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二章 奥司他韦的说明书,你研究过么
“嗯?怎么了徐主任?”
“奥司他韦不是……”
“哦,那你没仔细看过说明书吧。”罗浩笑笑。
徐主任愣了一下,自己的确没仔细看过说明书,要看也是适应症和用法用量。
现在进口药特别过分,很大的一个盒子,里面只有一粒或者两粒药,剩下的空间装的都是说明书。
“奥司他韦的说明书里,有明确写收录了1-12岁儿童组1481名儿童的临床试验数据。”
“在高剂量治疗研究中,儿童组存在三倍剂量的测试。但医嘱不允许奥司他韦超剂量使用。”
“!!!”徐主任愣住。
这回是真的愣住。
奥司他韦竟然还有这种实验?
这药早在2009年的时候就出现了,当时是神药。
“免疫力低下患者治疗研究中,分析了475名患者的实验数据,这是稀有数据。其中包括18例12岁以下患儿的数据,这是更重要的稀有数据。”
“艾滋病?”
“是啊。”罗浩走出医生办。
徐主任连忙跑到前面引路,把许老板引到自己的办公室。
“奥司他韦是由美国的原研药,在美国进行了大量临床试验。实验数据非常全面,药品非常安全高效。
“真正做到了全年龄段,各种体质,各种基础病、各种极限情况,应测尽测。
“药品的不良反应、服用禁忌是通过大量的人体实验试出来的。不拿活人做实验就没有详实丰富的数据。
“在此基础上,药物研发才能更安全和高效,以及更小的副作用。
“别看药物人体实验是个合法但缺德的事,但这种事干的越多,奥司他韦这款药反而越安全,对人类的贡献越大。”
“小罗,你怎么看?”许老板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我觉得甲流病毒开始,都是美国实验室人工制作出来的。”
“!!!”
“嗯,我也这么想。”
“!!!”
徐主任惊呆了,这种话是能说的么。
“还记得越战,据说是美国cia联合了军工复合体独走展开的一场战争。为什么要打仗?不打仗的话军工复合体就没办法挣钱么。”
“是啊。”罗浩接住许老板的话题,“各种病毒也一样,没有疾病,就没办法卖药。”
“!!!”
徐主任已经不敢听下去。
这个逻辑简直太地狱了,san值直接见底。
“咱这面的药,儿童和孕期妇女慎用、禁忌不详、不良反应不详,没法比。”
“国内医疗体人实验的监管是严格的,伦理限制非常多。很多实验根本不允许搞,那些实验数据属于想也就拿不到的那种。”
“这么详细、大范围、大量人体实验只有美国能做。只有自由的美国能有这样的雅量,宽松的政策空间,包容这样实验。”
“他们的监管更灵活,道德更没有底线。”
罗浩和许老板一人一句,给徐主任描述了一个san值极低的世界。
“甜甜圈,前阵子好像设计了一个去监狱过冬的犯罪事实,不重,但可以把他关在衣食无忧的监狱里几个月,熬过冬天。但是吧,很快就被保释出来了。”许老板道。
“我知道这件事,保释的钱都落在甜甜圈的账单上。”
“不经本人允许就被保释?为什么?”徐主任没想懂,问道。
“他这种流浪汉,早就进入了某些机构的视野,死了就死了,比路边的野狗强点不多。不对,应该是还不如路边的野狗。”许老板强调了一句。
“嗯,主要是没钱的话,死了之后尸体会被收走。”
“!!!”
完蛋了,徐主任的san值彻底清零。
“甜甜圈估计要被卖器官,或者拉走做很多实验。”罗浩很平淡地接过话题,“许老板,我还查阅过欧盟的资料。”
“嗯,我也看过。”
他们俩心有灵犀,有些话直说半句,把徐主任憋得难受。
“罗教授,怎么回事?”徐主任看他们要换话题,马上追问。
“欧盟实验登记册中注册的NCT01053663号实验,还是奥司他韦的实验。
“测试对象是一岁以下的儿童,从2400个候选人,筛选出9个合适数据,美国儿童,3个实验对象走完全程,参与者中2名死亡。”
“!!!”
“一边制作病毒,一边制作解药。”许老板叹了口气,“最烦这种。”
“许老板,咱中医能治么?”
“不能。”许老板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徐主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
“疫情的时候,原始毒株,我也给阳了的患者号过脉,20年初的时候。”
“怎么样?”
“不怎么样。”许老板靠在椅背上,拿起保温杯,却没喝,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过时间和空间,回到了2020年初那个寒冷而人心惶惶的冬天。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当时未能完全消化的困惑与凝重。
“那时候,形势还不明朗,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懵逼,我觉得这么不行。”许老板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去天河,想看看这病毒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古籍里,瘟疫、戾气、时行病,描述不少,但真到了眼前,总得亲自摸摸脉,心里才有点底。”
“我穿着全套的防护,憋得慌,视线也受影响。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发热,咳嗽,CT显示肺部有磨玻璃影。当时算是典型病例。”
“我让他把手伸出来,垫在脉枕上——隔着两层手套号脉,感觉跟隔靴搔痒差不多,但基本的浮沉迟数、有力无力,还是能摸出个大概。”
许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搭着,似乎在回忆当时的触感。
“这是第一个,我摸了得有十来分钟。脉象浮数,有点紧,像是外感风寒,邪气在表,但重按下去,又觉得底下有点空,濡软无力。
“舌苔我没法看,但听声音,咳嗽痰不多,有点粘。
“我当时心里琢磨,这像是风寒束表,但卫气已虚,正气不足。开方的话,得考虑扶正解表,又不能太燥。”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可又看了第二个。也是确诊的,症状差不多,发热咳嗽乏力。我一搭脉,愣住了。这个的脉,是沉细数,还带点弦。
“邪气似乎入里了,但不像典型的里热,反而有点郁结,像是湿邪困阻,气机不畅。跟第一个那个浮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许老板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的费解。
“我心想,难道是病情发展阶段不同?第一个是早期,第二个重了些?可问起来,发病时间、症状严重程度,也差不太多。当时心里就有点打鼓。”
“第三个,更离谱。”许老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但笑容没什么温度,“是个相对年轻的患者,症状反而更重些,高热,胸闷明显。
“我搭上脉,心里更凉了——这个的脉,是滑数有力,甚至有点洪大的意思,舌象看不到,但听描述口渴欲饮。
“这分明是热入气分,甚至有点气分热盛的苗头。跟前面两个的虚、郁,又不一样。”
他放下保温杯,双手交握,看着徐主任和罗浩。
“三个病人,都是确诊的,症状大类相似,都是发热咳嗽肺部阴影。可脉象,一个像是风寒表虚,一个像是湿郁气滞,一个像是气分热盛。你说,我该信哪个?”
“我当时站在隔离病房外面,隔着面屏,看着自己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心里头一次对望闻问切里的切,产生了点怀疑。
“不是怀疑我的水平,而是怀疑这个病,它不按常理出牌。”
许老板的声音低沉下去。
“就像你面对一个对手,他每次都换一张完全不同的脸,用完全不同的招式,但最后都能把你打趴下。
“你摸不清他的路数,找不到他的病机共性。
“风寒、湿邪、热毒,好像都沾点边,又好像都不是本质。脉象杂乱无章,缺乏一个清晰的、统一的证。”
“后来病例多了,接触的信息也多了,我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许老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病毒,邪性得很。它攻击的不止是肺,是全身,是免疫系统,是血管内皮,它引起的反应,因人而异,差异极大。
“体质强的,可能反应剧烈,高烧、脉洪大;体质弱的,或者有基础病的,可能直接就是正气溃散,脉沉细微弱;体内湿气重的,可能就表现出湿郁的特点。”
“它就像个高明的刺客,不直接攻城略地,而是到处放火,制造混乱,引发你身体内部各种已有的、潜在的问题全面爆发。
“所以你摸到的脉,反映的往往不是病毒本身,而是这个人被病毒攻击后,他独特身体内环境产生的、混乱的综合反应。一千个人,可能有一千种不同的证。”
许老板叹了口气。
“所以你说,咱中医能治么?能,也不能。能,是因为中医讲究辨证论治,个体化方案,正好应对这种个体差异大的情况,在缓解症状、调节体质、扶助正气方面,肯定有作用。
“也不能,是因为这个病的核心病机,太狡猾,太多变,缺乏一个稳定的、可以一以贯之的靶子。”
“我那三次号脉,后来想想,更像是一次失败的侦查。我没摸到敌人的主力在哪,只摸到了敌人骚扰下,各个据点不同的混乱状况。
“所以,后来我也就不强求用纯中医的思路去硬套这个病了。该上现代医学手段就上,中医方法作为辅助调节,或许更好。”
他看了一眼罗浩,意有所指:“就像小罗刚才说的,这病毒制作得太精巧,攻击点太散,变异太快,简直像是故意设计来规避传统经验总结和固定方药应对的。”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许老板笑笑,“我那时候也没办法,没办法怎么办?小罗。”
“激素冲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徐主任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号脉背后,还有这样的波折和思考。
而许老板最后的比喻,又隐隐和之前关于病毒来源的黑暗猜想呼应上,让人不寒而栗。
罗浩沉默地点点头,似乎对许老板的感受深有同感。
“他们在研究毒药的时候就研究解药了,为的就是挣钱。”
“许老板,我有个师兄。”罗浩继续说道。
“哦?”
“之前国内做过药品研发,注册和临床,还是器械三类二类,临床是基本可以说砍掉国内企业的一把大刀,不说难如登天,找对象和付钱都能让企业吐一口血。
“还好他在美企,血厚,但是很多疾病还是必须几百几千美金两三毫升从美国进口样本。
“也不说进口的艰难了,单说找医院做临床,哪怕我师兄他们只是检测,没有直接接触和伤口,所有流程都十分严格,伦理这块还会被卡。
“据他说,接触过的医院,好多都因为这个临床的进去人了。实际操作下来,ce,fda,程序严格程度是低于咱们这面药监的。
“那边注册,整个程序都会很通畅,很快速人数还够够的。
“所以很多药他经常在群里面劝我们的时候都会说,国内批了,那基本安全性是没问题的,别看国外。”
“不说这个,奥司他韦的说明里,我看到了一些古怪。”
“什么古怪?”罗浩问。
“我看了下其他几个失败但没死的案例,失败原因包括1个转院,1个失去跟踪,和1个流感阴性。
“一个治疗流感的药,从2400人里精心挑选出的9名受试者,为什么会有个流感阴性?没染上流感为什么会参加实验?如果是对照组,怎么会因为流感阴性判定失败?
“同时,从2400人里精挑细选的9名实验对象,怎么会失去跟踪,又怎么会因为转院导致实验失败?
“是美国医院管理松懈,还是这个实验是悄悄进行,以至于瞒着患儿家属呢。
“我没去过那面,仅凭粗浅的生活经验觉得这事儿透着诡异。”
徐主任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种事儿,他一眨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偏偏,还不能说。
“有很多试验都是在印度做的,那面更是。”罗浩叹了口气,“据说现在医学院的骨骼标本90%都是从印度进口的。”
“现杀现做?”许老板撇嘴冷笑。
“可能是吧,应该是。”罗浩给了个冰冷而又肯定的回答。
徐主任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只觉得很冷。
奥司他韦的说明书里真会有这么多内容么?徐主任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准备找时间好好看看。
罗浩和许老板不约而同的开始转移话题,办公室里终于没有继续往鬼泣森森的方向发展。
许老板给了诊断后,对后继的明确以及治疗并不感兴趣,可以看见他对自己的诊断相当有自信。
一个多小时后,徐主任接到了个电话,他摇了摇头。
“罗教授,冯处长说他要来主持全院会诊。”
“哦?”罗浩没说话,许老板反而哦了一声。
这意味着罗浩和医务处的关系极好,甚至和冯处长的关系也到了某种程度。
Emmm,看来还是小看了罗浩这个小子,许老板瞥了罗浩一眼。
“冯处长开会呢?”罗浩问道。
“没,罗教授您不知道?”徐主任有些惊讶。
罗浩这两天一直在陪许老板,不知道院里面发生了什么八卦。
“嗐,这不是有个英国姑娘来看病么,有纠纷。”
“???”
“???”
“那姑娘胃疼,在英国说要等86天。估计是听哪个留子说的,买了张机票奔咱们这儿就来了。”
“为什么要投诉?”
“可能是留子跟她说来了就能看上病,胃镜,要禁食,要采血,而且咱们胃镜也安排满了。”徐主任说道,“三天后做,那个跟她一起回来的留子就不满意了,把内镜室给投诉了。”
“嗐。”罗浩摇摇头。
“那你们冯处长是什么态度?”许老板这时候八卦起来。
“冯处长……我说句实话,外国人,来了就给做呗,何必呢。”徐主任道,“冯处长非要硬顶,就三天后。”
“你们冯处长人不错啊。”许老板笑道,“比三洞大学强。”
罗浩知道这个梗,好像是某一年,某家大学给留学生安排女陪读,一人安排两三个,负责这件事的校长是个女的。
那之后根据谐音梗,这家大学就被统称为三洞大学。
“我听说去年有俩韩国留学生在工大闹事,被直接开除了?”许老板问。
“嗯,工大还是老军工的思维,而且工科院校,国外的基金会也不给钱,几乎没被渗透。”罗浩解释道,“韩国人,多个屁,闹事就开除。”
“最牛逼的不是这事儿,是疫情的时候,工大给学生开证明,让学生回老家,出事工大负全部责任。”
“我也听说了,要不还得是老军工大学呢。在咱省里面,医大都不敢吧。”
“医大就别提了,肩膀不硬,出事儿也怕担责任。工大不一样,愿意去哪告就去哪告。”罗浩道,“冯处长可能最近一年多和工大的教授们接触多了,三观也被带偏了。”
徐教授摇摇头,“不是说nhs很厉害么?”
“英国的医疗体系设计得是另外一回事,不管你疼得多厉害,想见专科医生,必须先过全科医生。其实吧,他们本来也不在乎,这不是当年有前苏联在么。”
“嗯,那时候厨房辩论之前,资本家也算是下了血本。”许老板附和。
“给她看了呗,真要闹大了,反而不好收场。”徐主任道。
“凭啥。”许老板斥道。
徐主任一怔,随即收起自己的随意,他能感受到许老板言语中的那种气息。
不是杀气,但却邦邦硬,砸在自己脸上。
“对。”罗浩轻声说道,“该排队排队,该交钱交钱。什么外国人用血随便用,这都是哪个王八蛋制定的规矩。”
“就是。”许老板道。
徐主任看着罗浩和许老板一说一和,马上沉默下去。
“而且吧,徐主任,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儿看病方便。要不然一张机票,买票就来坐手术,这算是美国挣钱中国花,凭啥。”
“就是,咱们的医疗资源覆盖全民,靠的是医生熬心血。你说挣点钱吧,还黑白灰不分。他们医保也不在咱们这儿交,凭什么给他们分。”
“就是,我跟许老板刚从红岸那面回来,根本覆盖不到。”罗浩顺着许老板的话头说道,“一样看病,以后外国人都去国际门诊,这事儿我得跟冯处长建议一下。”
“你们没有?”
“嗯,这一点和魔都爱丁堡……哈哈哈哈。”罗浩一下子没忍住。
许老板脸色变了变,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我就看不惯,那个患者明显是吃药吃多了,还给做手术?毛病。当时外面排了多少患者都做不过来。”
徐主任已经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一句废话都不说。
罗教授和许老板似乎都很执拧。
“这也算是一点点福利,花钱少,能看病。在老美那面,只要有钱,啥事儿都能干,有钱人就去梅奥诊所,但他们的普通人别来撬动咱们普通人的医疗资源。”
“就是,冯处长这回做得对,该排队排队,该交钱交钱。”罗浩声音平静,但语气里的坚定毋庸置疑,“什么外国人来了就要优先,用血随便用,这都是哪个王八蛋年头留下的破规矩,早该改改了。”
“小罗说得对。”许老板冷笑一声,简短五个字,冰疙瘩砸在桌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咱们的医生护士,没日没夜地干,资源就这么多,是给交了医保、给这片土地纳了税、做了贡献的老百姓准备的。
“她一个外国人,机票钱是花给航空公司的,来这儿看病,走正常流程,该挂号挂号,该排队排队,天经地义。想插队?门都没有!”
“许老板说得对。”罗浩点头,他和许老板刚说的一模一样。
徐主任看傻眼了,这爷俩是想干嘛?
他甚至怀疑下一秒自己就会变成汉奸。
“而且,这事儿还得往深了想。千万不能让他们形成中国看病又快又便宜还能随便插队的固有印象。
“不然,今天来个英国的胃疼,明天来个美国的牙疼,后天来个澳洲的阑尾炎,都一张机票飞过来。咱们的医院成什么了?国际慈善急诊部?”
“就是!”许老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美国那套,有钱人去梅奥,去霍普金斯,享受顶级服务;没钱的,要么等死,要么破产。
“他们的医保体系烂成那样,覆盖不了所有人,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咱们的医疗资源覆盖全民,靠的是国家投入,靠的是像咱们这样的医生护士拿时间、拿健康、甚至拿命在熬。
“每一份资源都来之不易,凭什么分给那些一毛钱税都没在这里交过的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主任,目光锐利:“徐主任,你别觉得这是小事,是意气用事。
“这是原则问题。
“咱们的体系,保的是基本,是普惠,是底线。
“这个口子一开,今天她能插队做胃镜,明天是不是就能优先用血浆?后天是不是就能占着ICU床位不让?咱们自己老百姓等着救命的怎么办?”
罗浩深以为然,补充道:“而且,这本质上是一种资源错配和隐形剥削。许老板,咱们刚从红岸回来,那边基层什么情况您也看到了。
“缺医少药,一个卫生所要覆盖好几个村子,医生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咱们大城市的这些三甲医院,看起来资源多,那也是相对而言,背后是无数的透支和挤压。
“用这些集中起来的、本来就不宽裕的优质资源,去给发达国家填他们自己医疗体系的坑,这不公平,也不可持续。”
“对,不能这么干。”许老板斩钉截铁,“咱们的医生,学成了,本事是给中国人治病的,不是给全世界擦屁股的。他们有他们的体系,慢有慢的道理,贵有贵的好处。”
他特意在“好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
罗浩沉吟了一下,说道:“其实,要我说,这事儿也不是没有两全的办法。但前提是,得把界限划清楚。
“像魔都那边,有国际医疗部,有高端私立医院,明码标价,提供超越基本医疗的、更舒适便捷的服务,外国人或者有特殊需求的人,可以去那里,按市场规则来。
“但咱们公立医院的普通门诊、急诊、住院部,必须优先保障参保居民的基本医疗需求。
“冯处长坚持原则,是好事。
“我甚至觉得,咱们医院也该考虑明确一下这块的规定,或者设个国际门诊,把通道分开,价格和流程都区分开。”
徐主任沉默。
这么点屁事,是不是太上纲上线了?
不过说起来外国人用血优先的这件事,徐主任也不服气。
现在临床做大手术,术前都要患者家属去自助献血,凭什么外国人来了就要优先。
“不过话说要是有钱,有人脉,在梅奥是真好。”罗浩忽然感慨了一下,“资本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那是,这个州不让器官移植,就去允许的州。至于器官哪来,您还真别问那么多。”
“许老板,去年有院士要弄肝移植的医院,您怎么看。”
“用脚后跟看。”许老板鄙夷道,“器官哪来的,心里没点逼数?咱是社会主义社会,基本盘在那摆着。你水灵灵的弄个肝移植的医院出来,一年几万例手术,供体哪来的?”
“那两口子挣钱挣魔怔了,家里也乱七八糟的,我都懒得骂。”
那两口子家里的确乱糟糟的,罗浩倒是有点耳闻。可许老板不愿意说桃色八卦,罗浩也就闭上了嘴。
说穿了就是联姻之类的,就是个利益交换。
“无锡那面,肺脏最开始都是飞机从加拿大运过来,加拿大有国际精神?那不是扯淡么。人家是放长线,钓大鱼。”许老板接着说道,“再说,肺移植难么?简单得很。”
“真难的,是术后重症那块。”罗浩补充道,“我家老板不让我碰移植手术,我觉得跟这些破烂事儿有关系。”
“嗯,冯处长,你家医务处的这位不错。”许老板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嘿,我一定转达到。”
许老板挥了挥手,起身道,“没事儿的话我就回去了,琢磨一下要录入的内容。”
“好,许老板,我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许老板笑呵呵地说道,“抓紧点时间,你耽误我挣钱。”
“……”
罗浩摊手。
许老板可不在乎钱,或许是赚够了,或许只是单纯想要完成他祖父的一个遗愿。
等把许老板送上车,罗浩挥手告别。
今儿还算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尿胸的患者,许老板和“小孟”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他认可AI就行,接下来就是把许老板和他祖传的临床经验都录入。
西医的经验,多了去了,但中医的经验就少,这一点罗浩是知道的。
“罗教授,许老板来做什么?”徐主任看见许老板走了,也放松了下来。
“他是中医世家的,你知道么?”
“听说过,我还查过咱们医科大学的同学录。”
“许老板难啊。”罗浩有点感慨。
“啊?”
罗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许老板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许老板是家传的中医,祖上几代行医。他祖上积累下来的方剂、脉案、临证心得,是真正的宝贝,也是沉重的负担。”
“徐主任,咱都是西医出身,可能感触不深。但中医这门学问,根子上是经验医学,是人和自然、人和疾病、人和药物打交道几千年攒下来的经验体系。
“这个体系,是建立在特定的土壤上的。”
“土壤?”徐主任隐约抓到了点什么。
“对,土壤。”罗浩点点头,“这个土壤,包括自然环境,包括药材,也包括那时候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许老板的先人,用的药材是什么样?大部分是野生的,或者是近乎野生的方式种植的。
“一年生就是一年生,多年生就是多年生,该长在山上就长在山上,该长在水边就长在水边。药性是在那种特定的气候、土壤、日照条件下,自然蕴化出来的。”
“那时候的方子,君臣佐使,剂量配伍,是建立在那样的药材基础上的。
“三钱黄芪就是三钱黄芪该有的补气升阳之力,二两大黄就是二两大黄该有的泻下攻积之效。
“虽然也有地域差异、采收时节的影响,但大差不差,在经验可控的范围内。”
罗浩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但现在呢?徐主任,你想想。市场需求这么大,野生药材早就供不上了,绝大部分都是人工种植。种植,就要讲效益,要产量,要卖相,要抗病虫害。”
“化肥,尤其是氮磷钾这些大量元素化肥一用,药材长得是快了,个头是大了,看起来饱满漂亮了。
“可它里面该有的有效成分积累够了吗?
“它的性味归经,还是古书上记载的那样吗?”
徐主任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有人研究过,某些用了化肥的药材,里面的某些有效成分含量确实会下降,或者比例发生变化。”
“不止是含量下降那么简单。”罗浩摇头,“中医讲药性,四气五味,升降浮沉。这不仅仅是化学成分的问题,更是一种层面的东西。
“现在用化肥催出来的参,长得像萝卜那么粗,检测人参皂苷含量可能也不低,但它的气还足吗?它的温补之力,还能不能像野山参那样,能吊住将绝的一口气?”
“这……”徐主任觉得这有点玄乎,但又似乎有些道理。
“还有农药。”罗浩接着说,“为了防虫防病,各种杀虫剂、杀菌剂往上打。
“药材是没虫眼了,可它本身也是植物,吸收这些化学物质,会不会改变自身的代谢途径?
“残留的农药,到了病人肚子里,是帮着治病,还是添乱?古方可没考虑病人还要同时吃进去一堆有机磷或者拟除虫菊酯。”
徐主任下意识地点点头,这倒是个很实际的问题。
“再说种植周期。很多药材,古法讲究陈、讲究候时。
“比如陈皮,就要陈放。比如某些根茎类药材,要长够年头。现在呢?市场等不及,资本等不及。
“用激素催,用大棚控温,想方设法缩短生长周期。三年的东西一年半就收,药效能一样吗?”
罗浩叹了口气:“这还只是种植环节。到了炮制环节,问题更多。
“古法炮制,讲究水火共制,讲究辅料合用,讲究火候时辰。有些复杂的炮制方法,耗时耗力,比如九蒸九晒,比如发酵,比如复杂的复制法。
“现在大工业生产,有多少还能严格按照古法来?
“简化流程、缩短时间、机器代替手工是常态。炮制不到位,药性就可能从温变热,从泻变峻,甚至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或者毒性。”
他看向徐主任:“许老板为什么难?因为他祖传的方子、他祖父记录下来的某剂药用了三钱某某药,病人服用后脉象如何转变、症状如何消退的那些宝贵经验,是建立在当年的药材和炮制基础上的。
“现在,他开同样的方子,用同样名字的药,甚至计量都分毫不差,但手里的药材,已经不是他祖父手里的药材了。”
“就像一个顶级大厨,祖传了一份绝密的菜谱,对火候、调料、食材产地都有极致要求。
“可传到这一代,发现市场上买不到那种土猪了,只有速成白猪;买不到那种山野香料了,只有大棚催熟的;连用的盐,都不是以前的海盐或井盐,而是精制加碘盐。
“他严格按照菜谱做,还能做出祖上记载的那个味道吗?”
徐主任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道:“那怎么办?难道老方子都没用了?”
“不是没用,是‘方-证-药’这个铁三角里,药这个角,变了。”罗浩道,“所以像许老板这样有传承、有追求的中医,其实很痛苦,也很挣扎。
“他们往往要花大量的精力去甄别药材,去寻找相对可靠的货源,甚至自己参与种植或炮制。
“开方子的时候,心里还要打折扣,或者根据经验调整配伍用量,试图用变了形的积木,搭出原来的房子。这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极丰富的经验,还要不断试错、总结。”
“而且,”罗浩的声音低了一些,“这还只是中药本身的问题。现代人的生活环境、饮食习惯、体质禀赋,和古人也不一样了。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饮食相对简单,情志致病有之,但少有现代人这么复杂的精神压力、环境污染、化学添加剂摄入。用古方治今病,本身就需要加减化裁。
“现在连药材这个工具都靠不住了,难度可想而知。”
“再举个例子啊。”
“啊?”
“我也是听许老板这几天闲聊的时候跟我说的。”
“什么事儿?”
“地塞米松,这药在人体里属于一种什么性质……”罗浩的语言没总结好,说起来也磕磕绊绊的。
但徐主任听懂了。
“罗教授,您的意思是地塞米松这药要是按照中医的理论来讲是什么性质的?”
“许老板有很多自己的思考,说了我也不太懂。比如说地塞米松吧,治标,强力祛邪:它能迅猛消除炎症、热毒等邪气,效果立竿见影。
“但是呢,伤本,耗伤正气。
“长期使用会耗伤人体的阴液和阳气,导致一系列典型副作用,在中医看来这损伤了正气。
“库欣综合征,满月脸、水牛背、向心性肥胖,属于痰湿壅盛。
“骨质疏松、肌肉萎缩,属于肾主骨、肝主筋功能受损,精髓亏虚。
“免疫力下降、伤口难愈,属于气血亏虚,卫外不固。”
徐主任怔住,他觉得罗教授和许老板在一起几天,已经开始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