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林昭的登基大典,安排在三月中旬,春暖花开的时候。
正式的登基大典,远比当初的受禅复杂多了。她不仅要在南郊先祭拜天地,还需要祭祀宗庙,最后才能回到正宫,在乾安殿受礼升座,接受百官的朝拜。
所以,日出之前她就必须出发,前往京郊了。
这一天,林昭早早就起了。在去京郊之前,她特意换了一身素衣,也没有带很多宫人,只带着穆兰等人,去了一趟明康公主府。
灵堂依然很安静,长明灯彻夜不息的亮着,那个写着明康公主的灵牌,在凌晨的薄雾里,带着一点冷光。阿茶并不在,大概是睡着了,据说,她如今神志也清醒了许多。
林昭抚摸了一会儿明康公主的棺椁,石棺很凉,就像当年她最后抚摸的明康公主身体一样,冰凉而僵硬。她感受着这份凉意,眼前彷佛又看到了这个带点柔弱的长姐,沉默了一会儿,林昭方才低声道,
“长姐,我要正式登基了!”
灵堂很空旷,除了她和穆兰并没有其他人,亦没有任何回应。不过,林昭并不在意,只继续道,“长姐,我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随即从穆兰手中拿过一束花,放在明康公主的灵位前。花是她特意让穆兰一早摘的桃花,是明康公主少年时居住的长宁殿,据说已经栽种了十几年的一棵桃树上的花朵。听里面的老宫人说,那棵树陪伴长姐渡过了漫长的幼年和少年。
林昭想将这份幼时的缱绻,再次呈给长姐。看着桃花璀璨的盛开在明康公主灵前,林昭方才转身,对穆兰道,“走吧!”
带着穆兰等人离开了明康公主府。今日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
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南郊设坛祭天。
早在前一天,洛京的宵禁就戒严了许多。等她乘坐天子仪仗,走出宫门,带着百官前往东郊祭祀天地时,天正是最黑的时候,整个洛京城都坊门紧闭,不见任何行人。唯有通往南郊的那条路,一路羽林卫和虎贲卫手持火把林立,灯火辉煌。
等到她乘坐御辇,走到南郊的时候,天才刚刚有点蒙蒙亮的样子。暮色的帷幕被拉开,露出泛青的底色,薄雾般的白弥漫在天际,慢慢在远处画出一点点鱼肚白。
林昭在青衣等人的搀扶下,缓缓的走下辇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随即,她望向眼前的天坛。
和明清后期的天坛配套设施齐全不同,此时,她面前的天坛便没有配备斋宫,只是一处固定的土筑祭坛,坛高九尺,四出陛,上面已经摆放好了各种神灵的牌位,譬如昊天上帝、五方五帝、日月星辰等。
祭祀的礼节也非常复杂,不仅有和当初建州祭天一样的三献礼,在这之前还需要点燃堆积的柴薪,燃烧祭品,用以迎神。三献过程众还需要向天宣告,朗诵祝文。献完之后,还要吃祭祀用的酒和肉,寓意这她这个上天之子接受天赐。
最后望燎,送神回去。
等于是,特意请神下来,昭告一句,她登基了。
不过,这一切都有太祝等人协助,林昭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献礼跪拜,听太祝为自己宣告祝文,饮祭酒,吃胙肉,接受所谓的上天的福气。然后,看着祭品燃烧,等着它们变成青烟袅袅上升,直至青天。
总之,形式大于意义。
类似的祭宗庙其实也类似,唯一的区别就是,报告的神灵从天变成了祖宗。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真的没有意义的。
繁复的礼仪,从来不只是礼,而是一道精心构筑,隔开天子与凡人的屏障,为她的统治添上一层神秘的迷雾。要的就是不确定性,是捉摸不定,是臣民仰望时那影影绰绰的轮廓。以此,彻底洗濯了她的肉身,将她拱入神坛。
譬如此刻,林昭穿着大裘冕,静静的看着眼前一点化成灰烬的祭品,恰在香烟升腾,灰烬飘散时,太阳东出,一道金光彷佛有意识般从天际照射在她身上。十二章礼服的华彩,在金色的日光照耀下,彷佛跳跃了出来。
那一瞬间,林昭明显能够感受到,底下不少臣子都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再没有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而是如看见神明一般的敬畏和战栗。这个眼神,林昭很熟悉,当初在建州祈雨成功后,建州那些百姓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林昭没有停留,也没有解释,很快就下了天坛,回到了御辇。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不是神,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会中毒,跳崖会受伤,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两年来,她赢过,也输过,能够站在这里,除了天幕给她的机会,和她自己的努力和身边的伙伴也分不开。
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授,有的只有抓住机会的攀爬求活。
宗庙在皇宫边缘。林昭的御辇带着百官到的时候,天已大亮,天边的霞光都已褪去。她看着这座不断往外冒烟气的大殿,这是她自从来到洛京之后,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是两年前,当时,她故意借住南越求亲一事,请求武德帝派她去南越。
那是她建立势力的起点。
而再一次来到这里,她已经是这大雍的天子。
想到这里,林昭没用其他人搀扶,看了后面的群臣一眼,沉着心,身穿天子全套的十二旈冠冕,缓步踏上了那进入宗庙的阶梯,一步步,走入那个烟雾朦胧的世界。
宗庙里面和上次一模一样,依然挂着各色玄纁之色的帷幔,再加上偶尔飘出的袅袅沉香,营造出了一股十足的沉静严肃氛围。林氏祖先的神龛摆放在大殿中央,最中间的是被追封为高祖的先雍国公,旁边那个用幄帐遮掩,小一点的神牌,则是赵氏仁康太后的神牌。
旁边主持礼仪的老太祝,也还是当初的那个人。
不过,这一次,无需林昭的吩咐,他就直接给她端上了祭祀最高礼仪的郁鬯酒,开始了三献的流程。哪怕她在三献之后,又让太祝给她单独上一杯郁鬯酒,单独敬献仁康太后,老太祝也没有犹豫什么,立马照办了。
看,这就是权力。
只要你拥有权力,哪怕不符合礼法习俗,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林昭端起那杯只有帝王才配享用的郁鬯酒,跪下,端到仁康太后的神牌前。随即,没在停留,走出了宗庙。
从此开始,宗庙将不再是她的禁地。
不过,这只代表着祖宗的认可,而作为皇帝,她最需要的是臣子的认可。而要代表这一点的礼仪,便是乾安宫升殿朝贺。她望向乾安殿所在的方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俯瞰底下所有人了。
虽然早已在二月初受玺时,她便已经开始行使皇帝的权限,开始在乾安殿举办朝会,处理各种政务。但今日到底不同,这是她的登基仪式。
想到这里,她直接加快了脚步。不过,很快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因为林昭突然想到,她压根不需要着急,这个位置已经是她的了。
在皇宫,每一处繁琐的礼仪都是要耗费大量时间布置的,特别是登基这种涉及几百名官员肃列的朝贺之礼,为此,太祝那边在时间上也留得非常足。
所以,等她真正升座之时,都已经快接近午时了。
不过,今日的天气非常好,天空湛蓝无云,春风拂暖,午时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光,正如此刻的她一样。林昭从御辇上缓步走了下来,在殿外丹陛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飞檐斗拱,充满着压迫感的巍峨宫殿。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的场景。当时,她刚走进洛京,被名义上的父亲武德帝召见,看到这座黑色巍峨的宫殿,只觉得它是那么巨大,大的彷佛一只黑色的巨兽,时刻在准备着择人而弑,让人内心生寒。
可如今,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主场,她的盔甲,她对外的震慑。
她很清楚,此刻,在这座威严的殿内,那最上方的地方,有一个象征着雍国最高权力的宝座,正等待着她坐上去。
她并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看了一眼外面的朝臣。因为殿内空间不够,乾安殿外面也站立了许多臣子,他们皆已换上朝服,按品级依次肃立,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海。在一旁雅乐的伴奏下,似乎与两边沉默的禁卫,猎猎的旗帜形成了共振,立马就要掀起浪潮。
文官最前面的是曾经号称王家宝树,做过御史中丞的王洛,因为王鲁是第一个站出来请她登基的人,林昭上位后直接把他树立成了从龙之功的典型,把被罢黜了官职的她再次拉回了朝堂,给了一个御史的职位。
王家人也很聪明,这几个月一直在利用自身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安抚那些想要反对她一个女子登基,恢复儒家所谓各安其分的士子。所以,林昭对这人目前还挺满意的。
此外,林昭在里面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崔漱玉,乐舒、楚越。虽然朝臣接受了她作为天子,但显然目前还不愿意接受女官,所以,如今她们都属于内官,挂在中书省。
但很显然,不管是崔漱玉,还是乐舒,此刻都很满足。
崔漱玉,如今已经是她的中书省舍人,五品官,站立在外面文官的最前面,一声玄色朝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依然背脊挺直像一竿竹子。曾经的她,连自己被关押的姐姐都没办法就出来,可如今,她已经是如今朝堂众品级最高的女官了。
未来,她还能走向更高点。
林昭相信,这支由她点亮的蜡烛,必将如她所愿照亮其他女子的路。
崔漱玉后面是乐舒,同样是一身中书舍人玄色朝服,异瞳在人群里格外很明显,可即便如今,也无碍她的激动。哪怕身上只有一个微末主事之职的楚越,此刻眼睛也闪闪发亮,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林昭能够理解这种激动。因为,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她们站在了这里,大雍的权力场,站到了这个曾经只有男人才能幻想,女人连说都是禁忌的地方。不是作为太后,而是作为一个有品级的臣子。
唯一不同的就是钱玮,他的官阶比崔漱玉低了一点,林昭却特意将他安排在了户部,他显然很喜欢这个安排,脸上尽是笑意。这个原著里盼望着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人,终究还是押对了宝,从一介商人直接跃迁到了士族。
到底,很多东西没法立马改变,她需要走的路还长。
想到这里,林昭又看了一眼武官那队领头的穆兰,武勋等人,不再犹豫,在王直和青衣两人的搀扶下,一步步朝着殿内走去。
她走得很慢,头顶的冕旒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标尺,随着她的移动不停晃动,让她不由自主的缓了下来,平正姿态,抬起下颌,保持平视,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得走着。午时的阳光从殿外射入殿内,彷佛提前铺了一条金光大道。她就在这金色的日光中,迈过殿的门槛,穿过殿内两旁肃立的群臣,在钟磬齐鸣中一步步走到陛阶之下。
殿内的陛阶并不高,只有九阶,可这短短的九阶,确实大部分人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林昭放开王直和青衣的手,独自一来踏了上去。
陛阶的台阶很矮,她早已走了多回,林昭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可即便如此,这一刻,但她穿着全套天子礼服,踏上去的时候,感觉依然不同。
一步、两步、三步
……
每一步,她的脑海中似乎都会闪现一些身影,有明康公主,有宇文墨,有南越的那些人,还有建州那些望着她如神明的百姓。这些人的身影,就像幻灯片一样,伴随着眼前玉珠的晃动,在她脑海中不断的闪过。
很快,她走到了最顶端。
不远处,就是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
她转过身,透过玉色旈珠,静静得看着殿下的群臣。
“百官朝贺!”王直立马喊道。
几乎就在下一瞬,殿内殿外身穿玄色礼服的官员齐齐跪伏,山呼的声音响起,从殿内近处一直蔓延到殿外远处,形成一股整天的声浪。这股声浪持续不断,彷佛又从远处回荡了回来,在殿内形成了共振的浪潮。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一句话。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林昭就是在这样的欢呼中,坐在了那把御椅上。这把椅子其实并不怎么好坐,最起码没有现代沙发的舒适绵软,迎合了人体曲线。然而,但她端坐在那里,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跪服在地的百官和宗室勋贵时,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难受的地方。
准确来说,此刻,椅子早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雍国的至高权力,终于在礼法上完全掌控在她的手里。而只要她愿意,不过一个念头,抑或一个手势,就能决定脚下西雍这磅礴江山,百万黎明百姓的命运。
这种手握权力的感觉,是何等让人迷醉。
以至于,哪怕她已经熟悉了一个月了,此时此刻,依然有一种眩晕之感。
权势醉人,大体就是如此吧!
难怪,自古至今,大凡当了皇帝的人,不到死亡的最后一刻都不肯放手。而且,越是功绩非凡的皇帝,如秦始皇,汉武帝,对长生的执念就越强。归根到底,还是帝王专制制度上,皇帝这枚权力果实过于美味了!
美味到,世人争先恐后的争夺,这枚胜利的果实;美味到,父杀子,子杀父,兄杀弟,弟杀兄也在所不惜;美味到,男人想尽办法阻止另一半的女人,参与这场游戏。
如此看来,武德帝主动禅让,本就非比寻常。
不过,林昭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搞清楚这一切。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拿起旁边的玉玺,颁发了她作为天子的第一份恩赦诏,同时宣告了明年的年号——昭明。
这意味着,武德时代即将结束。
下一年,便将正式开启属于她的时代,昭明时代。昭明,日月为明,照万民而不熄!这虽然是她的字,但她是皇帝,除了武德帝,也没人敢直呼她的字。何必浪费!
并且郑重宣布,无需对昭这个字避讳!
*
林昭登基的钟声传的很远。
长乐宫内,武德帝坐在窗边,一边看着窗外热烈开放的花朵,一边听着那远远传来的钟鼓之声,许久都没有出声,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永和曹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而武德帝的另一边,则坐着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人,正阳先生。不过,此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就连正阳先生,都闭着眼,似乎在打坐一般。
直到乾安殿那边的钟声满满停息,众人方才听到沉默的太上皇扭头对着张永问道,
“一切准备好了吗?”
张永自然明白,太上皇所说的准备是什么,立马回答道,“陛下,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陛下随时可前往玉泉山温泉行宫。”
武德帝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对面的正阳先生,“先生真不打算告诉那逆女,你的身份秘密?要知道,此次去行宫,朕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回宫了。就算回来,也大部分是参加祭祀之类,怕是也不便带上先生。无法公开封先生为国师,到底是朕的失言,所以朕可以让先生单独去见一见那逆女。”
正阳先生却直接摇了摇头,“多谢陛下,但不必了。贫道来这个时代的目的已经达成,过多干涉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如不见!”
武德帝听见这话,也没再多言,只再次对张永道,“走吧!”
很快,一队绵延的禁卫就护送着武德帝,在登基的尾声中,安静得离开了洛京。
*
同样在听钟声的人,还有宋轶。
不过,此刻他听的不是乾安殿的钟声,而是自己居住的建州村庄旁的昭王庙宇,为了庆贺天子登基,特意敲的九九八十一响。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初在朝堂叱咤风云的尚书令了,反而粗布麻衣,头上也只带一个布冠,像极了建州那些大地上寻常可见的耕地老农。
可实际上,宋家远还没穷到真沦落到庶民的地步,哪怕阖族被抄家流放,他们也还有一堆亲朋故旧,更别说宋皇后并没有被废,就算被囚了不能做什么,但送一些钱财还是可以的。即便武德帝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当初宋家帮助他上位的功劳,不是虚的。
然而,人是怕对比的。曾经权势滔天,如今却阖族被抄家,还困在建州这样一个地方,与宋轶等人而言,无外乎跌入了地狱。
特别是,这里还是让他们跌入地狱的仇家,昭王的大本营。宋轶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钟声,只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钟声,而是建州百姓在为昭王庆贺。每一声,都像是在对他这个落败者的嘲讽。嘲讽他,当初和昭王对峙时,竟还以为自己还有翻身的机会。
宋轶闭上眼,忍不住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武德帝才刚刚上位,身为卫恭帝母族的崔家,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从顶级世家的位置上彻底跌落了下来。当时,他还很年轻,正值壮年,野心勃勃,眼中只有对即将分到礼仪的贪婪。
后来,他的妹妹当了皇后,他的外甥成为了太子,他成为了国舅,当朝的尚书令,他宋家也代替崔家,成为雍国的第一世家。
一切都那么完美,让人志得意满。
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宋家,也会成为第二个崔家呢。宋轶只恨不得雍国所有皇帝都带有宋家的血脉,到时候,他们宋家就能永永远远做那洛京城里的顶级氏族,重新当初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林与宋共天下。
他真的没想过会失败吗?当然不可能。作为曾经遍读各种史书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永恒挂在天空的太阳。可知道是一回事,控制住那份贪婪之心又是另一回事。人总是会心存侥幸的,以为自己是哪一个例外。
况且,身处高位,即便他不想争,也不能不争。
在太子被封的那一刻,他宋家就没有了退路。要么,太子上位,宋家大兴;要么,太子被废,宋家被连累。几乎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怎么能够不争呢。
宋家沦落此处,他其实心中并没有后悔,成王败寇罢了。
他唯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多吩咐一句,让他必须手刃昭王,结果然昭王通过跳崖,寻到了一线生机。若昭王真死了,贤王又被刺杀,他手中又有荣王勾连北周的罪证,那时候即便天子圈禁了太子,最终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让太子登基。
一念之差!
只仅仅一念之差而已!
*
如果说,宋轶只是可惜自己战术的失误,那么,武贵妃便是后悔。特别是收到林昭登基之后,只封自己为太妃的圣旨,她简直后悔到肠子里了。
后悔当初林昭刚回宫时,因为觉得丢脸,没有认她。甚至,因为她当初在惊鸿轩里面不给林璋面子,故意冷落疏离打压她;结果,让林昭顺其自然的也不搭理她了。但凡当初,她送点东西过去,甚至只派个人关心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那么僵。
后悔后面为了扶持林璋这个儿子,多次算计这个女儿,最后甚至让林璋说出了林昭不是她的女儿这样一番话来,让林昭成功的和她切割。
当然,她最后悔的是,当初在天子的圣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对付了林昭。若非如此的话,她完全可以将曾经的一切,全部推到林璋身上,说自己的是被儿子蒙蔽。
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导致如今,她,天子武贵妃,新天子的生母,明明板上钉钉的太后,却只得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太妃封位。
圣旨给的理由竟是,“三兄当年曾公开质疑孤并非贵妃所出,孤遂与武贵妃缘浅,今日亦不便以太后之礼相待。”百官也全部默认,没有一人反对。
就连她曾经引以为傲,倾心扶持的儿子,此刻都不愿意为她出头。还说什么为了孙子未来的帝位,让她忍忍。
这让武贵妃怎能不后悔?
她只恨世间没有后悔药,若时间可以重来的话,她绝对不会再那般对待林昭。
*
而另一边的长信宫,宋皇后听着那一声声的钟鼓之声,心中却很平静。只吩咐随侍的宫人,准备好笔墨纸,开始一字一句抄写《慈悲道场忏法》。
“如是罪惡,無量無邊。今日慚愧懺悔,願乞除滅……如是等罪,無量無邊,今日懺悔,願乞除滅……今日至心等一痛切,五体投地惭愧忏悔,愿乞除灭。”
抄完一本,就让人供奉到佛陀面前,为太子消除罪孽。
她生了他,却没有做好这个阿娘。太子杀人的时候,她没有阻止,反而为太子收拾烂摊子;太子心中的纠结痛苦,她也没有安抚,只任由他自己扛着。如今,太子死了,一切争斗都止息了。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了。
——为太子抄经。
只希望下辈子,他能够做个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