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番证明是有用的,很快,林昭就发现了自己在文华殿如鱼得水起来。
不管是修习《礼》还是其他经书,甚至后面的诗书之类的课程,那些博士都不敢再暗搓搓轻视她了,一个个无不尽责尽力,生怕自己出现纰漏,甚至遇到譬如牝鸡司晨、妇言勿用之类的敏感词汇时,还会直接略过,颇有点PTSD了。
可见,不管是什么时代,识时务的人还是居多。
同时,也更加让林昭确信一件事,绝对的权力与有效的威慑,才是打破偏见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而更令她感到“双喜临门”的是——
她守株待兔要待的那只“兔子”,即崔漱玉,也终于在经历了内心的苦熬挣扎之后,再一次来到了她的王府门前。这一次,她不再是当初那般彷徨徘徊的模样,也没有“过府门而不入”,而是终于意志坚定,目光决绝得叩响了她的府门。
林昭眼神平静得看着眼前的女子,第一眼就知道,这人和她是同类,她们都有野心。
她长得很高,身量甚至胜过时下许多男子,略瘦,却站的格外直,如一竿宁折不弯的竹。她的脸上,也没有时下男人喜欢的柔顺婉约,眉宇间镌刻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那双眼睛更是充斥着不甘的火焰。
很显然,她长姐的事,差点压垮了她,也磨砺了她。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大殿中央,任由自己审视,哪怕身上的衣裳已经洗得泛白,脚上的鞋子溅满泥土,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没有卑微的乞怜,没有怯懦的回避。因为她是世家女,哪怕没落了,百年传承下来的气度依然没有被贫寒磨灭。
林昭淡淡得看着她,缓声问道,“是你要见孤?”
崔漱玉心里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度紧张的。但她也明白姐姐能否获救,关键就在自己这一次的努力了,所以,哪怕极度紧张,她依然不躲不避迎着上首昭王审视的目光,敛衽行礼,声音却异常清晰。
“是,民女崔漱玉,斗胆求见昭王殿下。”
“民女愿此生都为殿下驱策,只求殿下救家姐一命。”说着,她没再矜持,重重的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深深拜了下去,语带哽咽,“求殿下成全!”
这一番作态,七分真,三分演,同时也带着她无望之后的决绝。她把自己作为世家女的骄傲全部碾碎,展现在眼前的昭王面前,只求获得她的帮助。
林昭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这未免过于单刀直入了。
按道理,此刻她不应该先陈述一遍苦难,引起她的怜悯吗?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这人猜到了,是她这个昭王,暗中给她透露出了她姐的消息。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问道,“你知道了?”
崔漱玉果然回答道,“最开始并没有想到是殿下,只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直到昨天,我费尽心思终于收到了家姐的信,家姐在信里告诉我,有一日她的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说是来看看她的,还给她带了一个烧鸡腿。漱玉看了一下那个日期,正是我无助之下来到殿下府邸的第三天。而那个小姑娘——”
她看向林昭旁边的穆兰,“怕正是殿下身旁的姑娘吧!”
林昭莫名有点想要扶额的冲动,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穆兰不愧是穆兰,完成她任务的方式竟如此清新脱俗。林昭随即看向身旁的穆兰,却见她一副很是高兴的模样,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暴露。
“罢了!”林昭忍不住想到,她早该料到的。
不过,能把穆兰糊弄成那等模样,看来这个崔漱玉的姐姐,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林昭看向崔漱玉,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怨我见死不救?”
崔漱玉看向眼前的昭王,一种复杂难言的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她没想到竟然会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自从长大懂事之后,她受到过太多冷眼和背弃了。他们有些曾经是她们这边的亲戚,有的是她父母一辈的好友,可自从崔家破败之后,这些人统一变了嘴脸。
他们肆意嘲弄着他们,讥讽着他们。有些人,明知道他哥哥和父亲拿出那么多钱财是为了什么,也收下了那些珍奇古玩金银珠宝,可最后却不守信用,拿一些无用的东西糊弄他们。
她想去那些人家里辩驳,也被父亲和兄长也制止住了。
他们用无力和绝望的眼神告诉她,“没有的,争了也没用,甚至还可能被针对。”
他们崔家的财富,就是这么一点点被吞没的。
以至于,崔漱玉甚至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丝毫不讲道理以权压人。
可如今,竟然还有人问她,是否怨?
看着上面的昭王,或许是她这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都必然要服侍的主人,崔漱玉突然笑了起来,嗓音柔和道,“殿下,漱玉不怨,漱玉不仅不怨,还很庆幸,庆幸自己能被殿下看上。要说怨——”
她微顿片刻,“漱玉该怨也是别人,譬如,无情无义的刘家;譬如,视而不见般的父母;譬如,无能的自己。若非殿下派人传来消息,漱玉到现在估摸着到现在,都还只敢在刘家府外徘徊,踽踽不敢向前呢!”
“所以,漱玉不仅不怨,还要感激殿下!”
说罢,她再次稽首,额头触地,伏在地上。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很平静,不再悲愤,反而带着一点欣喜。人生在世,能够跟一个良善,而不是只把自己当成工具的领导,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虽然这个领导身处危机,但至少此时此刻,崔漱玉感觉到了一抹命运对她的馈赠!
林昭感受到了那股真诚,自然也愿意回馈以真诚。
她先是走上前去,将崔漱玉扶了起来,随即看向身旁侍立的王直,直接吩咐道
“点六名虎贲卫,跟着崔二娘子去刘家。”她语气平淡道,按道理,于当下的她而言,去一个小世家救一个普通女子,这个小世家还是理亏的一方,她其实都不必出动虎贲卫的。
不过,林昭还是安排了。
一来,如今的崔漱玉在她看来,值得这份付出。二来,这同样是一次不错的千金买骨。崔漱玉这枚旗帜,从现在开始,就可以为她发挥作用了。
不过,为了不让事情出现波折,她还是叮嘱了一声道,“届时,一切都听崔小娘子的。”
“是,殿下。”王直领命,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去做准备了。
崔漱玉浑身都激动起来,她看着眼前的昭王,纵然知晓这几乎是必然的,可此时此刻依然避免不了激动起来。半年了,她期盼这一天已经期盼得太久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一句什么,却已无法言语,只能深深一辑,再次行了一礼。
这一次,她行的不再是女子之礼,而是属下的礼仪。
林昭看着她,没有制止这个礼,而是坦然受之,这代表她接受了此人。待她抬起头后,林昭方才道,“去吧,去为你姐姐,堂堂正正得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崔漱玉点头,随即带着王直和六名虎贲卫,大步离开。
她的身体依然挺得很笔直,步伐却不再徘徊和犹豫,而是铿锵又有力。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昭突然很想知道,若她真正的登上帝位,解放了压在这个时代女子身上的制度性压迫。届时,这世间又会是何等光景?大概会出现千千万万个崔漱玉吧,她真的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