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6节 欲界六天
女修再不用虚幻的怪物恫吓沈约,因为她知道对沈约而言,幻相不过是空相,空相何足畏惧?
心经有云——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为何心无挂碍?
执着方有牵挂,空相如何牵挂?依照波若波罗密多的指引,就是走直达实相的明途,你要达实相,当然需要知道何为空相。
法门清晰明了,沈约既然可观五蕴成空,女修所做幻相不过是五蕴产物,沈约何惧之有?因此女修也用真相反击沈约。
地藏王曾经言及——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可世间地狱怎空?
有五蕴遮,人迷其中,贪嗔痴聚,疑慢熵增,天底下到处都是偏见、傲慢、质疑、贪婪……
痴迷驱动着愤怒的火焰将世间炼化成地狱。五蕴不去,地狱怎空?
此间无想有情天当然不是地狱,但因裴茗翠一念执着,化作因缘难数。
既有因缘,就要解因缘,因缘不解,空谈四大皆空、已达无漏无烦恼之境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将烦恼推给别人,却谈自己不再烦恼,就像你拥有亿万,却说自己不重金钱般……
把问题交给别人解决,不意味着你已解决了这个问题。
沈约要度裴茗翠,女修就告诉沈约真相,“你无法可度!”
轻蔑的笑,女修缓声道,“度人需要时间,你如何度得了千千万万的裴茗翠?更何况,你莫要忘记了,哪怕在天子基,你救下的那些人,也不见得绝对安全。”
沈约微皱眉头。
女修再度打击道,“六甲神兵将至,末世人对天子基同样蠢蠢欲动,你在这里耗费时间,又如何帮得了他们?”
沈约轻叹道,“我分身乏术,你却化身千万。”
女修微笑道,“很好,你能认清楚这点,我很替你欢喜。”
沈约浮出微笑道:“你现在说的任何话语都是似关心,却又加重对方的负担,为人好,却恨不得拉对方进入深渊。我们那个年代的顶尖绿茶,见到你,恐怕都是自叹不如。”
女修怔了下,她对顶尖绿茶的概念不清楚,但知道绝不是好话,脸色微寒。
“听你的意思,单飞曾经尝试过合一?”沈约突然道。
女修目光闪动,故作坦诚道:“不错,你想听听?”
沈约沉吟道,“你若肯说出真相,我有什么理由不听呢?”
只要是真相,无论是美好的、丑陋的,他倒都是来者不拒,这本是他和寻常人不同的地方——常人只喜欢听虚幻的美好。
女修冷哼道,“当年单飞所遇局面和你类似。”
沈约摇头道,“绝不会和我相同。”
女修微有沉吟,还是道,“或者说,他的情况,和裴茗翠很是相同。”
沈约恍然道,“你将单飞心爱之人,化作了千万?”
女修目光闪动,“你的确是聪明绝顶,一猜就中!”
沈约轻叹道,“你对旁人残忍,对自己也是一样。你化身无数,难道从来不知其中的痛苦?”
他暗想在他那个年代,精神分裂的人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分裂,才会在各个性格中切换游荡,可女修明知自己的分裂,却乐此不疲,还制造旁人的分裂,这种精神状态,着实罕见!
女修淡然道,“我为何要痛苦?世人想方设法的寻欢作乐,各种猎奇冒险,感受不同的人生,不就是试图感受不同的乐趣?”
看着沈约,女修又道,“单飞就是不明白这点才痛苦,你若知道分裂之欢愉,恐怕也会乐不思蜀。”
沈约笑笑,“我若知道吃的是屎,还是会忍住去吃的冲动。”
女修听出沈约暗讽她的意思,勃然色变,可随即风轻云淡道,“单飞苦苦追寻曾经的那个恋人,最终虽从幻海出离和恋人相聚,却是依仗旁人相助。但以他之能,明知还有诸多因缘等他化解,却再不敢尝试,只能带着恋人和神农离去。神农曾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他在看清诸多世界、因缘不尽的情形,还是违背了誓言,选择放手。沈约,你真觉得以你之能,可以超越单飞、甚至神农吗?”
“我只觉得你说的不见得是真相。”沈约目光透澈。
女修不动声色,“哪里不是真相?你比亲身经历的我更知道真相?”
沈约不理女修无情的讽刺,平静道,“你虽然说的很好,掩饰的很好,但我还能感觉到你的不甘。”
女修神色变冷。
沈约判断道,“你若真的胜得畅快淋漓,如何会这般不甘?”
“那你觉得神农、单飞会去哪里?”女修直指问题关键。
沈约摇摇头,“我暂时猜不出来,但我已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言罢缓声念道:“临虚兜天界、裂、震、潜、行!”
女修倏然色变,她如何不知道沈约的咒语,就是单鹏传下的九字真言?!
真言出,一道道光环从他周身扩散而出,形成极为细微的波纹,向无穷无尽的空间拓展开来。
女修喝道,“尔敢……”话未说完,她的宝相庄严倏然扭曲变形,已不成形体。
而光波散处,有极多的幻影闪现出来,其中尽是裴茗翠、李玄霸的影像,而靠近沈约之处,就有一对。那其中的裴茗翠盘坐闭目,身后的李玄霸持刀而立,见到沈约,倏然露出警惕之意。
这就是沈约方才见到两人!
光波至,裴茗翠同时睁眼,见到沈约先是微喜,可见到周遭变化随即惘然,惘然又转成骇然。
空间中无数影像,每个影像中又尽有裴茗翠、李玄霸二人。
影像中诸多复制体,或轻声慢语,或含情脉脉,或神色痛楚,或伤心欲绝……
但这些复制体显然亦有感知,在光波涌至时,终于发现异常所在,循着光波找寻源头,于是片刻间,无数人、无数眼,尽皆向沈约望了过来。
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你能否想象,有一天,有无数的重复体向你凝望的场景?密集恐惧症的人,对此恐怕会深有感触。
沈约见状轻叹道,“欲界六天,下三天沉欲情重,上两天浮逸多心,唯独第四天兜率天,欲轻逸少,处于诸毒中最是轻微之境。单鹏所创咒语,本是为了应对你女修制造的这种情况。”
第2147节 你怕了?
女修本来宝相庄严,但一遇沈约的九字真言,竟有溃不成军之意。就像权术伪装的高大威严,碰到真勇大智,内在却不过是纸老虎般。
沈约对此情况并不意外,扬声再道,“女修,你如权术般,对分裂、制造灾难乐此不疲,单鹏虽是你的手下,却不赞同你的举动。奈何你成见已深,如同那些腐朽君王般,听不进任何劝说之意,反认为单鹏背叛你。”
女修形体再聚,看起来就要向沈约冲来,却是无功而返。
沈约淡然道,“眼下的你不过是个分身,可哪怕你的真身至此,同样对九字真言无可奈何,难道不是吗?”
女修嘲笑道,“你看起来比我还要清楚?”
沈约淡然道,“不然何以这多年来,你始终对单鹏无可奈何?”
女修神色已怒,她本来故作风轻云淡之相,可沈约每次点出的关键,都揭开了她不想提及的真相,这让她如何不怒?
“我这般推想,更因为单飞只凭九字真言,同样让你对他无可奈何。”
沈约轻叹道,“单鹏实在是个奇才,才创出九字真言这种咒语。你可想知道这咒语为何让你无可奈何?”
女修不语,但空间中的无数幻相却有倾听之意,尤其是沈约方才见到的那个裴茗翠,更是凝神专注。
沈约沉声道,“据我所知,创世镜所能创世界无数,但多在欲界轮转。欲界六天,却近天道,此道虽和心性相差极远,却算远离了诸毒汇聚。诸毒难起,身在其中之心,自然更易见道、悟道。”
他这般说的时候,心中暗想,六欲天本是一种精神象征,欲界本无禅定,可后世修行中有种所谓的欲界定,就是说在欲界的世人的精神状态处于六欲天中——诸毒少染,终可处于进入禅定前的最后状态。可看起来创世镜竟将这种精神状态转为实境,制造者着实有着人间绝顶之能。
修行炼心,多是求解脱为乐、舍却了臭皮囊,沈约一向也觉得如此,可直到如今,见有人竟将修行的受想精神层面变成物质变现,着实叹为观止。
“但欲界六天,仍有细微区分。”
沈约清楚道,“六欲天和六道对应,在六欲天中,下三天心易沉容易坠入痴迷昏沉,而上两天神易散陷入享逸安乐,均不是最好的修行之境,唯独第四天兜率天,又叫做兜天界最适合明心。人在此天中,受毒少,明心易,若能再明白身处六欲天中不过如水中观心,各种流光不过是心性的蜿蜒流转,以此反寻,可以窥道。”
最初见到沈约的那个裴茗翠眸中光芒闪动,有了惊喜之意。
很多醒悟,不过转念之间。
道非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何为非常道?就是说不是世俗常说的那种道理。
何为可名却非常名?无非是各种命名定义本应是径指人心达意,却被世俗多加引伸、曲解,只有破除这种认知障碍,才知道此中命名的用意。
就如常见之“黄色”,本是简单直观的物质描述,可世人已至听“黄”起意,“色”心蔓延,早忘记本意是什么。经义本在眼前,世人远离本意反倒翻山越岭的去寻觅,自然更离本心,如何能领悟老子之道、名?
心若暗,诸境皆暗;心若邪,万事尽邪。
对症之药当然是心明心正!
裴茗翠毕竟是世间奇女子,或许不如水轻梦般对道领悟至深,却对沈约所言很有感触。她执着一念,身在局中,是以再看不到全局容貌。可在沈约以局外人提点后,这才醒悟身处之境居然是修心最好的地方,再听沈约所言的见心法门,已有顿悟之意。
女修突然轻喝声,手一挥,有道光芒罩住醒悟的裴茗翠身上,“此人已被邪魔附体,就要毁掉你们所存的根基,当速除之!”
沈约微扬眉头。
随即有无数幻影向正证悟的的裴茗翠涌去,他们之间本有格挡,互不相属,在接近近觉悟的裴茗翠所处的光圈时,竟然融入进来,向裴茗翠迫来。
沈约皱眉道,“女修,你终于怕了吗?”
女修冷笑道,“你恐怕说反了,怕的难道不应是你,还有被你牵连的裴茗翠吗?若没有你的蛊惑,裴茗翠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正觉悟的裴茗翠身后的李玄霸对沈约顿时怒目而望。
沈约叹道,“我以为到了你这种境界,不屑再采用颠倒黑白的愚民行径,但我显然高看了你。”
女修一字字道,“你会为今日所言付出代价的。”迄今为止,她一直高高在上,何尝受过这种轻蔑之辱?
沈约全然不惧,“你若是不怕,就不会在我提醒裴茗翠、裴茗翠将将开悟的时候,让李玄霸登场;你若不怕,就不会在李玄霸察觉被控制的时候,让他退场;你若不怕,更不会在我试图让裴茗翠恢复清楚认知的时候,蛊惑旁人杀死她。”
倏然望向那个对他怒目而望的李玄霸,沈约冷然道,“李玄霸,以你之聪,既然知道被人利用,眼下还看不出真正让裴茗翠受到伤害的是哪个?是我的出现?”
李玄霸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都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可世人恰恰相反,都希望将自己不想要的丢给别人。
世人需要的是权利、钱财、自由、民主……
丢给别人的自然是卑微、贫困、囚禁和精神控制!
西方的政权民主完全符合这种“已所不欲、定施于人”的准则。
是以蒙昧的众生在镜头前看到两条将将饿死的狗为抢一块骨头,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时,只顾得站在高点指点狗性的没有底线,却少有去想,真正的残忍没有底线的、是制造出这种状况的生灵!
劝人为善不是错,为善更不是错,但这条路却少有人走,为什么?因为大多“聪明人”都知道这条路太TM难走了,你承担的多,众人会认为累死你都理所当然。于是“聪明”的选择了另外一条道理,顺便给这条艰难的道路增加点坡度。
可真正大智大勇之人,难道不该认清这种真相,哪怕无法突破,却不应迁怒同样一条路的人吗?
李玄霸自然有痴。
人谁不痴?
不痴早成圣人!
但他仍旧是不世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