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师者(14/41)
回到家乡去救治父老乡亲,二组医生身上的担子远要比其他准备去支援的医生更重。
0 D-day(2)
到了下午五点钟,该是下班的时间了。但综合诊断中心里的医生们没有一个下班回家的。大家都坐在办公室里,准备着“出发”。
下午四点三十分的时候,第一批准备出发的医生们手机上接到了通知。原则上大家今天晚上就要出发,但具体时间还不好说。
没有通知怎么去,是坐高铁还是坐飞机。也没有通知在哪里集合,在医院还是自行前往某个站点,更没有通知大家应该拿什么东西或者需要拿什么东西。总而言之,能看得出来四院目前的管理和统筹工作忙的简直不可开交。
综合诊断中心的医生们凑在一起吃着盒饭,孙立恩看大家似乎心情都不大好,于是决定给同事们鼓鼓劲。他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摸出了一袋酱板鸭。
酱板鸭是胡佳昨天买回来的众多速食品之一。全都扔在宿舍里也没啥用处,孙立恩和胡佳都在自己的行李里塞了不少。
“来来来,大家都吃点。”孙立恩拆开包装后发现,这份酱板鸭全都是小包铝塑包装起来的。“光吃盒饭不得劲,吃点辣的提提神。”
不知道是不是辣的东西在冬夜里确实有提振精神的作用,又或者是不停喘气咽吐沫让他们精神了起来。反正集装箱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好了不少。
“我现在就后悔啊……”布鲁恩一边被辣的直吐舌头,一边嘟囔道,“咱们办公室封闭之前,我没多抢救点物资出来。咖啡机在里面、咖啡豆在里面……现在天天喝速溶咖啡,简直要命。”
袁平安在旁边感慨道,“我觉着吧……最可惜的恐怕是那半屋子的蹄髈。老布你原来联系的捐赠是不是都得泡汤了?”
布鲁恩痛苦的挠了挠头。他也知道这一大批“报酬”,光靠他自己完全不可能解决的了。除了积极送人,以及盘算着拿到医院食堂去给同事们改善改善伙食。但这种举动仍然消耗不了多少存货,眼看着大批大批的猪肘半年后就要过期,出身德克萨斯牧场的布鲁恩痛定思痛,决定把这一大堆猪肉都捐给相关社会团体。
这件事情本来几个月以前就该实施,可布鲁恩却再一次感受到了中美两国之间的巨大差距——在美国非常普遍且常见的,那种接受社会捐赠然后向城市中贫困居民分发食品的慈善组织,在中国居然根本不存在。
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布鲁恩到处联系接收方。最后才找到了一家做山区儿童助学的机构——他们准备用这批蹄髈作为送给山区小朋友们的新年礼物。结果对方还没能过来转运,综合诊断中心就成了封闭病区。
“没办法了。”布鲁恩嘟囔道,“我捐这些东西,一是担心过期浪费,二是希望能给山区的孩子们送点好吃的。现在里面都算污染区半污染区,要是包装上有病毒怎么办?那我这不成千里送瘟神了?”
“比较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千里投毒。送瘟神比较适合我们先现在准备要去干的事儿。”周策说道,“不过这也没办法,总不能让搬运的工作人员冒这个风险。”
众人一边收拾着吃差不多的盒饭,一边聊着天。稍远处,二组的医生们正在和远在云鹤的亲朋好友们打着电话。虽然云鹤话不是那么好懂,但能听得出来,他们和云鹤的亲朋好友沟通的并不是……很顺利。
孙立恩隐约能听懂几个词,大约是“现在这个时候你们回来干什么”以及“能不过来就别过来”。
天底下的亲人其实都差不多……尤其是在面临巨大威胁和挑战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总是确保重视的人的安全。至于自己的安危……倒是其次。
晚上七点,无所事事的医生们掏出手机开始看起了新闻联播,而确定留守的呼吸内科以及重症医学科医生们非常友善的走进了临时办公室,请这些即将出发的战友们给自己让让地方。
综合诊断中心里面的病人还需要继续接受治疗,但好在他们的症状基本已经稳定。现在让呼吸内和重症的医生进去,也算是给他们抓紧一些时间熟悉流程。
被赶出办公室的综合诊断中心医生们倒也不至于担心没有去的地方——院办似乎终于顾得上来招呼他们了。就在呼吸内科医生们进来占地方的时候,大家在手机微信群里接到通知,所有医生马上带着行李,在大会议室集合。
进入大会议室之前,首先要在门口一人领一件挺厚实的夹克衫。这种夹克衫算不上多好看,但出奇的保暖且耐用——布料用的是防风防水的人工合成面料,里面还带着挺厚实的抓绒层。
夹克衫总体是个橙色设计,有些黑色作为点缀。正面胸口和背后正中的位置上印着四院的院徽,以及“宋安省宁远市第四中心医院紧急医疗队”的字样。
“大家先找地方坐。”主席台上站着刘堂春和柳平川。两人正在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招呼着进入会场的众多医生和护士们找地方坐下,“咱们今天晚上十点从宁远起飞,然后在云鹤星河机场落地。”
“还行,咱们这趟坐飞机过去。”综合诊断中心的医生们凑在一起坐了下来,然后大家纷纷表示松了口气——从宁远到云鹤,坐高铁倒是也行。但高铁要坐差不多八个小时,而且还没有直达车。现在一口气能到,倒是能让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稍微顺利些。
“出发之前,省市领导会来给咱们送个行。”刘堂春继续道,“你们有啥需要的,有啥不放心的,都可以跟领导反应——有啥说啥,不玩虚的。”
孙立恩眨了眨眼,这是……打算现场跟领导哭个穷,然后再多搞点东西?
“咱们这次出发,三台ECMO都带上了。”刘堂春站在台上继续说道,“我和老柳这次带你们去云鹤,院里算的上是搬家式支援。可咱们带着家伙事儿走了,家里怎么办?这个事情吧,咱们一定得跟领导反应反应……”
“滚蛋。”宋文阴沉着脸出现在了刘堂春身后,然后一把抢过了麦克风来,“你在院里待着,这次我带队。”
0 D-day(3)
宋文带队,这是上级领导刚刚提出的意见。
由于准备的最早,相对来说准备的也最为充足,第一批次人数最多。四院此次将作为前往云鹤支援的宋安省紧急医疗救援组的骨干力量。而四院的领队,将作为省级力量的负责人前往云鹤。
由于责任重大,相对来说领队的级别就得往上凑一凑。刘堂春和柳平川两个人学术和业务上水平都足够高,唯独级别不太够。要是其他医院来的都是中层或者高层管理,刘堂春比五个宋文加在一起都更好使些,可惜云鹤缺的是基础医务工作人员,不是医院管理人员。
于是,宋文打断了刘堂春准备怂恿大家哭穷的举动,并且宣布了全新的安排——她和柳平川带队,带着整个宁远市目前凑出来的四百七十二名医护工作人员前往云鹤,并且对口支援四家医院。
“我带一组接管云鹤北湖医院重症科,柳院长带一组接管云鹤的鹤安医院重症科。黄主任和陈天养带组支援云鹤同德医院高新园区,孙主任带组支援云鹤传染病医院。”在主席台上,宋文快速宣布了一下目前的安排随后道,“四个组的成员名单现在下发到大家手里,你们快速看一下名单。黄主任、陈教授和孙主任到主席台上来一下。”
孙立恩和黄文慧陈天养一起钻出人群上了主席台,而主席台下面众多工作人员正在手忙脚乱的分发着纸质名单。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在台上,宋文紧急召开了一个小型的碰头会,“咱们四组的任务性质不一样,所以人手上安排也不太一样。我和老柳是去接管整个部门的,人手会多一些。黄主任和孙主任你们两个负责的是支援,人手稍微少些。”
孙立恩眨了眨眼睛问道,“主要分配其实还是看组内成员是吧?陈天养以前是同德医院的普外主任,让他回和黄主任去同德比较容易展开工作?”
“对。”宋文点了点头,“让你和张教授去传染病医院也是因为这一点,张教授以前是院长,对那边的情况最清楚……”说到这里,宋文压低声音道,“传染病医院现在的院长已经确诊了。让老张过去之后,他应该没工夫一直在你旁边帮忙——他得赶紧回去给传染病医院上下几千号人当主心骨。”
“知道了。”孙立恩点了点头不再询问,然后开始低头看起了名单——他得尽快搞明白自己手底下都有些什么人。
孙立恩现在要带的第四组人数是这一批医疗队中人数最少的,但组员的级别都不算低。除了综合诊断中心目前的人手以外,他的治疗组里有四位主任医师——两位呼吸内科、一位重症医学科、一位心内科;八位副主任医师和十一名主治医师。和这些医生们一起成为孙立恩组员的,还有宁远市五家医院凑出来的一共五十五名护士。
综合诊断中心目前一共有八位护士,这八人也一起参加到了第四组里。综合诊断中心几乎倾巢出动,并且被加强成了一个和传统内科科室一样大的规模。
带着一支九十四人的医疗组,负责支援传染病医院。这就是落在孙立恩头上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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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远国际机场候机楼,孙立恩和自己的组员们第一次见了面。还没顾得上说话,所有人就都集中在了候机大厅里,等待出发。
陈书记穿着外套,带着一层普通的医用护理口罩出现在了大家面前。趁着整队并且等待包机滑行到制定廊桥之前,简单讲了几句话。
“同志们,你们是代表着我们整个宋安省,整个宁远市数千万父老乡情们对云鹤的关怀出发的。你们的任务,是去云鹤市,抗击疫情。救护好、治疗好云鹤的同胞们。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而你们是逆行的勇士。”
“这是一场关系到人命生死、关系到千万老百姓、关系到国家安危、民族复兴的战场。是一次只能打赢,不能打输的战役。你们这次前去的四百二十七位同志并不孤单,你们是带着党的号召、国家的需要而出发的。党和国家有需要,我们就要有行动!我们就是党和人民的一块砖,我们医护人员,要尽到自己的职责。”
“我们光明了,中国不会黑暗。我们伟大了,中国不会平凡!我们付出了,中国一定会取得伟大的成绩。”
“同志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我们能够屹立世界民族之巅数千年不倒的关键秘诀。”
陈书记说道这里,忽然顿了顿,然后道,“我相信,能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出现在这里的医生们,没有一个需要再听这些话。我对你们……有一个其他的嘱咐。”
四百多名医护人员站在一起,静静等着陈书记继续。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们宋安的宝贝。同志们,培养一个医护工作人员出来不容易的啊。”陈书记感叹道,“为了全国,为了云鹤,我们把宝贝借出去了。也许一个人,在社会上不过是一根草,可在家里就是一片天。这片天不能塌、不能漏!我们这是借,不是送——等春暖花开,战胜疫情之后,我要看到你们四百二十七位同志,我们宋安省借出去的四百二十七个宝贝,一个不少的安全归来,你们必须要完好无损、完美无缺,完璧归赵!我和省市里的所有同志,等着你们凯旋回来!”
“一个,都不能少!”陈书记颤抖着声音,红着眼睛问道,“能不能保证?!”
“能!”
“出发!”陈书记一挥手,自己转身离开了现场。
医生们的行李箱是集体托运的。而大家手上只是拿着统一配发的登机包。四百多人浩浩荡荡往出发廊桥走的时候,出发区的商铺店员们突然出现在了队伍两边,然后拼命的向着队伍里的医生护士们塞着店里的商品。
袋装零食、带着冰镇水珠的饮料、咖啡、刚刚出锅的生煎包……他们塞给医护人员的东西里什么都有。有几家经营“旅行用品”的店铺,甚至把库存都拿了出来。飞机上用的便携枕头、眼罩和小毯子……他们跟着队伍的步伐,快速向前跑着,一边跑,一边往大家手里塞着东西。
“不要钱,不要钱的。”几个医生下意识的从口袋里摸出了钱包准备付钱,结果全都被店员们阻止了。“我们老板说了,给医疗队送的东西通通不要钱的!”
机场里的店铺运营成本不低,卖的东西大部分都贵的要死。但这一次,他们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个。
“这是我们中国人表达喜爱的传统。”孙立恩对一旁的布鲁恩笑道,“以前这叫箪食壶浆,现在这叫积极投喂。”
布鲁恩手里抱着两个巨大的塑封袋,上面写着“宁远蹄髈”四个大字。他叹了口气说道,“虽然这个场景挺感人的……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收到的东西不是蹄髈啊……”
D-day (1)
四百二十七人的医疗队,虽然对一家医院来说大概还不算太多人。但对于普通飞机而言,绝对算得上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一般的飞机很难承载的下这么多旅客,而对于以包机形式降落在云鹤星河国际机场的支援而言,最好还是单架飞机承载比较好——这样能够有效降低当地地勤人员的工作强度。
所以,孙立恩这辈子第一次坐上了一架空客A380客机。
飞机上的座位配置没什么讲究,不过宋文和柳平川等人都没有选择去空无一人的商务舱。和孙立恩以及黄文慧一样,四位带组的主任都在抓紧时间熟悉自己的组员。飞机一进入巡航阶段之后,大家就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始点名。
孙立恩组里的医生和护士们分别来自宁远医学院附属医院、宁远市第一中心医院、第二中心医院、宁远市儿童医院以及孙逸仙心血管医院。医生来源复杂,只是孙立恩需要面临的第一挑战。
“咱们要去的传染病医院是目前云鹤收治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患者的主要定点医院。”孙立恩在飞机中开着紧急会议,他需要在飞行的两个小时内尽快安排好医生们的排班表。在孙立恩看来,最好还是让来自同一家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互相配合,这样多少有些默契在。为此,他首先要做通组内四名主任的工作。
“我们去了之后,要照顾48个床位。”组内的四位主任中,年纪最大的是附属医学院的呼吸内科李承平主任。他看着孙立恩,表情还是挺亲近的——当年给本科生上课的时候,孙立恩给他留下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印象。“48个床位数量不少,新型冠状病毒确诊患者病情进展又快,我觉得咱们排班可能要密集一点。”
“我也是这个意思。”孙立恩点了点头,“医生们分三班,李主任您和心内的张主任搭一班,重症的吕主任和内分泌的蒋主任搭一班,我和肾内的谢主任、消化内的马主任和小儿内科的钟主任搭一班。咱们三班倒,这样能最大限度的平衡工作和休息。”
孙立恩的分配原则很简单,互相之间有关系的、能配合的上的搭成一班。呼吸内科和心内科相辅相成,对抗攻击ACE2抗体的新型冠状病毒比较顺手。重症医学科手段多样但是不大擅长“人文关怀”,用内分泌科的副主任搭配可以稍微顺和一些。
孙立恩是急诊出身,但对于消化内科的治疗不太擅长。肾内和消化内科的搭配同时又能覆盖新型冠状病毒可能会攻击的消化肠道上皮组织以及肾脏,小儿内科的医生平时就被称为“哑科”,他们来应对已经有了意识障碍的病人应该问题也不大。
“麻醉科的陶主任,我建议让他作为机动队。”看几位主任都点头同意,孙立恩就继续说明起了自己的部署,“麻醉科插管和生命维持很有一套,在吕主任您不当班的时候,请陶主任来病区待命比较好——当然,我这一批里有布鲁恩医生在,其实插管可以不用……”
“让老陶和我搭一组吧。”李承平说道,“麻醉医生也有人权,不能当成生产队的驴来对嘛!”
众人哈哈笑了两声,这个建议算是通过了。
“然后,附属医院来的顾文涛主任也跟李老师你们一组。”孙立恩快速道,“这样的话,唐治国主任、龙长胜主任和孟宏祥主任就跟吕主任您一组。”
“如果有必要,我随时可以换班。”来自第二中心医院重症医学科的吕主任说话突出一个随和,“咱们就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危重症患者有什么需要,大家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十一名主治的分配就更简单了。优先给主任们配属自己学科的医生,而孙立恩这一组一个人都不要——综合诊断中心里的九名医生各有所长,算起配置来甚至比其他组都豪华的多。徐有容和袁平安以及布鲁恩可都是副主任医师。
安排好分组后,孙立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到了云鹤之后,我这一组先进去。我们有治疗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患者的经验。”
“那我肯定得第二组了。”吕志民主任紧接着话茬道,“新型冠状病毒的患者,又都是确诊收治的患者,病情不重不太可能。”
李承平主任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往后面一靠嘟囔道,“你们这个时候倒是把尊老看的挺重嘛!”
几个抢活的主任一起笑了出来,不过表情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对了,孙主任。”李承平忽然问道,“我看名单上,你这个治疗组里是不是也有个麻醉主任?”
“张教授的任务比较特殊。”虽然不知道李承平主任问这个干啥,但孙立恩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解释一下,“他来我们医院以前,就是咱们要去支援的云鹤市传染病医院的院长。接任的院长也确诊了,他这次回去应该不会参与到治疗里。我估计是要他回去主持大局。”
“好家伙。”李主任和吕主任一起发出了感叹,“你们四院真是什么人都挖的回来。”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进入降落阶段。孙立恩等人正坐在座位上准备收拾东西,机舱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亲爱的各位白衣天使们,你们好。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员,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在“叮咚”一声后,一个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在飞机里响了起来。“今天您们不仅是天使,更是英雄。我谨代表南海航空,向各位春天最美的逆行者致以诚挚的感谢……”她顿了顿说道,“感谢大家在这个夜晚,坐上飞机前去救援我的家乡。您们辛苦了。”
这位乘务员,看起来是个云鹤人。
“愿您们平安归来,在您们平安回家时,我们接您们回家。”后面这一段广播的时候,这位乘务员的声音几次哽咽,但她还是继续努力说道,“云鹤加油,中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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