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时间在碳火明灭的火光中不断流逝。
眼看着整个书斋内的气氛,要彻底凝结成冰时,老管家宋林再次让侍者给每人又添上了热茶。
有了这么一番添茶倒水的缓冲,宋轶的脸色这才缓和了过来。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看了一眼脸上恢复了笑意的王鲁(至少表面如此),又看了一眼垂眸似乎已入定的谢元,沉吟了片刻,依然不甘心,
“轶明白必安兄的意思,若真是天意如此,轶又安敢违抗呢?怕就怕,这不是天意,而是——妖孽之兆啊!”妖孽二字,宋轶咬得特别重。说完,他脸上还露出痛心之色,“毕竟,自古以来,天尊地卑,何以昭王会例外?”
“哦——”谢元抬眸,眼神平静得看向宋轶,“慎之的意思是,当时裂天而出,万民共睹的天象,有猫腻?”
这平淡的反问直接让宋轶僵住了,他能说太祖斩白蛇这件事荒谬,可却无法说天幕有猫腻,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又在那等高天之上,如何做得了假?若真有人能够控制那般天兆,也早已非人,乃是天人了!
这与天兆又有何异?
就在宋轶语塞时,这边的王鲁出言了,只见他一边摇着羽扇一边笑着说道,“谢兄怕是搞错了,我等怀疑的不是天意,而是眼前这洛京的昭王!”说着,他也没有卖关子,只问了一个核心问题,“你我都清楚,那天兆所言女帝乃叫林昭。可是,此林昭真是彼林昭吗?还是说,这人本身就是一枚搪塞人的棋子?”
说着,他话头再转,也不打机锋了,羽扇啪的一声拍在案桌上,直指谢元要害道,“而且,谢兄,你谢家当真能对此事置身事外吗?昭王一介女子封王,如此颠倒纲常之事,你谢家作为礼法第一家,却毫无作为默然无声,你让这天下士子如何看这百年谢家门庭?谢家几百年的清誉声名,谢兄真要让其蒙尘?”
可即便是被王鲁如此激将,谢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色也丝毫未变,只抬眸淡淡看了对面的王鲁一眼,目光如深沉古井,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嘉美,既然你王家既然如此看不惯,为何不率先发声?你王家之人不是一向禀行恣睢无忌嘛?”
他直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王鲁一噎,瞬间说不出话来。他们谈的是昭王吗?不,昭王不过是个棋子,他们这是打算对抗陛下啊!
这可能是个烫手山芋,随时可能引火自焚,他王家又怎么可能做这出头鸟?
宋轶摩挲着茶杯,看着这一场景,终是明白了一个现实,自己若没有动作,要让谢家作炮灰顶在前面,怕是不太可能了。本以为可以用礼来让谢家出手,没想到谢元谢必安虽老,但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连礼这个谢家根本都撼不动他了。
他遂将目光转向王鲁那边,“嘉美,谢兄说得有理。你王家作为天下世族之首,如此受士人追捧,特别是你王家的宝树,如今可正任着御史中丞一职,你王家若不拿出一点态度,岂不是要让他们齿冷?”
王鲁眼中直接闪过一抹愠怒,他看向宋轶,脸上笑容直接收了起来,“慎之兄啊慎之,我和谢兄再怎么样视若无睹,也不过家族清誉受损。可你宋家那就不同了,那天兆一出,对宋家对太子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呵——”
说着,他冷笑一声,“陛下可还有六年时间,不短了!太子占据如此多优势,不过四年便将西雍国给亡了。若非天子对太子心有不满,又如何会出现一个昭王?你莫非真当谢家和王家是依附你宋家的骥尾不成?”
宋轶脸上的淡定神色再也绷不住了,他的手狠狠的抓着眼前的案几,若非理智尚存,也明白此时并不是和眼前的王鲁闹崩的时候,宋轶高低要将眼前的案几扔到他面前。
可他最终还是忍下了心中的怒气,无他,因为王鲁说的是事实。
这也是自天兆出现后,他日益心中烦躁的原因所在。虽然当时那天幕通篇看似都在讲那所谓的女帝,并没有说什么太子的事情,但仅凭上面透露的,陛下去世后,西雍国不过4年就差点亡国这样一个信息,就足以让人心生出很多猜测。
毕竟,以当下的形势看,太子怎么都是最可能在陛下之后登基的。
登基4年就差点亡国,这是该何等昏聩?
当然,他是决不能承认这件事的。
如今这洛京之所以还没有这般的猜测出现,一是他压着,二来,也是因为有昭王一事顶在前面。
可若真逼急了谢王两家,两家本就门生众多,一个不小心将这个猜测往外透露,太子怕是真要完了。
要知道,这两家虽然不如宋家一般手握兵权,却都是士人心中的领袖,为了以后不平生波折,宋轶捋了捋胡须,到底还是放弃了让谢王两家顶在前头为自己打冲锋的想法。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似刚刚的怒意不过是错觉一般,好声好气道,“嘉美误会了,我刚刚那般询问,不过是希望王家、谢家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而已。昭王以一介女子之身却获封王爵,如此颠倒乾坤之事,我王家不管是作为太子外家,还是尚书令府邸,都绝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
说着,他询问道,“嘉美,你呢?”
王鲁见好就收,立马又回到了刚刚那个笑呵呵的模样,自然而然的点头道,“这是自然,从古至今,从未见女子封王者。昭王不过一介女子,却获封王爵,甚至肆意插手明康公主府之事。
今日,她能插手明康公主府,打伤驸马,气晕赵老夫人,焉知明日不会入朝堂?今日那昭王如此,焉知明日不会有其他女子?届时,乾坤颠倒,我西雍国岂不是国将不国?如此大事,慎之兄愿意出面,领袖群伦,匡扶正道,我王家自然也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抛开“打冲锋”的风险性,林昭这件事,他王家不管怎样,都必须有所表态!
王家的这番表态,在宋轶预料之内,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谢元,“谢兄之意呢?”
谢元脸上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道,“依礼,不管如何,老夫都会俱本上奏,对此表达抗议!”这是谢家作为礼法大家,必然要做的事情。但他接下来的话,很快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人身上,让刚刚达成初步意愿的几人心头一凛。
“只这份折子有没有用,就不一定了!你我都很清楚,自天兆出现之后,陛下脾气已变得愈发暴躁。陛下昨天下朝后才令人颁发旨意,之后又直接去了玉泉山行宫,便是不想听我等啰嗦。
若我等执意相逼,惹怒了陛下,陛下可还有6年啊——”
此话一出,宋轶和王鲁两人又陷入了沉默,6年,还有6年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书斋再一次陷入寂静。
恰在此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大雨骤降,整个书斋都陷入昏暗中,只余炭火的晖光,明明灭灭在书斋内跳动,映在三张神色各异却俱都沉默的男人脸上,疾风骤雨间,三人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手段狠辣的帝王。
很多新进的大臣都抱怨,说天子脾气暴躁,时不时就掀桌子。但只有如他们一般的少数老臣知道,这样的天子其实已经是收敛了脾气的了。年轻时候的天子,那才是真正可怕呢。
要知道,当年追封为高祖的雍国公那么多儿子,武德帝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庶子,压根就没有优势,直接被雍国公塞到了边关军队里面。他能够坐上如今的位置,固然有他们的扶持,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武德帝够狠辣!
一个不狠辣的人,又怎能杀兄杀弟杀嫡母,最后杀得雍国公只能无奈的把他当成自己的继承人呢?连带着现在雍国的皇室,除了武德帝自己的儿女,也就只剩下一个默不作声啥也不敢干的大长公主,和几乎看不到存在感的老王爷安王了。
别看他们三家抱团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但若真刀真枪打起来,他们的武装势力是绝对敌不过武德帝的。
光洛京郊外的10万大军,便能将他们碾死!那些人,全都是武德帝的心腹。
陛下手中的刀,还没生锈呢。
为了压制一个不知真假,势力都还没成的昭王,搭上家族精心培养的心腹的性命……
这真值得吗?
就在此时,老管家宋林再次出现在书斋内,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手捧着一个小盒子,递到了宋轶面前。
宋轶神色一动,看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宋林一眼,若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他应该是不会再这个时候打扰自己的。想到这里,宋轶不动声色的接过盒子,却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问道,“谁给的?”
“东宫太子殿下派心腹送来的!”宋林回禀道。
东宫?太子?
听到这几个字,现场三人神色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太子看似温和实则和武德帝一样暴戾,据说,昨儿个听到昭王获封王爵之后,回到东宫便又折磨死了好几个侍女,只消息刚透出便被宋皇后压下去了而已。
此时此刻,太子突然送个盒子过来,里面会是什么?
宋轶眼神一凝,顶着谢元和王鲁两人审视的目光,他直接打开了那个盒子。
很快,盒内白色绢布便呈现在他面前。
宋轶两指捻着绢布,缓慢将其展开,一展开,宋轶就认出,上面那龙飞凤舞的字是太子写的,而写太子写这几个字时,心中必定格外兴奋。不然,字的笔画之间不会如此连贯飞扬。
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思管这个了,因为绢布上面清楚的写着“明康公主巫蛊”六个墨字。
巫蛊!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宋轶松弛的瞳孔剧缩,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转为凝重。
但下一刻,他那凝重的表情,又忽而转化为狂喜。
正愁没法试探昭王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呢,没想到转眼办法就来了。
巫蛊,这可是致命的玩意,也是帝王最忌讳的东西,就连当初的戾太子都栽在它手上。如今,昭王不过刚获封王爵,就牵涉到这样的巫蛊事件之中,就算不能把她身上的王爵剥下来,他们也足以凭借着这个借口,扒下她身上的一层皮。
甚至,直接让她失去陛下的信重。
就算没有证据又如何?巫蛊这东西,赌的就是人心,压根不需要证据。他就不相信,天兆出现后,陛下对昭王这个可能接他皇位的女儿,真就会毫无芥蒂防备之心。只要有一丝芥蒂,他宋轶就能趁机伪造出证据来。
届时,一个没有陛下支持的女人,就算封了昭王又如何?不照样是个空架子而已?
他强压心头的狂喜,直接示意老管家宋林将绢布一一递给谢元、王鲁两人。
很快,三人俱都看了一遍。
“消息可靠?”王鲁低声问道。
“怕是真的。”谢元罕见得主动开口道,幽谭的老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的暗光,“嘉美忘了?前几个月便有人看到荣王派人前去明康公主府,结果后来再没有人见他有其他动作。此事一出,不少人便猜测,明康公主府内怕是出了大事。如今看来,便是巫蛊无疑了。”
王鲁想到几个月前,洛京城隐现的风声,点了点头。
“是荣王透出来的消息?”宋轶看向宋林,问道。
宋林摇头,“不是,是贤王,太子特意安排周勉周御史去接触贤王的谋士,没想到意外得到这样一个消息,周御史听到后立马递到了太子宫中。太子看过之后,便又让人急忙传到宋家,递到家主面前。”
宋轶点头,其实贤王或者荣王,递消息的人是谁,于他们而言,区别并不大。
想借刀杀人也好,想坐收渔利也罢,只要消息是真的,他们自然也不介意给这些人一点甜头。
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心腹仆从走进来,说出了那萧家家主萧承带来的消息,右仆射李元似有意以驸马被鞭笞一事弹劾昭王。宋轶听完,立马笑了起来,李元那可是武德帝心腹,这番行为代表着什么,可就有得说了。
随即看向王鲁、谢元两人,扶着下颌的长须,道,“看来,天意也不全然站在昭王那边呢,两位以为呢?”
王鲁羽扇轻摇,乐呵呵道,“可不是。”
谢元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只微微叹息一声,表示默认。
随即,无需再有任何言语,三双老狐狸的眼睛瞬时在空中交汇对视。刹那间,试探、推诿、忌惮、权衡都在几人眼中一一闪过,但很快,宋轶勾起嘴角,王鲁露出了笑容,谢元眼角微微上扬,三个同盟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收益大于风险时,就是敌人也能互相合作,何况几人原本便是同盟。
不能惹武德帝这只猛虎,昭王这样刚入洛京的软柿子,难道还不能捏一捏吗?巫蛊啊,在汉代那可是废了一太子一皇后的大罪呢。如今,正适合做他们挥向昭王这枚棋子的最锋利的刃。
很快,书斋内,一场针对新晋昭王的围剿,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