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而此刻,武德帝的寝殿内。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那被所有人都以为依然处于昏迷中的武德帝,其实已经醒了过来。他不仅醒了,而且精神看起来竟然还不错,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久卧床之后的苍白,但眼睛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甚至,还能继续慢悠悠地和正阳先生下棋。
不过,眼看着自己的一枚白子被黑子两面夹住,再无生路,武德帝随手一个挥袖,便拂乱了整盘棋局,甚至还洒了不少棋子,无赖得很,简直跟上一次下棋的认真模样,判若两人。看着那满地狼藉,武德帝也丝毫没有觉得不对,直接道,“手滑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对面的正阳先生已经被搞得没有脾气了,因为这已经是这位醒来的陛下,第三次打乱他的棋局,他看向面前的武德帝,直接放下手中那枚本打算一举吞噬白子的黑子,叹了一口气道,“陛下何故如此耍弄贫道?”
武德帝却并不说话,只偏过头,看向门外。
正好,张永打发了王直,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打算汇报此事。
“王直走了?”武德帝率先问道。
张永躬身回答,“是,陛下,王舍人已经走了。”
“哦~”武德帝捏起一枚棋子,似随意般看了看,继续问道,“他来干什么?”
昏迷之后的帝王好似愈加多疑了,张永丝毫不敢隐瞒,直接将刚刚他和王直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又提了昨日宋皇后派了人来,昭王将人直接扣留一事。
“如此看来,皇后给朕这个逆女,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啊!”
张永不敢接话。
“所以,这一次,那逆女打算怎么办?”
“听王舍人说,昭王殿下吩咐他,将人带去了承华殿。”张永小心地回答道。说道承华殿二字,他忍不住觑了上面的天子一眼。
果然,听到这三个字之后,武德帝原本带点笑意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张永等人离开。
张永快速地离开寝殿,退到了一旁的侧殿外面。他走出去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好几人,除了正阳先生,譬如太尉韩晶,兵部尚书武铁,曹瑞以及太医令周龄,都正待在这里。
这是天子的吩咐。
天子醒了,但他并不打算立马出去,众人便只能待在这里,以防天子醒来的消息泄露。
至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早在天子醒来的那一刻,韩晶等人便一五一十汇报了,包括正阳先生连续两次喊昭王陛下一事。至于后续该怎么办,自有天子定夺。
韩晶等人卸下了重担。
可此刻,寝殿的另一边,唯一留下被武德帝折腾的正阳先生,却直接跟摆烂了一般,拿着棋子开始拼起图形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偏那图形还是一个昭字。
武德帝回过头,看着那用棋子拼成的昭字,瞳孔缩了一下。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棋盘上敲了敲,面上没有任何神情变化,只似不经意般说道,
“先生这摆的棋,倒是别致。”
正阳先生不说话,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便将那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掌心,拢了拢,放回到棋罐子里面,方才回答道,“不过是随手摆弄而已,就像陛下的手滑一样。”
此人还是那般没有畏惧,就像自己不是帝王一般。武德帝看着眼前的人,想到醒来之后,韩晶等人的汇报,还有猎鹰暗中的汇报,无一不在表示,此人压根不是什么医者,根本没有一点医术,甚至连把脉都不会。可偏偏,他又似乎厉害得很,不用把脉便断言他三五天会醒来,彷佛有如神助一般。
最让武德帝在意的是,此人竟两次明确地喊那逆女陛下。武德帝从不相信什么口急失言,况且,口急失言一次就算了,绝不可能失言两次。在武德帝看来,与其相信眼前人是失言,不如说是故意的。故意在他的心腹面前喊那逆女陛下,以此为那逆女铺路。
可若如此的话,又说不通。
毕竟,如果他就此死去的话,正阳先生的这一番动作还能理解。可眼前人明确知晓他会醒,再这么一喊,反而只会加深他的怀疑。
可若说,眼前人是故意陷害那逆女,又说不通。毕竟,当初在建州,如果没有他的出现,逆女能不能活下去还不一定呢,根本不必要多此一举。
正因为如此,武德帝一直搞不懂正阳先生到底打算做什么。
偏偏此人身上还带着点神异,再加上他依然想试试此人能不能治他身上的病,一时之间他也无法采取非常手段。
武德帝本是想再试探一番的,可此人现在又毫无顾忌地在自己面前摆了一个昭字,他就是想忽视都不行。很明显,眼前的老道士,看出了他心中的纠结。
想到这里,武德帝也不打算弯弯绕绕了,直接问道,“听说,先生前日在朕的卧榻前,两次喊朕的昭王为陛下,先生难道不解释一下吗?”
正阳先生没有否认,直接道,“我以为陛下还要一段时间才会问出口呢!”
武德帝没有说话,只冷着脸,虎目死死地看着他。
正阳先生脸上却没有呈现出任何害怕的神色,只神色奇异地问了一个问题,“陛下,若老道说,老道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陛下相信吗?”
“你说呢?”武德帝反问,脸上神色愈发冷了,似乎只要眼前的道士再说错一句话,他便立马要拔出旁边的刀,将这人的头斩落在地。毕竟,在他看来,他那句话简直不可理喻,什么叫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人都在这里,难道他还能是其他时代的人不成?
正阳道人自然也明白,武德帝不可能一下子相信自己,他将眼前棋盘的棋子全部推到一旁,随即,拿出三枚黑子,一一摆放在同一条线上,对武德帝道,“陛下,你看,时间就像一条线,而这三枚棋子,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说着,他指了指那枚代表着现在的棋子,“这枚现在的棋子,代表的就是如今坐在你面前的我,众人口中的老道士。”但很快,他便又指了指那枚代表着未来的棋子道,“却没有人知道,我是从未来穿越到这个时间段的。类似地,还有你们口中的天兆预言。”
武德帝听着眼前人神神叨叨的发言,若是以前,正阳先生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怕是已经喊人将他拖下去砍头了。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神鬼之物,他一向敬而远之。在他看来,这种装神弄鬼的行为,简直可笑得很。
可眼前人提到了天兆,这就不得不让他谨慎了。毕竟,当初那众目睽睽之下,天裂开,然后预言林昭将成为千古一帝的天兆,是他亲眼所见。
所以,他没有打断他,等着眼前的道士继续说下去。
“我所生活的未来,距离当下这个时间点,将近五千多年。那时候也早已没有了西雍、北周等朝代,甚至连国度都没有了,有的只有人类这个命运共同体。我们不仅冲破了这块土地的限制,冲破了当下的星球,甚至还冲破了肉体的限制,探索起了时空和位面。”
正阳先生说得很是激情澎湃,可武德帝只听懂了一个事实。
“朕的雍国还是亡了?”
听到这句话,正阳先生有点无奈,他不得不道,“陛下,始皇帝也曾盼望着万世一系,可还不是二世而亡?”
话虽如此,但知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若非如此,他何必那般逼迫太子。不过,武德帝并未多说什么,只问道,“你说了那么多,与天兆有何关系?”
“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位面世界,一个前半段历时几乎和我们的位面一模一样的的世界,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世界里,没有出现我们史书上的千古一帝昭圣帝。而仅仅因为这样一个偏差,这个世界后来的历史,便陷入了封建治乱盛衰轮回之中,女子更是持续成为历史看不见的一半,不断地被迫害被吞噬。所以,我们决定开启一个纠正计划,名叫她计划,目的就是让一切回归正轨。贫道就是这般从未来到这里的。”
武德帝并不理解这所谓的位面世界,但他听懂了眼前人的意思,这是在说那逆女没有登基的情况。而且,似乎那逆女没有登基,对后世影响巨大。以至于,这个未来人不惜代价跑到这个时代,试图将一切纠正过来。
“所以,天兆根本不是天意的显示,是你弄的?”武德帝大胆猜测。
正阳先生摇了摇头,“陛下高看贫道了,脱离了时代科技的辅助,贫道也不过是个比其他人多知晓一点未来的普通人罢了。况且,陛下应该知晓,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避免因为贫道的出现,导致昭圣帝的命运出现偏差,贫道自从来到这里,便一直隐居在山间,等着圣帝出现的那一天,在此之前,贫道根本不敢做什么。”
“不过——”正阳先生顿了顿,继续道,“天兆之事虽不是贫道所为,但确很可能是贫道计划组的人所为,陛下可记得,天兆出现时,天空裂开的缝隙里,那一闪而过的一个画面。”
武德帝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虽然当时那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那似乎漂浮在云端的城池,那银色闪着光的建筑,那似乎在天上飞的仙人,还有那快速移动的奇形异兽,着实很难让人忘记。他可是知道,朝中不少人都认为,那是仙界天宫呢。
“那是我们那个时代人类星球上最普通的一座城池。”
这番话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武德帝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起来。如果说,前面武德帝对未来这个概念是模糊的,那么正阳先生这句话一出,未来在他眼里便变得清晰了起来。
毕竟,他们以为的仙宫,在这个所谓的未来人的眼里,竟然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城池。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当下和未来的差别的呢?
只是,武德帝并没有完全相信眼前人所言,毕竟,天兆这个事情众所周知,那逆女被预言是未来的千古一帝,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万一此人正是利用这一点,借题发挥,给自己套一层未来人的壳子呢?再说了,什么五千年,未来人,位面世界,星球,实在过于奇异了,在他看来和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无异。
“先生如何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呢?”
正阳道人将那没代表着未来的棋子收了起来,笑了笑道,“陛下,贫道只是在告诉陛下一个事实而已,至于信与不信,那是陛下的事情,非贫道所能左右。陛下问贫道,为何会两次称呼昭王殿下为‘陛下’,因为对于贫道而言,她就是吾等的陛下啊!”
“你就不怕,朕让你的陛下登不了基?”武德帝假装暴怒道。
正阳先生摇了摇头,十分镇定,“陛下,除了昭王,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武德帝:他的确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管此人此前那番话,是真的,还是编造的也罢。现实是,如今太子死了,贤王死了,他仅剩的几个子嗣里,只剩下了荣王、四皇子和那逆女。
荣王,想起当初那逆子第一日与太子对峙时,那连得意的神情都掩饰不住的模样,还有韩晶等人所言,自己昏迷之后,他迫不及待宣召群臣名为议事实则想要夺权的操作,武德帝就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
至于四皇子,不仅年龄尚小,而且若真的选择了他,必然要继续留着王家甚至宋家,到时候,不过是又选择了“另一个太子”而已,甚至比太子还不如,怕是要直接变成世家的傀儡。这些年武德帝一直打压太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从宋王谢等世家手中夺权,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继承人开倒车呢?
唯有林昭那个逆女,背后没有大世家牵扯,崔家早就没落了,楚家也是,她身边那些人有才却没根基,离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本身能力胆气又足,去北疆杀宇文墨,去南越促成两国和亲,去建州祈雨赈灾,这看似每一件不可为的事情,都被她做成功了,还办得极为漂亮。就连这次冬狩,面对太子以及荣王等人的多方围攻,也能够毫不犹豫地跳入绝命崖,搞一场假死归来。
还有天兆预言傍身,野心十足,甚至连帝位都还没登上呢,就敢在北周搅弄风云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时日北周新帝和那燕王交战的导火索,那封所谓的遗旨的消息,是那逆女派司徒旭透出去的。当然,他也插了一脚就是,否则,事情不可能发酵得如此迅速。
这样一个人,简直是他最理想的继承人。
更别说,他昏迷这段时间,这个逆女也未有逾矩之处,压制住了荣王,扣住了皇后派来的人,直接稳住了广成苑,直接让韩晶等人压力少了一大截。也正是如此,他此刻醒来,才能在这里从从容容与眼前人下棋。
真说起来,这份克制,很难不让人动容。
代入自己,武德帝如果是她,有这样一个机会,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安分的。
问题是,她是一个女子啊!
若他传位一个女子,史书该如何写他?是否会说他开了牝鸡司晨的坏头?还有林昭,她真的能够压服满朝文武吗?他活着,或许那些人不敢说什么,等他死了呢?最关键的是帝位传承问题。她是自己生,还是选其他兄弟的后代?若是自己生,如果她怀孕,谁来理政?如果她难产而死,西雍会不会比北周更早混乱?选人,同样的道理。
武德帝想不出这些问题能够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如果她是男儿就好了!
怎么就不是一个男儿呢?
就算她不是男儿,他还能活个二十年,武德帝大概也不会这么纠结,他可以亲手给林昭铺路,可以用刀一个一个砍掉那些反对的人,可以等她生下继承人、等朝堂习惯她的存在,再放心闭眼。
当然,武德帝自己也很清楚,但凡他还有二十年可活,那逆女也绝不可能上位。因为,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一个新的男性继承人。
而且,他显然没有二十年可活了,甚至十年都很难。
虽然醒来了,但武德帝自己很清楚,他如今的身体比冬狩之前还差。最起码,他抬起自己的胳膊,现在再让他开猎射鹿,他怕是没法保证自己能够一箭就中。就连精神也略有点萎靡,太子和贤王两人的死,到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重创。
想到这里,武德帝没再撑了,直接靠在椅背上,收起了脸上绷紧的暴怒神色,露出了一张被疲倦浸满的脸。说到底,他已经不是年轻时候那个野心满满,威压天下的武德帝了。他还能活多久,都犹未可知呢。
“先生说,自己是未来之人,那先生不妨说说,朕还能活多久?”武德帝突然问道。
正阳先生:“陛下,当初天兆之言,便是历史所述。”
“可先生不是也说了,尔等是来改变历史的吗?如今,朕的继承人太子都死了,先生倒是在这里跟朕说什么历史了,不觉得可笑吗?”
“陛下敏锐!不过——”正阳道人微微顿了顿,“陛下怕是误会了一件事,按照这个位面的历史,未来登基的并不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而是贤王殿下。贤王殿下登基后四年,雍国便灭亡了。”
“你说什么!”武德帝声音急速拔高,话音刚落的同一瞬,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却浑然不觉,只双手撑在案上,死死盯着正阳先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跟朕说,太子不是天兆所言的亡国之君。”
正阳道人点了点头。
武德帝只觉得荒谬,任谁都知晓,太子背靠宋王谢三家,若没有被废,是最可能在他死后继承帝位的人。如今,眼前这个自称来自未来的人却告诉他,他搞错了,天兆中那个亡了雍国的人并不是太子,而是他那二逆子贤王。
那他这些时日,对太子的打压算什么?若原先认定的亡国之君太子不是最终登基者,那若是太子登基,是不是也有可能改变雍国亡国的结局?若他早知道此事,是不是不至于落到如今只有林昭一个继承人的地步。
“太子呢?”他忍不住问道,太子莫非死了不成。
的确是死了,正阳先生一句话揭露了太子的结局,“史书上所言,陛下刚驾崩,不过十日,太子便被内侍桑林刺死了。此人也因此,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武德帝更觉得可笑了,也就是说,不管那所谓的历史有没有改变,太子都被区区一个内侍杀了,杀他的还是同一个内侍。太子被桑林这个内侍所杀,竟成为一种历史注定?
最可笑的是,一个本该被遗忘的小人物,因为杀死了他那该登基的太子,而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多么可笑啊!
更可笑的是,他知晓了天命,以为自己可以更改天命,结果他差点就又将雍国交到贤王那个逆子手里。是的,若贤王没有死,按照当下的形势,武德帝肯定会在林昭和贤王之间选择贤王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因为贤王是最像他的儿子,够狠,也够绝情。
所以,兜兜转转,他差点又回到了原来的结局,太可笑了!
武德帝想笑,但到底才刚醒没多久,又受了这么一波冲击,还没笑出口,头便昏沉起来。本来撑着棋盘所在案几的手,也开始颤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撑着案几的手,想站起身,结果一个退步,直接跌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武德帝干脆直接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老道士,“你是故意说出这件事的,是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刻,告知朕,贤王才是当初那个亡国之君?故意告知朕,太子死于桑林之手,不管是历史改变前,还是改变后,都只是一个结局。”
正阳先生没有否认,“陛下说的没错。”
“你想做什么?”
“贫道只是想告知陛下,历史虽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有些事情是难以改变的,譬如,太子之死,譬如,陛下身上的病。”
“你想告知朕,朕依然只有五年好活了?”武德帝沉默了一下,随即问道。
谁料,正阳先生摇头,“陛下,老道知晓陛下为何寻老道来洛京,老道也知晓陛下大概得了什么样的病,我等未来人曾经对此有过研究,未来也的确很容易治疗陛下身上的疾病。只是——”
他拿起那枚代表着现在的棋子,放到武德帝面前,“正如老道前面所说的,老道虽来自未来,却已经身处现在,无法借助科技为陛下治好身上的病,只能想办法缓解陛下病的进程。”
“你可以让朕的寿命延长?”武德帝听懂了正阳先生的意思。
正阳先生再次点了点头,“是的,陛下。不过,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陛下必须退位。”
“归根结底,你的目的还是让朕传位给那逆女!”武德帝冷笑,一语道破了老道士的目的。
正阳先生没有否认,“的确。但老道也是为了陛下着想,陛下之疾,不在四肢,在于脑髓,思虑愈深,髓海愈损,病势愈急。老道让陛下退位,并不单纯是为了让昭王殿下提前登基,也是希望陛下能够歇着,少思虑,延长记忆和寿命。而且,陛下难道不想看看昭王治理的江山吗?”
作为一个视权力犹如自己血肉的皇帝,若是在没生病之前,有人跟他说这样一句话,武德帝必然是立马暴怒而起,将人直接砍杀了。哪怕此人是眼前的正阳先生,还杜撰了一段什么未来人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作为一个早已见证过这个疾病对人的摧残,并且极度在意自己掌控力的人,武德帝却没法忽视这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问道,
“朕若真退位,还能活几年?”
“最起码十年,而且是清醒的十年。”正阳先生毫不犹豫道。
武德帝咀嚼着这个数字,十年,并不是一个足以让人满意的数字,但这个数字却比他天兆预言的寿命多了一倍,而且,还是清醒的活着,不是如他父亲先雍国公一样,最后活成了一团没有记忆没有灵魂没有尊严,只会呼吸的肉。
而且,十年这个数字,也足以让他看着林昭这个逆女稳固帝位,选定继承人。若她想要自己诞下继承人,他还可以顺便帮忙震慑朝堂。若那个逆女难产死了,他也有时间选一个孙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以当下北周激烈的战势,他甚至,还能看见南北一统呢。
可他无法完全信任眼前的道士。
未来过于虚无缥缈了,那所谓的十年寿命更是谁也无法确定真假,可他此刻屁股底下坐着的皇位却是真的。他真的要用自己的帝位,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武德帝一时之间陷入了踌躇之中。
他没有回答,挥了挥手,让正阳先生退下了。
正阳先生也没有多言,起身行了一礼,便一步三晃地离开了寝殿。
很快,整个寝殿便只剩下武德帝一人。殿内安静了下来,除了一旁炭火燃烧破碎偶尔发出的咔擦声,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武德帝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棋局,早已没有任何布局的模样,除了那颗代表着过去的棋子之外,其他所有的棋子都胡乱摆弄着,全无章法。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捡起那枚代表着过去的棋子,武德帝将其放在掌心,盯着它看。直到过了许久,他方才将棋子丢回案几上,高声喊道,
“来人。”
张永很快走了进来,“陛下。”
“让人去看看,昭王现在在哪里?”
张永应下了。
一盏茶之后,张永再次走进寝殿,汇报道,“陛下,昭王殿下正在承华殿。”
承华殿,再次听到这三个字,武德帝免不了又想起刚刚正阳先生说的,太子并不是他以为的雍国亡国之君,他那二儿子才是。说到底,虽然这个大儿子似乎不管怎样都必然会死于那名叫桑林的内侍之手,但他到底因为天兆预言逼了太子。
想起当初他宣布圈禁太子时,他悲愤的那句质问,和自己晕倒时看见的场景,武德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对这个儿子,到底是有愧的。
“罢了,去准备一下,朕也去看一眼太子吧!”他淡淡的吩咐道,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他的长子,如今人已经薨逝了,怎么都该看一眼的。
而且,也是时候告诉广成苑的其他人,他醒来了。
张永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