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漫长黑夜里的一朵浪花(4/5)
“没关系,我太懂这种感觉了。”江河叹了口气,“我是学临床外科的,在南医大也算是个风云人物,结果来这里交流两周,每天在手术台上被主治医生当狗一样训……”
女孩一愣,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南医大的临床尖子生啊……难怪刚才那么专业。”
江河也跟着笑了:“我们俩这算不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算吧。”她眉眼弯弯,说,“一个被现实教育的心理学菜鸟,一个被手术台毒打的临床准医生。”
沉默了两秒。
两人异口同声:“诶,你叫什么名字?”
相视一愣后,又同时开口:“你先说。”
“那我先说,叫沈钰,你呢?”
“江河。”
他们并肩坐在冷风呼啸的站台下,聊着学校,聊着理想,也聊着被现实击碎的迷茫。
直到远处亮起两束昏黄的车灯,331路公交车缓缓驶来。
“啊,我的车到了。”沈钰艰难地把红肿的脚塞回高跟鞋里。
“拜拜。”
“拜拜!今天真的谢谢你,江医生,你的建议很靠谱。”
江河有些僵硬地挥了挥手。
他坐在长椅上,目光一直追随着沈钰的背影。
就在她即将上车时,沈钰突然回头。
江河的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然后猛地站起来掩饰尴尬:“哦噢……我的车也来了!”
还好,两辆路线不同的公交车是一起进站的。
江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后面那辆车。
车门关闭。
他走到后排坐下,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在心里默默嘀咕:
“这个沈钰,虽然长得漂亮,人也温柔,但跟我这个未来的医学大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
“……毫无波澜,真的是毫无波澜,现在只想回宿舍睡觉,明天还要查房呢。”
一分钟后。
“卧槽!老子手机呢?!”
江河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怎么会有人聊天聊到把手机扔在长椅上啊?!
五分钟后,两辆公交车在下一个大站同时停靠。
后门一开,江河连滚带爬地冲下车,狂奔向前面那辆331路。
谢天谢地,这两辆车的路线前几站是重合的!
“沈钰!”江河站在车门外大喊了一声。
坐在后排的沈钰惊讶地探出头,眨了眨眼:“江河?怎么了?”
“不好意思啊……”江河喘着粗气,“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手机丢了,想打过去听听响。”
沈钰又眨了眨眼:“你是……想套我的手机号吗?”
“不是不是!”江河急得摆手,“是刚才跟你聊天太投入,我把手机忘在长椅上了!”
沈钰先是一愣。
随后,她捂住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怎样一种笑容啊。
温柔、明媚,像是冷冽冬夜里突然绽放的星光。
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江河,轻声道:“好笨诶。”
这三个字,将江河硬控在原地。
冷风停滞了,周遭的喧嚣远去了。
——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
……
……
2014年,冬。
协和医院,肿瘤内科十二病区。
江河于梦中惊醒。
从2011年深秋的相识相恋,到步入婚姻殿堂,再到胰腺癌晚期的病理报告。
短短三年,快得像一场失控的坠落。
他拼尽全力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病床上的沈钰已经瘦脱了相。
因为化疗,她的头发掉光了,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绒线帽。
江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很凉。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
沈钰戴着鼻导管,随着微弱的呼吸,吸氧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她的眼皮动了动,极其缓慢地睁开。
“醒了?”江河凑近了些,声音很轻,“疼不疼?我再给你按一次镇痛泵?”
沈钰微微摇头,动作极微。
她看着江河,干瘪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不疼……江医生,今天……几号了?”
“十二月二十号。”江河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出奇平静,“上午刘主任查房时说了,美国那边最新的靶向药已经进海关了,走的是临床三期的特批通道,下周二,最迟下周三,药就能进病房。”
“我查过三期的数据,对你这个突变靶点的有效率很高,只要上了药,肿瘤就能控制住,黄疸退下去后,你就能吃下东西了。”
沈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才轻轻喘了一口气,眼神依旧温柔。
“江医生。”
“我在。”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2011年的那个冬天,我在公交车站磨破了脚,你傻乎乎地坐在我旁边,一本正经地教我怎么处理水泡,然后转头就把手机落在了椅子上。”
江河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枯瘦的手背。
沈钰虚弱地接着说:“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男生好笨诶,那时的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你成了我最爱的人。”
“别说了,省点力气。”江河慌乱地拿起一旁的棉签,蘸了点温水,润湿她的嘴唇。
“让我说完。”沈钰微微偏过头避开棉签,“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江河的手僵在半空。
“对不起啊,江医生,这段时间,拖累你了……你很久没睡个好觉了吧?黑眼圈这么重,胡茬都这么长了。”
她试图抬起手摸摸他的脸,但那只手连离开床单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河立刻反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江医生,对不起啊……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别说这些话,药马上就到了!”
“对不起啊……可是,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沈钰深深地看着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在江河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诀别:
“老公,我爱你。”
“听话,咱不治了。”
江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钰的眼睛慢慢阖上。
她胸口微弱的起伏渐渐变缓,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滴————”
心电图拉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江河愣了好久。
终于俯下身,把脸深深埋进了她渐渐冰冷的颈窝。
绝望的呜咽声,在病房里渐渐回荡……
……
……
2028年,南医大附一院,肝胆外科一号手术室。
“冲洗腹腔。”
“清点纱布器械,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