中悲恸,但更想为殿下报仇,立马接着林霄的话,说出了后面的事,“陛下,分兵之后,殿下便带着我等走了峡谷小路。本以为,就算有刺客追击,我等占据那峡谷小路的地利,也能将人甩开,没想到另一波刺客竟然抄了近道,直接在路的出口围堵了我等。
殿下问他们到底是谁,他们亲口承认,一波是太子的人,一波是北周拓跋氏派来的人。若非被两波人同时围堵,将殿下逼到崖顶,殿下也不会因为无路可走,跳入绝命崖,生死未知。”说到这里,穆兰再次对着武德帝恳求道,“陛下,请一定要为殿下作主啊!”
荣王林璋见此更加得意了,忍不住插话道:“父亲,儿就说吧,就是太子的人逼杀了二妹妹。”说罢,又看向太子林瑚,“大兄,如今连二妹妹的贴身护卫都指认了你,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太子此刻真的很想撬开林璋这个蠢货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脑子生锈了。明知道那些北周人是自己引进广成苑的,眼前那林昭的护卫更是指明了,逼死林昭的另一拨人是北周人,这蠢货竟然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他没有搭理林璋,直接向前走了半步,对着武德帝躬身道,“父亲,儿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儿也不知道二妹妹的护卫为何会有这样的误会,但儿从未让人对二妹妹不利过。儿怀疑,是有人假借儿的名义,故意栽赃嫁祸而已,请父亲明察。”
“栽赃嫁祸?”穆兰猛地扭头,目光死死地射向太子,“你——”
穆兰气得要死,身后的武勋出声了,“陛下,臣等虽然耽搁了一段时间,错失了救昭王殿下的时机,但却亲眼看见太子手下和北周两拨人在崖顶拼杀。为了给昭王殿下报仇,我等直接杀了两波刺客,只那北周领头的刺客速度过快,直接跳了绝命崖,其余的也被诛杀,我等只抓了一个重伤昏迷之人,反倒是另一边的刺客,我等抓住了好几人,其中一人正是东宫卫率宋令。如今人就在殿外候着,等候陛下发落。”
此话一出,太子林瑚的脸色立马变了。不止林瑚,就连荣王林璋,都吓了一跳。竟然还有人证,莫非北周人还有人活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只还等他想出什么办法,武德帝就已经示意将人带了进来。
没多久,宋令就被人五花大绑,推了进来,跪在了地上。
他几乎是被人从外面拖进来的,整个人都意识不清,站都已经站不稳,下颌还被卸了,两个手臂垂在身侧,明显也是被卸了,身上的褐色衣袍也被撕烂了大半,露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特别是脸上,有一处伤口明显是自己划的,显然想毁掉自己的容貌。
可惜,最后还是被人抓住了。
武德帝只在宋令的脸上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此人,随即将目光投到太子身上,冷声问道,“太子,你还有何话说?”
太子林瑚从宋令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人脸就已经发白起来,他恨啊,恨宋令为什么没死,竟然被人生擒了。哪怕他和林昭一样自己跳崖了,他也不会沦落到当下这个境地啊。
只现在并不是恨的时候,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宋令,想到没有出现的北周人,那些北周人怕是都不是重伤就是已经死了。若将这一切都推到宋令以及北周人身上,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林瑚深吸一口气,“父亲,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当时只是派宋令去帮助二妹妹,没想到他竟然和北周人搅合在一起。儿怀疑,他已经背叛了儿,与北周人勾搭在了一起,假借了儿的名义行事。请父亲明察。”
这话一出,旁边的林璋都愣住了,他着实没想到这个大兄竟然还有这般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宋令是东宫卫率,是宋家旁支,从小跟着太子长大,怎么可能被北周人收买?
“大兄,你随便往死人身上扣屎盘子,也要看看情况吧。”林璋直接冷笑一声,“宋令是谁,你我心知肚明,这样一个从小跟着你的人,你说他被北周人收买?呵~”
最后那个呵~嘲讽意义满满。
太子林瑚并没有理会他,只看向武德帝,等待着他的裁决。他知道自己这个理由牵强,但心中还抱有一点期待,万一父亲愿意保他呢?就像当初林琏建州事发一样,父亲不也一样费尽心机为林琏转圜?
哪怕这个几率很小,哪怕母后一遍一遍让他不要心存侥幸,但在这一刻他还是在心底猛然升起某种期待。自己可是太子,是他第一个儿子啊,难道他对自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武德帝丝毫没有给他留任何面子的意思,直接问道,“你说宋令勾结北周?一个小小的东宫卫率不可能自己勾结北周的,你的意思是,你的外家朕的尚书令宋家投敌北周了?”
这分明是要他舍了宋家啊,没有了宋家,他这个太子还能是太子吗?林瑚只能低下头,“父亲,舅舅对你忠心耿耿,绝不可能与北周勾连。”
“不可能?”武德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但任在场的谁都能听出他嘲讽的语气,“你是太子,你的东宫卫率逼杀你的二妹妹,你说是他勾结了北周人。问你是不是你的外家有外心,你又说不可能?小小一个东宫卫率,总不可能自己想不开去勾结北周,那总有个人指使吧,不是朕的尚书令,莫非是你这个太子不成?”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太子林瑚直接跪在了地上,“父亲,儿绝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真的背上这样一个罪名会有多惨,倒是别说太子之位了,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武德帝却不再看他了,他直接看向一旁的张永。
“张永。”
“拟旨。太子林瑚,御下不严,东宫卫率疑似与北周勾连,围杀亲王,罪证确凿,”武德帝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即日起,圈禁行宫,待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查清楚是否与太子有关,再行处置。”
太子林瑚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父亲——”
他没想到,武德帝连一点转圜的时间都不给他,就直接将他圈禁了。如今,他的太子之位虽然没有被废,但如今跟被废了有什么区别?
武德帝对太子的哀求没做理会,只挥了挥手,让外面的虎贲卫将太子带下去。
“父亲!!”眼看着武德帝无视自己,太子林瑚忍不住再次喊了一声。他看着这样的冷漠的父亲,忍不住想起冬狩临出发时,宋皇后召见自己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阿娘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冷静地对他道,“记住,这次一旦失败,迎接你的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当时,林瑚虽然听见去了,但心里依然还存在一丝侥幸。他可是父亲最大的儿子,唯一的嫡子,父亲不可能对自己那般无情。
然而,此刻,亲耳听到父亲说出囚禁自己的旨意。
这份仅存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眼看着周围的虎贲卫已经围了上来,林瑚跪在地上,却像浑然不觉。直到两名虎贲卫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他才猛然惊醒般,踉跄着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武德帝,沙哑着声音,问出了那个一直埋在自己心中已久的问题,“父亲,在您心里,儿子究竟是您的嫡长子,还是…您手里一枚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
武德帝没有回答。
见此,太子林瑚失望至极,他不再停留,站起身,转身直接跟着虎贲卫走了出去。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直到太子的身影彻底离开,武德帝的声音才再次打破沉默。
他继续对张永道,“即刻封锁广成苑猎场,不管是谁的人马,无朕手谕不得擅离营地一步。再去告诉太傅韩晶,将整个猎场搜查一遍,凡是异常之人全部捉拿。朕倒要看看,朕这小小的广成苑到底有多少人在搞鬼?”
说着,他直接警告般地看了一眼,因为太子被带下去明显得意非常的荣王林璋。
林璋立马心虚了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他现在只盼着,那些被带进来的北周人全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见此,武德帝方才重新看向林霄、穆兰、司徒旭、武勋等人,“无病,阿旭,武勋,穆兰,搜救昭王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沿绝命崖下十里范围,全力搜救,生要见人——”
他顿了顿,方才再次道,“死要见尸!”
此话一出,穆兰的眼眶更红了,她看向武德帝,像一个不肯认清现实的小儿般辩解道,“陛下,殿下绝不可能死的。”
没有人接话。
武德帝没有说话,另外的几人,也没有说话。
林霄其实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当然也想说“殿下不会死”,可那是绝命崖啊,他不是穆兰,第一次去广成苑,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绝命崖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广成苑的天然屏障。
要知道,就算当初卫朝在广成苑发动政变,都没想过利用绝命崖。原因很简单,因为那里太高了,且悬崖峭壁光滑如镜,除非长出翅膀的神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上去,和当初昭王在建州中的乌头之毒完全两回事。这样一个悬崖峭壁,昭王殿下从百米高的悬崖上骑马坠入深涧,真的有机会活下来吗?
他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让昭王殿下走那么一条小路。但凡换一条路,殿下或许就不会陷入那般绝境。
司徒旭则垂着眼,也没有说话,不同于林霄,他反而更相信林昭必然还活着。那可是一个还没有登上帝位,就已经开始布局北周,意图统一的人,那样的人,真的会死在一处悬崖下吗?司徒旭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只有武勋因为心中格外愧疚开口了,“是臣失职。陛下让臣保护昭王殿下,臣却…没有做到,请陛下降罪!”陛下让他保护昭王殿下,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这让他心中如何能够好过。就算陛下如今没有斥责他,他也很难释怀。
“好了!”武德帝挥了挥手,“降罪的事情以后再说,先带人尽全力搜救!”
“是。”几人齐声应下。
随即起身,很快就退下了!
林璋看了看走出去的几人,又看了一眼明显不想再说话的武德帝,道了一句,“儿告退!”之后,也立马站了起来,快速地退了下去。太子已经被圈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下一步他最紧要的是,抹掉自己与北周勾连的尾巴。
这件事可宜早不宜迟。
没多久,林璋也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
整个寰宇殿,除了宫人,再次只剩下武德帝和正阳先生以及他徒弟三人。武德帝扭头看向棋盘旁,那个正怡然自乐,拿着几枚棋子自己跟自己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置身事外的正阳道人,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
明明他是皇帝,按道理来说,他才是这世间最自在的人。可他为了废一个太子,费尽心机,步步为营,连自己的女儿都能拿来做棋子,方才勉强走到这一步。可眼前人呢,既无家国大事需要忧虑,也没有生存的危机,哪怕是知晓林昭生死未知,也还能自己跟自己下棋,悠闲自在得很。
这么一对比,他这个皇帝当得都有点美滋没味了。
他沉着脸,再次走到棋盘对面坐下,抬手拿起一枚白子,随手搁在一处,看着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甘地问了一句,
“先生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昭王?”
正阳先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将手中那枚黑子落在棋盘的另一角,方才慢悠悠道,“陛下,贫道还是那句话,天命之人必有天命佑之。”
“是吗?”武德帝不置可否。
他虽然惊叹于林昭身上发生的奇迹,但始终不认为,这世间真有天命这玩意。那东西,不过是儒家搞出来的东西,若不是它对皇权还有点作用,武德帝早把那玩意儿丢掉了。什么“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搞得好像修德就真的能够影响天一样。
不过,他到底还是希望林昭活着的,想到这里,补充道,“但愿如此!”说完,也不再说话,将白子放到了自己早已看好的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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