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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披甲 第八百四十三章 心有灵犀

真熊初墨 · 都市娱乐 · 1001 KB · 2026-04-02 15:33:13

第八百四十三章 心有灵犀

  CT室的门再次无声滑开。

  又一个患者在“小孟”的引导下走入。

  许老板起初并未在意,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完美的消融后影像上。

  但当那位患者依循光路走向检查床,身形、步态、甚至脸上那丝恰到好处的紧张,都与刚才那位分毫不差时,他漫不经心的眼角余光猛地凝固。

  许老板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探针般刺向那个正踏上检查床的背影。

  身高、肩宽、后颈的弧度、甚至鬓角灰发的分布……

  一模一样。

  这已超出长相相似的范畴,也绝对不是双胞胎得了一样的病,这特么是复制。

  患者躺下,平台降下,扫描开始。

  弧面屏幕上,完全相同的肺部三维模型再次展开,同一个位置,同一个3.5mm磨玻璃结节,带着同一条微小血管的走行,纤毫毕现。

  许老板的呼吸屏住了。

  他死死盯住屏幕,又猛地转向检查床上那安静躺卧的躯体。一个冰冷、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炸开——这不是人。

  他“嚯”地站起身,动作罕见地带上了急躁,一脚踢开气密铅门,几步跨到检查床边。

  扫描还在继续,但许老板不在乎辐射。

  他俯身,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掠过患者的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无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毛孔细腻,甚至能看到手臂上极淡的、属于这个年龄段男性的汗毛和几处陈旧性晒伤痕迹。

  胸廓随着模拟呼吸均匀起伏,锁骨的凹陷,肋骨的轮廓,真实得令人心悸。

  许老板伸出手。

  这个动作近乎本能——指尖悬在患者手腕上方。

  没有直接触碰,但他能看到手腕处淡青色的静脉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某种模拟的脉搏微微搏动。

  手落下。

  刚一搭脉,许老板就知道了真相。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患者平静的脸上。

  睫毛、眉毛、甚至眼白上细微的血丝,都与真人无异。

  患者似乎感受到注视,眼珠微微转动,与许老板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被检查时应有的、略带拘谨的顺从。

  太像了,像到恐怖。

  但许老板是顶尖的外科医生,他的手触碰过成千上万真实的人体。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绝对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他目光如炬,搜寻着那非人的痕迹。

  没有。

  没有接口,没有缝合线,没有非生物的冰冷触感。

  这具躯体,仿佛就是从母体自然孕育、生长、衰老而来。

  除了脉搏之外,但要是单纯的摸桡动脉去测量的话,也感受不出来。

  这种脉象上的差异,只有老中医才能摸出来。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患者因平躺而自然微微张开的口腔深处。

  在咽喉的阴影里,借着CT室特殊的光线角度,他看到了——那粉色的、湿润的、布满味蕾的舌根后方,喉壁的黏膜上,印着一个极微小、几乎与组织纹理融为一体的、泛着金属哑光的灰色二维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同样需要极佳视力才能看清的英文微刻:“Bionic Tissue V3.7 | Organ SKU: LN-4F-GGO-3.5”。

  仿生组织3.7版|器官库存单位:左肺上叶-4mm以下-磨玻璃结节-3.5mm。

  轰——

  仿佛有惊雷在许老板脑中炸响,却又诡异地无声。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一模一样的外形,一模一样的病灶位置,完美到不真实的操作过程,罗浩那跑了几百万次模拟的淡然。

  这不是临床试验。

  这是终极的模拟。

  用的是与真人无限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真人的、携带预设病理的仿生机器人。

  患者的肺部,那个被精准消融的结节,根本不是长出来的,是最高精度的3D生物打印技术,在制造这具仿生肺脏时,就按照最典型的早期肺癌病理特征,打印出来的。

  血管的走行,结节的密度、分叶、毛刺,乃至对热消融的预期反应,都被预先设计、完美复现。

  科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并非来自冷硬的金属和闪烁的屏幕,而是来自这具安静躺卧、呼吸均匀、拥有体温和脉搏、每一处细节都呐喊着我是人类、却实为承载着最前沿生物技术与AI的、精密无比的活体测试平台。

  它越像人,当许老板知道它不是的那一刻,所带来的认知颠覆与震撼就越剧烈。

  这模糊了生与造、真与仿、治疗与测试的边界。

  许老板缓缓直起身,感到一种混合了极致赞叹与冰冷战栗的复杂情绪,顺着脊椎爬升。

  相控阵ct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罗浩也走进来。

  他没有埋怨,也没有关心的询问,只是微笑。

  “许老板,我……咱家医科大已经用上了这种仿真的机器人。”

  “哦?”

  罗浩走到检查台边,手指虚虚拂过那具安静躺卧的患者的手臂,感受着那模拟真实皮肤的温润触感,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科技工作者惯有的、冷静而热切的笑意。

  他转向许老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在陈述既定事实时的笃定。

  “许老板,咱们省城医科大那边,确实已经用上了类似的大体老师。不过路子不太一样,更偏向打基础、认结构。”

  罗浩顿了顿,仿佛在给许老板消化的事件。

  “他们的基础医学院,去年引进了一套高精度的人体断层解剖数字系统。

  “不是单纯的AI,是标本的数字化。

  “把那些珍贵的、不可再生的实物标本,通过超高分辨率的CT、MRI加上三维激光扫描,做成了一套全息影像数据库。

  “需要的时候,就用3d打印技术打印出来一位大体老师。”

  “我听说南方已经在买印度的大体老师了,但总觉得不太好,虽然这种略贵一点,可好在没什么心理负担。”

  “呃……”许老板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这种用处,他没想到过。

  “用着还行,和真的大体老师比,没有刺鼻辣眼的福尔马林味儿。就是学生们的反馈不太好,感觉像是杀人。今年新制作的大体老师,还是要加上福尔马林的味道。”

  “要不然,真的假的之间的界限容易模糊。还是得尝试,没有反馈前,我都没想到这事儿。”

  “……贵么?”许老板问。

  “不贵,一位大体老师全成本下来也就8千左右。以后要是能量产,全国都用上,成本可以压到6000以下。”

  “!!!”

  “最近我在搜集数据,比如说国内的枪伤少。但美国那面的数据卡的严,得找办法。”

  许老板微微蹙眉,凝神看了罗浩一眼。

  目光犀利如刀,但罗浩浑然不觉。

  “但这种AI机器人,”罗浩用下巴轻轻点了点眼前的仿生机器人,“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了。它是动态的、可交互的、甚至能生病的活教材。”

  “您想,外科手术训练,最难的是什么?

  是在活生生的、会出血、会有组织变异的真人身上,完成第一刀。

  以前靠的是师傅带徒弟,看着做,慢慢上手,风险高,心理压力大。

  老师能放手术,那得拍多少马屁,得搭多大人情?

  刚接触临床的时候,许老板是用市场买的猪肉练习的最初级的缝合。再后来有了高级的模拟器,能模拟组织手感,但病变的多样性、术中的突发情况,还是难以完全复现。

  可眼前这个。

  许老板的眼皮子直跳。

  “而这个,”罗浩的语气带着一种推向前的力量,“它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白。

  “省城医科大那边,目前主要还停留在标准术式训练阶段,比如阑尾切除、胆囊切除。

  “学生们在它身上练习切开、分离、止血、缝合,所有的组织反应、出血点,都无限接近真人。做错了,可以重来,不会有任何伦理负担和实际风险。”

  “但我们这里的应用,就更进一步了。”罗浩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研发者的自豪,“我们给它预设了特定的、复杂的病理状态。

  “比如刚才那个肺小结节,它的位置、质地、与血管的关系,甚至是模拟的组织弹性、血供情况,都是基于成千上万例真实病例数据建模生成的。

  “医生面对的不是一个标准的模型,而是一个高度拟真的、独特的病人。”

  “说到崔老学金针拔障术……”罗浩看向许老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种技艺,玄妙在于手感、在于对眼部细微结构劲的把握,言语难以尽传。

  “我们当时,就是为崔老定制了一台专门模拟白内障眼球结构的仿生体。

  “眼球的外壳、晶状体的硬度、悬韧带的韧性,都尽可能还原。

  “崔老可以在上面反复学习施针的深浅、角度、力度。”

  许老板压下心底即将迸发的火山一般的情绪,微微点了点头,“小罗,你很不错。”

  罗浩笑容灿烂,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考试。

  但!

  要给许老板的惊喜,还没有完。

  “许老板,咱们外面看着?”

  “嗯。”

  许老板背着手,缓步踱出,坐在操作间的椅子上,眼睛炯炯有神,凝视着铅化玻璃里已经去刷手、穿衣服的“小孟”。

  “这台手术,是AI机器人做?”

  “是的。”罗浩应道,“各有各的好处,许老板您觉得哪个好?”

  “最开始,还是要AI机器人做。”许老板毫不犹豫的给了自己的想法,“患者要接受新的治疗方式,需要时间,步子不能迈的太大。”

  罗浩点了点头,看样子他有自己的想法,而许老板给的意见,他只是参考一下。

  “小孟”已换再次开始手术。

  它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指尖在控制屏上轻点,开始扫描。

  扫描启动。

  “小孟”没有下达语音指令,相控阵CT的环形结构却已无声亮起,蜂巢纹理依次闪烁。

  超高分辨率影像在屏幕上瞬间构建完成,3.5mm磨玻璃结节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2-3条微小血管的走向,都与前次如复制粘贴般一致。

  “小孟”的视线扫过三维模型,虚拟穿刺路径几乎在影像成型的同时自动生成——进针点、角度、深度,完美避开所有关键结构,直指结节核心。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没有人类医生的反复斟酌与比对,只有绝对的、基于海量数据计算的精准。

  它持握的17G射频消融针平稳刺入。

  针尖推进的每一帧画面,都与前一次手术的录像精确重叠,连呼吸暂停周期带来的细微组织位移都被AI以毫秒级的反馈和微调完全补偿。

  屏幕上显示的路径偏差值,死死锁定在0.1mm以下,这是一个人类医生在最佳状态下也难以企及的、近乎恐怖的稳定精度。

  射频能量释放,热场云图的扩散模式、边界形态,与之前分毫不差。术后扫描显示,结节被完全覆盖,剂量分析结果的数据连小数点后的数值都完全一致。

  许老板静静地看着。

  没有惊叹,没有疑问。

  他只是看着那绝对精准、绝对重复、绝对可靠的操作流程,如同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次齿轮咬合都发出相同的咔哒声。

  许老板知道,自己目睹的并非又一场成功的手术,而是一个宣言。

  AI用这场与上一台一模一样的手术,冷酷地宣告:在它掌控的领域,人类经验引以为傲的手感与临场应变,已然被超越。

  精准,不再是一门需要千锤百炼的艺术,而是可以无限复制的标准产品。

  他缓缓靠向椅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无声的、重复的完美,比任何炫目的技术创新,都更具颠覆性的力量。

  这么看的话,自己号脉的心得,应该能复刻在AI机器人身上。

  它们冷静冷漠冷酷,没有波澜,不会有状态起伏。

  对于许老板来讲,这才是最完美的术者状态。

  而且,AI越是展现出来强大的实力,就越是能完成许老板内心中那个不可能的目标。

  他甚至都想以身入局,把自己献祭掉。

  许老板越来越欣赏罗浩这个小家伙了,难怪协和以及好多老人家都喜欢他。

  七窍玲珑心,自己要做什么,他一点都不着急,而是摸清楚自己的来意后就不再多询问,而是展示相关内容。

  这叫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

  许老板的眼睛很罕见地眯了起来,透过铅化玻璃,死死地盯着里面的“小孟”以及“患者”。

  罗浩也没打扰许老板,他只是站在许老板身边,陪着他静静地等着。

  手术完成,按照程序开始做清理工作。

  首先响应的是空气。

  天花板的通风口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略高的轻微嗡鸣,气流瞬间增强,形成一道自上而下的、柔和却有力的定向气流屏障,将手术操作区域与周围环境暂时隔离开,防止可能的微量气溶胶扩散。

  同时,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混合了某种植物提取物的清新气息,这是纳米级雾化消毒系统在启动,对空气进行即时净化。

  紧接着,从检查床上方原本收起机械臂的平台边缘,悄无声息地探出几支纤细的、可多轴转动的机械臂。

  臂端不是手术器械,而是集成着紫外线灯头、喷雾嘴和吸附头。

  它们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清洁工,分工明确。

  一支臂的紫外线灯头发出柔和的深紫色光,对检查床表面、特别是患者躺卧区域进行短时、高强度的UVC照射,杀灭微生物。

  另一支臂的喷雾嘴则喷出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医用级复合消毒液雾,均匀覆盖床面、机械臂外表面等可能接触区域。

  第三支臂末端的吸附头则同步工作,产生微弱负压,将消毒后可能残留的微量液体和气溶胶迅速吸走、收集。

  与此同时,地面靠近检查床的区域,两块原本与浅色地板完美齐平、几乎看不见缝隙的盖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从下方升上来一个扁平的、圆盘状的自动清洁机器人。

  它悄无声息地滑出,沿着检查床周边以及“小孟”和机械臂可能经过的路径,用超细纤维旋转刷头和内置的消毒液微喷系统,对地面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擦洗和消毒。

  完成后,它自动退回地下,盖板合拢,地面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清洁过程高效、安静、且极具针对性,没有大水漫灌式的喷洒,没有冗长的等待时间。

  大约两分钟后,空气循环恢复正常频率,消毒气味迅速被新风系统带来的洁净空气置换,变得淡不可闻。

  机械臂收回平台内部,紫外线灯光熄灭。

  CT室内恢复了手术前的绝对洁净与秩序,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清新,和检查床表面微微反光的润湿痕迹。提示着刚刚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术后处理。

  许老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清洁过程本身并不比最顶级的手术室消毒流程先进太多,但其触发时机之精准、执行过程之自动、各单元协作之流畅,却与这无人医院的内核一脉相承。

  它再次强调了这里的规则:每一个环节,包括善后,都应是预设程序中完美的一环,无需人力介入,也不会有差错发生。

  看完清理工作后,许老板点了点头,“小罗,不错。”

  许老板似乎已经词穷,今天说了太多的不错。

  “许老板,您累不累。”罗浩却问道。

  “???”许老板侧头看向罗浩。

  “我这面还有一些AI机器人的临床应用项目。”

  “哦?比如说呢?”许老板问道。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atp高能磷酸键崩裂的声音隐约可闻。

  “村屯。”

  “村屯?”许老板微微蹙眉。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接地气的论文医生;也不是那种日子人,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可以的医生。

  一路摸爬滚打出来,许老板从上个世纪拿盐水换药品再到接触各路医药代表,一直到现在,可以说临床上的所有内容即便没接触过,他也都明白。

  可……

  村屯。

  品咂了一下后,许老板那双一直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骤然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啵的一下,炸开一片极亮、极锐的光。

  那光芒并不是单纯的惊诧或好奇,而是一种被瞬间点亮的、近乎锋利的了然与欣赏。

  他脸上那副从容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神情,在万分之一秒内敛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肃。

  许老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侧过头,目光如两束经过精密校准的探照灯,牢牢锁住罗浩,穿透了对方微笑的表层,直抵其下涌动着的、更为庞大而切实的意图。

  “村屯……”许老板缓缓地、几近无声地再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仿佛在品味着这两个音节背后所承载的、沉甸甸的、与这间充满未来感的CT室格格不入的土地气息、匮乏的医疗资源、以及无数双沉默等待的眼睛。

  他懂了。

  罗浩的意思,绝非字面上乡村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坐标系的切换——从无人医院这技术尖塔的顶端,瞬间俯冲、精准锚定到了医疗体系最广阔、也最薄弱的那块基底。

  从展示“哈勃望远镜”般洞察力的相控阵CT,和能完美模拟病理的仿生机器人,骤然转向了那些可能连一台老旧X光机都难以保证的偏远卫生所。

  许老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名顶尖棋手,在对手落下出乎意料、却正中要害的一子时,流露出的那种混合了惊叹、兴奋与棋逢对手的灼热感。

  他缓缓直起身,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变得挺拔,一股沉寂已久、属于开拓者的锐气,悄然从他沉稳的气场中透了出来。

  “走着。”

  “好,那咱们去看看。”

  “基层工作难做,小罗你是怎么开展的。”许老板问道。

  “别提了。”罗浩摇了摇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嗯?

  这回连许老板都没理解罗浩的意思。

  “我找了12家乡村卫生所,有公立的,有私人的。但公立的也基本上常年被揩油。”

  许老板微微一笑,这些事儿、这些猫腻他都懂。

  “村屯卫生所,尤其是私人所,或者那些被把持的公立所,可一点都不穷。”许老板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看透的讥诮,也有一丝沉重的了然。

  “我年轻那会儿跑过基层,见识过。药,是最肥的。同样的阿莫西林,进价三块五,开给老乡算新农合报销,能报到十五块。

  “这差价,卫生所、药代、甚至管报销的,都能分润。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有些聪明的医生,进药不走正规渠道,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拿低价药,甚至……过期药改批号。这里头的利润,比你们做十台射频消融都厚。”

  罗浩相当喜欢许老板。

  人家着实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见过所有的黑暗,但却心向光明。

  跟许老板说话是真省心。

  “对,我把AI机器人下放,本意是帮助基层卫生所看病,避免一些误诊。别什么病都先抗生素,再激素,最后上痰热清。”

  说起痰热清,许老板和罗浩心照不宣的都笑了一下。

  这药算是中成药制剂里效果最好的,但是吧……两人都没继续说这个药。

  “后来呢?碰到他们利益了?”

  “嗯,12台AI机器人下去,很快就坏了10台。”

  “坏?他们不知道这玩意多少钱么?”许老板问。

  “嗐,总不能跟乡镇、村屯卫生所一般见识。再说,我也不能报案吧。”罗浩也很无奈,他叹了口气,“好在我有科研经费,具体怎么铺下去,还要再试错。”

  小罗真实在,许老板心里想到。

  他没有隐瞒自己在村屯卫生所受挫的事儿,而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至于小罗要做什么,许老板心里有数。

  中医号脉,能在没有昂贵的医疗设备的地区解决很大问题。

  虽然罗浩没明说,但这是两人心有灵犀的地方。

  “许老板,您对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说着,两人已经上了车。罗浩和杨静和说了声,让他自己叫车回家,便带着许老板直奔村屯。

  “我爷爷,许济苍。”

  “我有耳闻。”罗浩扎好安全带,轻声应道。

  “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他摸索了很多规律。比如说,80年代前,没ct机。小罗你一定知道那时候开颅都是要猜的,到底是脑梗还是脑出血。”

  “嗯,老人家有心得?”

  “对,我就是有一天想他了,翻看他留下来的资料,看到这一段才心有所感。”

  “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用钢笔字写着——在没CT的年月,一个昏迷偏瘫的病人抬进来,是血还是梗,决定了是该用通的法子,还是用收的法子,甚至救不救、怎么救,都系于这最初的判断。判错了,人可能就没了。”

  “小罗,你知道收,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许老板,我接触过中医。但是吧,那时候年轻,也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罗浩笑了笑。

  “这两者,在床边上乍一看,像得让人直薅头发。”许老板缓缓道。

  “是,我听老板们说过,在没有ct的年代,很难区分,除非是一些典型症状。所以导致很多患者开颅后发现没有出血,或者用通血管的药,导致病情加重。”

  罗浩一边开车,一边认真和许老板聊天。

  现在两人聊的,已经和许老板来的目的几乎一致了,算是重点中的重点。

  罗浩好奇,那位传说中的许济苍许老先生是怎么做的。

  “都会突然发病,都可能头痛、呕吐。

  “虽然出血的头痛往往更剧烈,像劈开一样,但也不是绝对。

  “都会很快出现半身不遂——偏瘫,胳膊腿抬不起来。

  “都会口眼歪斜,流口水,话说不清或者完全失语。严重的,都会意识模糊,甚至昏迷。

  “你摸他的脉搏,可能都弦硬有力,因为肝风内动、气血上逆,这个脉象,血和梗都可能出现。”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没有影像佐证、全凭手眼心判的艰难时刻:“查体上,很多经典的神经定位体征,两者也共享。比如巴彬斯基征阳性,提示椎体束受损,出血压迫了传导路,或者梗死了脑组织导致传导路中断,都会出现。

  “如果出血量大或脑梗面积大引起脑疝,瞳孔都会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肌张力,早期都可能低下,后期都可能变高。”

  “所以,光看有什么症状,很多时候是分不清的。”许老板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爷爷那一辈的先生,就得在这些相似里,拼命去找那一点点不似,像在沙子里淘金。”

  许老板说着说着,他的手指在膝上虚按,仿佛指下正有一条血脉在无声搏动。

  他微微合眼,复又睁开,眸子里沉淀着很多东西,可惜罗浩专心开车,并没看见。

  “脉象上辨,是抠那最细微处的质地与劲道。”许老板的声音沉静,字句清晰,如同在描述一幅墨色深浅有致的古画。

  “脑梗,其本在瘀阻。

  “气血痰瘀互结,堵了脑络,脉道先就不畅。指下感觉,以涩为主。”

  他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做了一个捻动的动作,仿佛正在接急诊,治疗方向要根据他号脉的结果来定。

  对与否,最后涉及的就是一条人命。

  所以许老板不知不觉间自由一派森严。

  “像是钝刀子刮竹子,走得不痛快,一顿一顿的,这叫涩脉。若痰湿裹挟得厉害,这涩里头还能摸出点滑溜溜的、流利过头的腻歪感,这叫滑涩相兼。

  “要是病人本就气虚,推动无力,那脉可能除了涩,还沉细下去,按之无力。总而言之,核心是一个堵字,气血想行而行不得,脉象便呆滞、艰涩。”

  “而脑出血,其急在冲逆。

  “肝阳暴起,气血宛如脱缰野马,逆乱上行,破脉而出。指下感觉,以弦、劲,甚至滑数为多。”

  他手腕微微绷直,模拟那种感觉。

  “脉管绷得紧,像按在琴弦上,搏动起来力道足,甚至觉得手指头底下有股劲儿在往外顶、往上冲,这叫弦劲有力。

  “血流因为冲击力大,有时反而显得流利急促,这叫滑数。但

  “这是邪气盛的表现。

  “若是出血凶猛,元气随血脱,那这弦劲的底子下,沉取时会感到发空、发虚,甚至骤然变得微细欲绝,那是阴阳离决的危候。其核心是一个乱字,气血妄动外泄,脉象便显得急迫、亢盛,但根基可能已摇。”

  许老板略微停顿,让这些精微的感受沉淀下去,然后缓缓道:“所以,我爷爷那时,指下摸到艰涩不畅,如雨沾沙的,多往通法上想,活血化瘀,涤痰开窍。

  “指下摸到弦硬顶手,如波涛激石的,多往潜镇、固摄上靠,平肝熄风,凉血止血。当然,”他话锋一转,带着医家的审慎,“临床没有绝对的单一脉象,常是数种兼夹,且瞬息可变。

  “必须结合起病的缓急、神志的昏聩程度、舌苔的燥润与颜色,乃至问诊所得的老基础病,综合权衡。”

  “老人家当年辛苦了。”罗浩感叹说道。

  “还好,我爷爷算是乐在其中。”许老板微笑,“他总结出来的这么多临床经验,辨证的方法,后期准确率已经极高了。但是吧,等出成果的时候,国内有了ct。”

  罗浩感同身受,他能体会到许老先生的感觉。

  就像是做了一辈子试验的研究员,眼看着已经出成果了,可随着机器更新,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内容忽然间没用了。

  这特么不扯淡么。

  “小罗,你是不是觉得我爷爷憋屈?”

  “嗯。”罗浩有一说一。

  “其实并没有,我爷爷很是喜欢ct。”

  罗浩一挑眉。

  “油总,80年代初就进ct机了,我爷爷是第一批玩得转的。从中医到外科,再到辅助科室,他学东西很快。”

  “老人家威武。”

  “乐在其中么。”许老板淡淡一笑,“行了,你考完我,接下来我问你,村屯那面最常用的药是抗生素+激素+痰热清这三联用药么?”

  “嗯,所以AI机器人特别讨人厌。您想啊,村屯的老医生这么治病一辈子了,好了就是好了,不好就让患者去县医院。”

  “这也算是分级诊疗了。”许老板认真说道。

  “嗐。”罗浩微微摇头。

  “小罗,步子迈得再慢一点,你走得太快了。”许老板安抚道,“人家每年收入几十上百的,你想砸人饭碗,人家就要了你的命。”

  “是,所以我现在下放的AI机器人只有两台。”罗浩解释,“其实最开始主要是为了搜集数据,对了许老板,怎么能让他们接受,您也帮我盘一下。”

  “别闹,这种事儿你让我帮你盘?我可没这么多时间。”许老板笑道,“经济发展解决所有问题,好多事儿你现在看是大事,等经济上去了,问题自动消失,但会有更多新问题出现。”

  “可我觉得现在的经济已经差不多到瓶颈了,真说是黑灯工厂,东北又轮不到。”

  话题这么说就远了,罗浩叹了口气,知道许老板目的明确,人家一直想的是怎么把中医传下去,而不是局限于门户之见。

  这已经比清河崔老强一百多倍。

  有些事儿的确需要时间来磨。

  几个小时后。

  罗浩将车拐下国道,驶上一条略显颠簸的乡道。

  时间已近傍晚六点半,八月的太阳西斜,光线不再刺目,变成一种丰厚、醇熟的金黄色,斜斜地铺洒开来。

  光线失去了正午的锐利,变得宽容而绵长,将道路两旁一切景物的影子都拉得细细长长,斜躺在尘土和草叶上。

  车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墨绿色玉米地是此时绝对的主角,高大的秸秆密密匝匝,在斜阳下仿佛一片静止的、深绿色的海,边缘被镀上一层晃动的、毛茸茸的金边。

  更远处,有已经开始泛出些许黄意的高粱,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里极其缓慢地晃动。天地在远方接壤,形成一条柔和而辽远的地平线。

  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从地平线那头的某个点上,笔直地、细弱地升向正在渐渐由湛蓝过渡为灰鸽子腹羽颜色的天空。

  车子驶近一个屯子。

  先是经过一片叶子肥大、绿得发黑的葵花地,葵花盘已沉沉低下,背对着夕阳。

  路边的杨树叶子肥厚,绿意深浓,在晚风里发出唰啦啦的、干燥而实在的声响。

  屯子里的房屋多是红砖或水泥抹面的平房,屋顶上竖着锈迹斑斑的烟囱,院子里偶尔能看见漆皮剥落的农用三轮车,和用铁丝网简单围起的一小畦茄子、辣椒、西红柿,菜蔬在暮色里显得颜色深黯,却生机勃勃。

  空气里飘来柴火燃烧后特有的、带着一丝微呛的烟火气,混合着泥土被晒了一天后的干爽味道,以及远处农田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植物蒸腾的青涩气息。

  屯子很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单调而持续的劈柴声。

  偶有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工具的农人慢悠悠驶过,车灯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起两团暖黄的光晕。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给屯子最西头那排房子的红砖墙,涂上了一层温暖而短暂的、如同陈年琥珀般的色泽。

  随即,那光泽便迅速褪去,沉入大地。屯子,连同无边的田野,一起沉入了一种安稳、静谧、带着泥土与草木呼吸的、东北乡村特有的暮色里。

  “好久没来了。”许老板看着看着有些痴了。

  “现在路好多了,10年以后村村通后,渐渐地就好多了。但是吧,人也渐渐地少了。”

  “正常,等全球变暖3°,这里的人又会多起来。”

  许老板没有任何悲春伤秋的情绪,罗浩觉得他这人就像是一台机器,被车床车得锋利无比,但却没有光芒,是哑光的。

  来到一个门口花了个红十字的屋子前,罗浩按了下喇叭。

  “小孟”从里面走出来。

  许老板看见戴着墨镜的熟悉面孔后,感叹道,“小罗教授,知道你能糊弄,可咱也不能这么糊弄吧。”

  “哈哈哈。”罗浩笑道,“一切刚开始,实在是没心思做建模。要是弄的太帅了,村里留下来的姑娘媳妇总往这跑,那多不好。要是建模太差,也不行。就老孟这种,最合适。”

  许老板微笑,对罗浩的评价不置可否。

  “老郑,你看我这指甲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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