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师者(21/41)
推车进了绿区后,孙立恩和在外面准备交接的吕主任打了个招呼,随后带着一行人进入黄区,开始往身上套起了防护服。
“反正我也穿了防护服了。”孙立恩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对吕主任说道,“忙活完了就换衣服这个有点浪费,等会我们在红区里也帮帮忙。”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吕主任点了点头乐道,“孙主任您这样的优秀人才,我们只会嫌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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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沈老爷子上ECMO是一项很麻烦的工作。北五区虽然收治的都是危重症患者,可ECMO的长期使用,要求患者位于ICU或者其他高度监护的区域内才行——这样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或者说减少患者被其他病菌感染的可能性。
作为一项侵入性治疗手段,ECMO毕竟是用管道和患者的血管直接连接,并且持续运转。连接在患者身上的管道和切开的皮肤是一个明显的感染入侵途径,在ICU或者其他高等级监护治疗中心内,医护人员加强消毒和护理,才有降低感染的可能性。
因此,在进行ECMO连接之前,第四组的医护人员首先需要对病床和病房进行调整。把一批需要加强监护的危重患者集中在一起。
浩浩荡荡的搬运工作持续了大约两小时。每一个病人的搬运都必须非常小心,监护仪可以随着床移动,但氧气管可不行。所以还得提前给呼吸机里装好气瓶,然后拔下电源,在UPS的尖锐报警声中,快速且稳定的把病床推到已经调整好了的房间里去。
北五区最大的一间病房被临时改造为了ICU监护室。这里可以放下八张病床,同时也是距离医生红区办公室最近的病房。
为这些正在接受机械通气的患者挪个地方,看上去似乎只是个简单到仿佛搬运货物一样的事情。但事实上……这种运输过程可要比看上去危险的多。
由于被搬运的患者都是危重症,他们的身体本来就处于严重的低血氧症中。而对他们进行搬运,很有可能打破他们身体中岌岌可危的脆弱供氧和耗氧平衡。
而对于这些肺部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储备可以增加氧气交换的病人来说,一旦平衡被打破,结果就是迅速的恶性心律失常。从心跳骤停到室颤,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都有可能会发生。
为了预防这样的问题出现,孙立恩决定由自己来负责每一位病人的搬运过程。搬运全过程中,他都开着状态栏进行监护,只要看到病人头上的状态栏字迹有所变动,那就马上叫停搬运,让患者处于平静状态再决定是就地抢救,还是重新开始转运。
状态栏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嘛,孙立恩有些欣慰的想道。在中途连续叫停两次后,孙立恩和其他几位医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名患者的转运。
七名患者的转运用了两个小时,但是中间没有任何一名患者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孙立恩稍稍松了口气,困难的部分已经解决了一大半。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把第八名患者,也就是需要进行ECMO治疗的沈老爷子挪进来了。
“他目前的情况,我建议先上VV-ECMO(静脉-静脉ECMO)。”过去的这两个小时里,江言明医生一直在研究沈老爷子的病例和各项检查数据。在又拉了两次心电图之后,江言明医生给出了自己的专业建议,“现在看,患者的循环系统问题不大,他自己的潜力还是可以的。”
“但是毕竟年龄摆在这里,而且他还有二型糖尿病的病史。”虽然知道应该尊重其他医生的专业意见,但孙立恩还是有点不放心的问道,“江医生你确定用VV-ECMO就可以了?”
“给心脏还有工作能力的患者上VA-ECMO并不见得就是好事儿。”江言明医生摇了摇头说道,“VA(静脉-动脉)模式虽然可以直接代替心脏进行循环,但机器泵运转是会损伤红细胞的。人类制造出来的机器再怎么精密,工作原理摆在这里。它不可能没有损伤。”
“这个损伤很严重么?红细胞损伤可以靠输注悬浮红解决吧?”孙立恩皱眉问道,在他看来,红细胞损伤的问题似乎并不是那么难以解决。
“损伤死亡的红细胞总要有个去处。正常人的肝功能没问题,把损伤的红细胞代谢掉也就是了,对他们而言VA的损伤还能接受。可这位患者情况不一样啊。”江言明解释道,“现在上VA模式,他很快就会出现黄疸。这么持续下去,过不了多久黄疸就会上升到非常危险的地步。更何况,VA模式对心脏也有负担,七十多岁的老人家,VA模式挂上一周很有可能出现心衰的。出现左心室扩张甚至左心室血栓也不是不可能。”
“那现在上了VV,之后出现循环衰竭的话,转成VA需要多久?”孙立恩问道,“到时候能来得及么?”
“不好说。只能看他能撑多久,咱们的抢救措施能不能把人抢回来,以及……我下手的速度了。”说到这一点,江医生护目镜后面的眼神亮了起来,“我有信心在三分钟内完成动脉置管。”
“那你之后在黄区可能要辛苦一点了,穿着防护服值班吧。”孙立恩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穿个防护服可得花十五分钟。”
“要是有正压面罩,我完全可以在红区值班。”江医生强撑道,“正压面罩没有呼吸困难的问题,我在红区待时间久一点也行。”
“你想太多了。”孙立恩示意江言明赶紧动手开始置管,“我反正不信你一天不吃不喝,还能不拉屎不撒尿。”
D+1 day(5)
ECMO置管并没有什么太多需要小心的地方,和其他手术一样,做好麻醉镇痛,术中控制出血就行。
不过和其他手术不太一样的是,这种“ECMO手术”是在病房内进行的,并且患者的生命体征很糟糕。
沈老爷子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就像是一根干枯死去的老树——他的皮肤上全是干裂,由于在床上躺着无法洗澡,正常死亡的皮肤无法从原来的组织上脱落下去,于是就成了这副模样。
由于采取的是VV-ECMO模式,江医生选择的入路是股静脉,而入路则是颈部的颈静脉。
但令人头疼的是,常用的经皮穿刺置管并不能作为这次的首选方案——沈老爷子的股静脉有些先天畸形,根据B超引导,他的股静脉上方有三条纠缠在一起的无名动脉。
“手术刀。”江言明医生站在床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一旁的胡佳下达了指令。经皮穿刺置管风险太大,现在只能采用外科手段切开置管。
沈老爷子目前处于气切通气的镇定状态,肌松药也一直在生效。为他进行ECMO手术,只需要补一点局麻药物即可。
为了这场使用局麻的小手术顺利进行,孙立恩这边站着重症的吕志民主任、小儿内科的钟纪国副主任、和吕主任搭班的血液内科孟宏祥主任以及主刀的江言明副主任和他自己。五个主任凑在一起,把沈老爷子的病床围了个满满当当。好在大家都算比较有分寸的,至少还能在围观的过程中注意躲开光线位置,给江言明副主任一个比较好的操作术野。
手术护士出身的胡佳和江言明的配合还算不错。虽然第一次合作,还做不到对方刚有想法,这边就把器械递过去的地步。但对于器械准备的充分预计,让胡佳迅速进入状态,协助这台“手术”进行。
“术中出血量有点大啊。”江言明完成了对沈老爷子的股动脉置管,并且在确认管道连接完好后,完成了对腿部的缝皮处理。如果是在四院或者在以前沪市的医院,在江言明完成股静脉置管的同时,另一位ECMO主任就应该顺便完成了颈静脉置管。但在这里,ECMO主任只有他一个人。他必须自己完成全部的工作——包括缝皮。
由于采用的是切开置管,而非经皮穿刺置管。置管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对沈老爷子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而目前来看,这次的损伤略微有点大——术中输血大约50毫升左右。
还好没有切到那三条无名静脉,要不然这出血量就得朝着200往上走了。
“备血有200cc。”胡佳在一旁说道,“目前已经完成复温了,先挂上吧?”
“挂。”江言明言简意赅道,他走到了沈老爷子肩膀处,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用B超对老头的颈部进行扫描探查。
之前扫描的时候,他判断颈部应该是可以搞经皮穿刺的。但……现在他有点心里没底。
股静脉上面还能缠着三条无名动脉呢。这上哪儿说理去?
还好,在他切开老沈的大腿根部时,颈静脉上并没有新长出来几条无名动脉阻碍他经皮穿刺。B超显示一切正常。
用B超定位了一下颈静脉后,江言明医生罕见的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他拔开笔帽,用马克笔在沈老爷子的脖子上标注了一下定位点。随后才开始对皮肤消毒,并且入针。
“好了。”确定回血后,江言明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子,然后用高分子透明敷料盖上了创口。
“这就行了?”孙立恩后退两步,看着沈老爷子头上的状态栏皱眉问道。状态栏说了,老头现在还处于“低血氧症”的状态下呢。
江医生翻了个白眼,“你瞎着什么急啊?”他走到ECMO机器旁边,然后打开了开关。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两根暗红色的粗大管路稍微振动了两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状态栏上的“低血氧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并且在几秒钟后彻底消失。而一旁的监护仪也快速更新起了沈老爷子的血氧饱和度。从一开始的88%到91%,然后是95%。第三次更新数据时,他的血氧饱和度就回到了100%上。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其中甚至包括沈老爷子本人——在血氧饱和度上去之后,他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但江言明医生依旧保持着谨慎,他去摸了摸沈老爷子的右脚,确定末端肢体供血没什么问题之后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行了,可以开始转运了。”孙立恩在和江言明医生交流了两句之后,下达了转运指令。胡佳收拾好手术包,在一旁推着ECMO机器,小心翼翼的跟随着病床。而孙立恩这边带着人推着小车,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随时注意ECMO机器的血管保持通畅,没有扭曲或者变形。
二十多米的转运路程,一个护士加五名主任一起,小心翼翼的走了快半个小时。在众人小心翼翼的护送下,沈老爷子被列为“抢1床”病人,终于在这间临时搭建的“重症监护室”里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的工作就比较繁琐了。”孙立恩打发江言明医生赶紧去黄区休息。然后对一旁的吕主任的道,“这个重症监护室肯定是达不到宁远重症监护室的水平对吧?”
“光监护水平就不够。”吕志民主任点了点头道,“监护仪这些的现在都联着网,值班室那边能看得到。但是没有视频监控,这是个问题。”
视频监护对于重症监护同样很重要,它能够让医生们及时发现一些患者的异常变化——躁动或者气喘之类的症状监控器可认不出来。
“监控这个……”孙立恩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我可以想想办法,但短时间恐怕解决不了。”
安装ICU用的视频监控设备是一个非常严肃的系统工程。从供电、设备安装到调试和组网都需要专业人士来处理。这种工作可不是连自己装电脑都不大会的孙立恩能解决的了的。
不过,现在这些事情并不需要孙立恩自己担心。在全国上下都在拿命支援的云鹤,ECMO口罩防护服和病床可能还不太好搞。但其他和医疗有关系的所有东西,都不是问题。
D+1 day(6)
孙立恩在红区办公室里给张智甫打了个电话,并且向他汇报了一下关于临时ICU缺乏视频监控的情况。
老张同志有些为难,但他向孙立恩保证,自己会尽全力去帮忙协调设备,尽快完成安装。
孙立恩其实对视频监控压根就没怎么抱希望,虽然现在其他物资几乎都在拼命往云鹤赶运,但……在北五区的临时ICU里安装监控,根本就不是什么支援物资的事儿。
这个房间里躺着八位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危重症患者,除了上ECMO的沈老爷子,他们的血氧饱和度几乎都在94%以下。就算完全不在乎在这个区域里安装设备所造成的感染风险。就算只是在这个区域动电钻,都有可能对患者生命体征造成负面影响。
但老张同志却说应该有办法……孙立恩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搞几台无人机在这边满天飞吧?
在红区里驻守了五六个小时,孙立恩觉得自己喘气有些费劲了。为了让自己提提神,他从自己带进来的包里摸出了两台平板电脑,然后开始挑起了微信账号——孙立恩准备从今天晚上开始,让那些不怎么配合治疗的患者和家属视频一下。
在视频之前,孙立恩首先得和这些患者家属先沟通沟通。没办法,他搞这种视频的目的是为了让患者配合治疗,而不是让患者彻底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孙立恩准备先和患者家属接触一下,大概了解一下对方那边的情况。
如果有亲人因病离世之类的情况,那就得叮嘱一下对方,先别说这些消息——如果实在是控制不住情绪,那就过两天再说。
当医生这么久,孙立恩第一次碰见自己得教人撒谎的情况。,不得不说,这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通过微信和家属们沟通的时候,孙立恩看到了当天的新闻推送。云鹤市决定在之前的快速建造医院计划上再进一步,同时开建一所规模更大的临时传染病医院。能够提供1600张床位。加上之前的临时传染病院,两所新建的传染病院一共能够提供超过2600张床位。
这说明,地方和国家对之前的计划并不够放心。或者说,更新出来的数据证明,之前的火神山医院并不能完全满足收治患者的需求。因此,新决定建设的雷神山医院规模比火神山多了60%。
反正……如果按照现在这个情况下去,孙立恩怀疑可能病床数量还是不够用。其他医院正在用几乎是拼命的速度改造病房新增床位,但是截止到今天为止,整个云鹤能够提供的,可以收治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患者的床位不超过三千张。
换句话说,最高层已经对云鹤的疫情有了一个更加……悲观的判断。这一次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很可能在短时间内超过当年的SARS。否则没有必要在云鹤这一座城市,就布置出这么多医疗资源——五千六百张床位,以及更多正在拼命改建的医院……甚至可能不够用。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倾向。
但好消息也是有的。国家卫健委宣布,他们已经组建了六支国家级重症医疗支援团队,一共一千两百多名重症医学科的专家医生将在今天抵达云鹤。而在他们之后,还有六支医疗队作为后备梯队,随时准备支援云鹤。
目前来自沪市、粤省、宋安省和军队系统的四支医疗队已经全部投入到了云鹤一线。孙立恩看着粤省的医疗队,心里有些奇怪的情绪波动。来自原第一军医大学附属医院的二十三名曾经支援过首都小汤山医院的医生们,在22号当天就签下了请战书,请求组织批准他们这一批抗击过SARS的医生们再上战场。而他们的请战书,也是全国最早的一封。
如果孙立恩没有耽误那半天的话,这个殊荣其实应该是四院综合诊断中心的。
不过,能有更多的医生们参与进来总是好的。孙立恩放下平板电脑,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板。48张床位全部收满,八名危重症患者,四十名重症患者。这个工作量是任何一个医疗机构都不可能坚持下来的。正常的情况应该是有空床,病房内没有危重症转折,只有少量重症患者。危重症患者和重症患者的治疗实际上应该以ICU为主。
但……整个云鹤市传染病医院都没有这么多医疗资源可以用于院内转诊。ICU早就爆满了——他们的48张病床从15号开始就全部收满了。
到目前为止,云鹤市传染病医院的ICU仅仅有一名危重症患者转为重型。而他们已经连续收治了六十多人。
情况很危险,压力也很大。今天北五区设立了一间能容纳八个床位的ICU部门后,传染病医院已经打了五六个电话,询问北五区能不能接收其他病区转来的危重症患者。
但愿新的支援到来之后,情况能有所好转。孙立恩这么想着,然后使劲甩了甩头。
甩头,是为了把护目镜里面的冷凝水甩到旁边去。让孙立恩能够看得清楚平板电脑上,患者家属的回话。
护士们总结出来的抗拒甚至拒绝治疗的患者有十一人,其中六个人的家属很快就回应了孙立恩的请求,并且和他沟通了一下家里现在的情况。另外五个人的家属……至少根据入院前的记录所提供的电话号码,孙立恩联系不上他们。
但愿他们只是因为其他的事情耽误了。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听到微信提示音。孙立恩一边想着,一边给这些患者家属的手机号上发了短信,提醒他们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这个微信账号联系,并且和患者视频以“安抚情绪”。
然后,孙立恩拿着平板电脑,缓步向病房走去。他算了算时间,自己还能在红区再待两小时左右——现在物资紧张,六小时的更换时间被延长到了八小时。
重症患者中,有一部分人还是有一定的自我行动能力的。孙立恩在走进病房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位大姐,正在对着手机哭诉——她用的应该是手机微信。大姐的哭诉内容也很简单,反反复复就是这么一句话,“老公,永别了。”
D+1 day(7)
孙立恩想去劝一劝这位大姐,让她稍微冷静一点。
这个病房的患者都是重症,需要吸氧或者使用正压式呼吸面罩来辅助呼吸的那种。这样的患者病情不见得会有多重,只不过出于保险起见,所以才管控前移,让这些血氧饱和度并不算太低的患者开始吸氧。
孙立恩估计这位大姐是被吓着了,所以过去安慰道,“大姐,你冷静一点,没事的。医生们都在,你不要这么自己吓自己……”
孙立恩一边说着,一边对这位大姐进行着安慰。她的状态栏上有“恐慌”的提示,应该只是单纯的自己害怕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