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4节 罪己
天地黯淡。
光芒却现在赵佶的眼中。
最黑暗的时候，带你寻找光明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心性的光辉。
众人诧异。
谁都没想到赵佶会做出这般决定，哪怕沈约都是微有意外之意。
可有几人却看出赵佶的决绝之意。
半晌，方腊才道，“你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不会上当，也不会答应你任何事情。”
赵佶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很难信我。”
方腊一霎不霎的盯着赵佶，他内心告诉他，赵佶说的一切竟是真心真意的，可习惯或者说另外一个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手软，你还要救青云，对方有阴谋诡计。
可赵佶的诡计在哪里？他着实想不明白。
赵佶缓缓道，“但这是我的缘故。”
众皇子公主听了，都暗想父皇你是发布罪己诏上瘾了吗？
古时候，当皇帝还有点良心、感觉做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发个罪己诏，向天下认错，说我有问题，我保证改过，请大伙再给我一次机会。
汉武帝就在逼死妻儿后，搞了这么一出，稳定下政权。
认错有用，无需法律在皇权特许中得到充分的发扬。
可赵佶再有问题，在众多子女眼中，终究还是棵可抱的大树，因此难免对赵佶的举动很是困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因为我的无信，才导致旁人的不信。”
赵佶深刻道，“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幸好，我知道有人在坚持不懈的做这个改变。”
他没有说谁，但众人有的不由向沈约望去。
沈约默然不语。
开悟的人，他不再多督促什么，因为开悟之心，会驱使那人做着正确的改变。
赵佶看着方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做这种努力，还请方教主容忍一时，让我尽力说完。”
方腊缓缓松了手中剑，“你说。”
赵佶轻吁一口气，“你觉得岳飞岳鹏举如何？”说着一指岳飞，怕方腊不认知的样子。
方腊冷淡道，“武功很高。”
赵佶摇头道，“我想请方教主评点的，是他的为人。”
众人费解。
完颜宗峻差点叫出来，更想提醒方腊——莫要中了赵佶的拖延之计。
方腊皱了下眉头，“那我如何知道？”
赵佶缓缓道，“我听说知人者智。我创造瘦金体就觉得不可一世，方教主创立明教，以今日的行为，绝对是有大智之人，既然如此，如何会不知鹏举为人？”
他如同父辈在老朋友面前评论自家孩子的态度，让方腊有些不适，不过方腊还是道，“习武之人，武功有高下之分。但真正的高手，见识自是高的，人与理合，理于道合，天人合一，方能发挥出武学最高的威力。”
完颜宗峻如今自认是武学宗师，难免探寻武学至道，听闻方腊所言，倒有领悟之感。
方腊又道，“岳飞武功极高，使出的枪法堂堂正正又是奇妙难言，哪怕我和其对之，胜负也在五五之数，以他年纪，能达这种境界，实在是极为罕见，这除了因为他悟性高，我想性情真纯也是他的一个优点。”
岳飞微有诧异，不想方腊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可碍于对方的身份，终究不能表态。
“但他身体里面，却有种……难言的忠孝。”方腊缓缓又道，“这让他一定要恪守某种规则，因此他始终规矩的站在你的身后，不敢逾越；面对我的赞许，他虽然感谢，却不表露出来。但这种规矩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而可能是由于他身边之人的教诲。”
沈约微有意动，想到岳飞背后所刺的“尽忠报国”四字。
那是岳母所刺！
岳母对岳飞的影响自然不言而喻。
哪怕是沈约，也诧异方腊的识人之明。
方腊无疑不认识岳飞，但他对岳飞的分析却是极为中肯的。方腊虽然看不到岳飞背后的四字，可他却从细节看出岳飞受到亲人影响极深。
“岳飞因此是不如沈约的。”
方腊未望沈约，“因为岳飞更近乎守成者，若论开创心，终究不如沈约天马行空的不拘一格。”
赵佶赞同道，“方教主所言极是。”
岳飞也没有任何不满之意，暗想沈约乃当世奇人，自己如何能比？拱手道，“多谢方教主指教。”
方腊随即又道，“但这世上只有一个沈约。因此岳飞也绝对是难得、少见的奇才，以武知性、以行见心。若让我做个判断，他是个极有能力的可信之人。”
他身为明教教主，看人自然是从是否能用入手。他要杀赵佶之心不改，可见赵佶不像昏君，内心难免有些愧疚。
从情理来说，他杀赵佶有十足的理由。但如今的内心让他有不安之感，这才对赵佶的询问真心回应。
赵佶对方腊深施一礼，“多谢方教主的中肯之言。”随即对岳飞道，“鹏举，你跪下。”
众人怔住。
赵佶让岳飞下跪并不出奇，毕竟臣跪君天经地义，可赵佶的语气绝非是君王对臣子，而更像家长对自家孩子的慈爱。
沈约不由看了赵桓一眼。
赵桓脸色极为难看。
岳飞也有些发愣，可终究还是缓缓跪在赵佶身前，沉声道，“不知道不才有何……过错？”
大敌当前，赵佶却让他岳飞跪下，实在不是聪明的举动，岳飞搞不懂天子的用意，可终究还是尊赵佶的命令。
赵佶看着岳飞，看起来甚至想要摸摸岳飞的头顶，终于还是忍住，“我等本来逃离了垂拱殿，为何要回转，你且说来。”
方腊扬眉，一听赵佶此言，自然知道赵佶的确到过垂拱殿。
一切是完颜宗峻的算计！
他早明白此事，听赵佶重申，倒诧异赵佶的用意。
岳飞略有沉吟，“因为圣上说沈先生一定会赶来，要见沈先生一面；圣上说……方教主也会等着你，你不能失约；圣上说韩世忠忠心耿耿，不能眼见韩世忠死于非命。”
梁红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泪水盈眶。
虽说食君俸禄、为君分忧理所当然，可眼看昏迷重创的韩世忠，她还是忍不住的心酸。赵佶到了这里，甚至没有问韩世忠一言，可听岳飞所言，梁红玉终于感觉韩世忠所为不怨。
“然后呢？”赵佶又问。
岳飞略有奇怪道，“不才自是阻挡，可圣上不但让不才带你来到垂拱殿，还从垂拱殿上，自己跳了下来！”
第1885节 禅让！
岳飞奇怪，众人更是奇怪。
众皇子、公主如今不但怀疑父皇有问题，还感觉父皇可能疯了。
若不是疯了，如果会坚持回到这个危险的地方？若不是疯了，怎么会从垂拱殿顶跳下来？
赵佶究竟想着什么？
赵佶这才望向方腊，“方教主，你信岳飞为人，就应该看出他没有撒谎。”
“那又如何？”方腊冷然道。
赵佶涩然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暗算你的哪怕是宫中禁军，可暗算你的旨意，绝非出自我这里。”
方腊沉默。
赵佶又道，“当禁军禀告你和完颜宗峻杀来的时候，韩世忠让我离开，我因为畏惧，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去。”
真诚的看着方腊，赵佶坦诚道，“我从来不是个勇敢的人，以前做的也不是勇敢的事情，遇到危机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我想你能明白。”
方腊缓声道，“但你还是选择了回转。”
他到现在终于明白赵佶为何让岳飞说出这些事情——赵佶怕他不信，但岳飞可信，赵佶和岳飞没有对口供，岳飞说出的经过自然有极高的可信度。
“可我随即知道有问题。”
赵佶真切道，“我不该逃避，我逃了这一次，很多误会再会因我而起，而我很可能、再无改正的机会。因此我让鹏举送我回转，他为人谨慎，带我到了殿顶探听动静，可我自己选择跳了下来。”
方腊似在重新审读着赵佶。
“这是我生平做的最勇敢的事情。”
赵佶平静的说着，如同他从殿顶跳下来的那一刻。
“我想我要是摔死了，临死前或许能说几句，更能让方教主相信。”
赵佶又道，“但鹏举救了我，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说着眼中有了泪光，“我想我的那些儿、女子在我跳下来的时候，不会如鹏举那样。”
那些皇子、公主闻言难免异样，心道这如何可比？爹你发疯，我们如何会陪你发疯？
“以前的我是有怨的。”
赵佶喃喃道，“可我在跳下来的时候，却已释然。我知道他们的软弱、无能、对亲情的漠视都是传承于我。我这个当父亲的是个懦夫，又如何能要求子女是个英雄？”
方腊看了眼赵佶的诸多儿女。
那些子女难免露出忿忿不平之意，他们自然不觉得自己如父亲所说的那样。
赵佶终于露出丝笑，“幸好，我还有英勇一次的机会。方教主，你当然知道，完颜宗峻来此绝非无因。”
完颜宗峻神色诧异，暗想老子不吭声，你们为何还是扯到了老子身上？
方腊反问道，“你说呢？”
赵佶缓声道，“这也是我的错处。”
众人愕然，暗想承担责任也会上瘾吗？
方腊却是不出意外道，“这正是你的错处。若不是你任用一帮贪功的手下，狂妄自大的分不清局面，金人本不会有入侵的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
赵佶却点头道，“不错，若非我重用王黼、童贯等人，也不会急于收复燕云十六州证明自己。”
幽幽一叹，赵佶喃喃道：“太祖、太宗、真宗在时，都以不能收复十六州为憾。”
众人多知道赵佶的意思——赵家自从打下大宋江山后，哪怕赵匡胤都以让北方十六州落入辽人之手为憾。大宋继承者一直以来都是将收复十六州当作自己的使命，赵佶当然认为，他若是取回十六州，那绝对可以打消别人对他的质疑。
“我也想证明自己。”赵佶涩然道，“很多不满，不是你不想听，就不存在的。”
方腊再望赵佶，神色异样。
他是清醒的，可他眼中的赵佶，也绝不是糊涂的。
糊涂人会将自己麻醉，进而觉得一切不满都会消失，这和掩耳盗铃没有什么区别，可这世上，不大多是掩耳盗铃之辈？
赵佶以前也是清醒的。
他知道百姓对他的不满和怨言，他若是糊涂的反倒不会痛苦，但他的字画却表明他还是清醒的。
清醒才痛苦。
清醒才需要做些事情证明自己并非世人眼中的昏君。
清醒的赵佶，这才想要去取得燕云十六州，不惜背叛和辽国的盟誓。
“可我证明的手段是错的。”
赵佶终于又道，“我的证明，给大宋带来了无尽的灾难。”
有人觉得赵佶过于自责，可唯独沈约知道，赵佶说的是中原接下来数十年的生灵涂炭。
“如今金人虎视眈眈。”
赵佶沉声道，“我虽听从沈先生所言，可知道大宋积弱太久，这一战绝不乐观。”
完颜宗峻大皱眉头，根据金人的判断，大宋正病入膏肓，而宋朝皇帝赵佶更是昏君一个。他们选择开战，本来是觉得此战胜出的把握已在九成！
趁病要命，正是他们的作风。
可一个如此清醒的赵佶，让完颜宗峻心中凛然——在他看来，王朝的毁灭，多是因为君王的昏聩无能，从未有明君却亡国的历史发生！
这就和一个人大脑是清醒的，他就不会发疯一样。
一个国家的首脑是清醒的，那国家肯定昌明。
“我若此刻死，朝廷自然大乱。”
赵佶真诚的看着方腊，“方教主既然一心为带天下人走向光明，自然不忍看到百姓陷入刀兵之苦。”
方腊缓缓吸气，“你觉得我会因此不杀你？”
赵佶摇头，“我看出你心意已决。但请你让我安排下皇位继承，也让大宋不会立即崩溃。”
众皇子、公主都是七嘴八舌的喊了起来，无非是父皇万万不可之类的话语。
赵桓却挺起了胸膛。
“李纲曾建议我禅让帝位。”
赵佶缓缓道，“那时候的我是不满的，甚至对他是有恨的。可是……我倒没想到，有朝一日，终于做了这个决定，我反倒变得轻松起来。我本来就不想当皇帝，迷迷糊糊被推倒皇帝的位置，祸害天下多年。能拯救自己最后的机会，就是还给百姓一个明君。”
方腊微有皱眉，“你准备将皇位禅让给何人？”他向赵桓的方向望了眼，满是不屑之意。
有时候，皇位的轮转，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赵佶向太子赵桓的方向望了眼，随即目光落在了跪地的岳飞身上，嘴上带着笑，赵佶清晰道：“我准备将帝位禅让给岳飞岳鹏举，不知道方教主意下如何？”
岳飞霍然抬头，满是惊骇的表情。
众人惊。
方腊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