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挖角(感谢小嘉很nice的盟主!)
邹季的师兄,瞿峰。
如果你对那个年代的海派高知有任何刻板印象,那么可以全部尽情地放在他身上。
意林?包爱看的,一买就是合订本。
什么德国人一百年前在青岛下水道里留下的油纸包永远崭新如初。
日本餐馆里的盘子绝对不多不少刚好洗够了七遍,连洗碗水里面都漂浮着他喵的工匠精神。
大洋彼岸的月亮,就是要比中关村的更圆。
如果未来有人邀请他去回帖。
他必然会说:【谢邀,人在美国,刚下飞机,利益相关,圈子太小,熟人太多,匿了。】
瞿峰走来,态度倒是十分良好。
尤其是在看见江河之后,他主动伸出右手道:
“江主任?久仰大名,我在休斯顿看了巴尔的摩发布会的录像,非常精彩。”
江河与他握手:“您客气了。”
三人落座。
瞿峰接过菜单,简单扫了一眼之后说:“Americano,Espresso的萃取时间请控制在25秒,谢谢。”
服务员:“啊?”
这时候一直观望着这边情况的店长过来,接手道:“好的先生,还需要点别的吗?”
瞿峰微笑道:“不用了,谢谢。”
店长带着服务员离开。
走远后。
服务员终于没忍住,问:“店长,他刚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就听得懂个美式咖啡。”
店长耐心解释道:“听得懂美式咖啡就够了,后面的不用管,他装逼呢,咱们用的是全自动咖啡机,一按按键全自动出水,还萃取时间,虾扯蛋,去按照标准流程做就行,他喝的出区别,我吃粑粑。”
服务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但突然有点期待客人喝的出区别怎么办?md,好恶毒的想法……
另一边,邹季互相介绍完之后,有些欣喜地问道:
“师兄,你在邮件里说辞职回国了,我都不敢相信,MD安德森那边可是马上就要给你提正研究员了。”
瞿峰淡淡一笑:“虚名而已,做科研,最重要的是跟对方向,找对人,江主任在巴尔的摩宣布进军KRAS,这让我看到了希望。”
今日瞿峰老师的人设be like:
干练,直接,对学术充满热情!
瞿峰转向江河:“江主任,我方便问一下,关于KRAS靶向药的研发,你目前推进到哪一步了?”
江河反问:“瞿博士在MD安德森主攻肿瘤微环境,对KRAS通路应该也不陌生,你觉得,难点在哪?”
瞿峰哈哈一笑,道:“难点当然在于它的结构,过去三十年,全球的药企都在试图攻克它,但KRAS的结合口袋非常浅,而且它对GTP(鸟苷三磷酸)的亲和力极高,达到了皮摩尔级别,细胞内的GTP浓度又非常高,小分子根本无法在竞争中胜出。”
江河微微点头。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KRAS被公认为不可成药靶点。
康安教授死磕了十五年,做了三十二万次高通量化合物筛选全部失败,就是因为思路卡死在了竞争性抑制上。
瞿峰说:“MD安德森内部也做过类似的筛选,两年前,我们动用超算,跑了一个包含四十万种化合物的虚拟库,试图寻找能将GTP挤出去的分子,结果是零,Zero,全军覆没。”
听到这里,邹季深深叹气。
四十万种化合物,零命中。
研发成本太高。
挫败感太强。
如果是自己,信心恐怕早已被摧毁。
瞿峰看着江河,略带好奇道:“所以,当我看到江主任敢在全世界面前宣布挑战KRAS时,我猜,你一定放弃了传统的竞争性抑制思路,你是不是在考虑别构调节?”
江河点点头。
关于思路上的内容,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毕竟只要稍微研究一下,这些东西都是公开的。
“瞿博士猜得不错,我的方向是KRAS G12C突变,在这个突变体中,甘氨酸突变成了半胱氨酸,我打算利用这个多出来的巯基,寻找一个别构口袋,通过共价键把它锁死在非活性状态。”
瞿峰竖起大拇指:“天才般的构想,共价锚定,绕开GTP的高亲和力壁垒,难怪你敢说要研发KRAS靶向药。”
邹季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他虽然不是专攻这个方向,但也能听懂两人对话中的含金量。
师兄的水平极高,而江主任的构想更是惊世骇俗。
这两个人如果联手,那还不是天下无敌?
服务员端上咖啡。
瞿峰品尝了一口,微笑道:“不错。”
服务员大感惋惜,悄悄叹息一声,道:“有什么需要您再叫我。”
学术上的探讨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邹季开始询问一些MD安德森的近况,瞿峰也一一作答。
聊了会儿闲天之后
瞿峰突然有些遗憾地说道:
“江主任,你的构想堪称伟大,但可惜生不逢时啊。”
“瞿博士指什么?”
“我回国前,听到了一些风声,听说美国出手了?瓦森纳协定被触发,你们从美国订购的高分辨质谱仪,被叫停了?”
邹季一愣:“设备被卡了?什么时候的事?”
江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瞿博士的消息看起来很灵通。”
瞿峰认真道:“江主任,这不是开玩笑的,没有高分辨质谱仪,你怎么确定你的共价化合物锚定在了半胱氨酸上?”
“国内可以自研。”
“自研?”
瞿峰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复。
他甚至对于这个答复感到有一些失望。
摇了摇头后,他说:“江主任,国内目前的情况什么样子你难道不清楚吗,就拿冷冻离心机来说,核心轴承技术,我们落后了西方……呃,整整一代?”
“你想把这玩意自研出来,需要整个国家的配合吧?”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时间不等人啊,江主任。”
“你在巴尔的摩公开发表了自己的方向,国外的巨头又不是傻的,辉瑞、安进、诺华,他们也会跟着做研究呀。”
“而且他们手里有最顶尖的设备,有无数的经费,等你还在搞什么自研的时候,人家靶向药早就做完临床三期上市啦。”
瞿峰说的可谓是苦口婆心,头头是道。
江河却很想笑。
临床三期上市?真假的?
回去睡觉吧孩子,梦里啥都有……
邹季却听进去了,他皱着眉头问:
“师兄,那你这次回国……是不是带了什么解决方案?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绕过设备的限制……”
瞿峰根本没理他,只跟江河说:
“江主任,我今天确实带了解决方案。”
“准确来说,我这次回国,是带着MD安德森癌症中心董事会的授权来的。”
“江主任,科学是没有国界的。”
“你的才华,不应该被浪费。”
“安德森中心愿意为你成立一个独立的实验室。”
“预算无上限。”
“只要你点头,飞到休斯顿,全美最顶尖的设备立刻为你开机。”
“你过来主导KRAS靶向药的研发,不管国内给你什么待遇,安德森给你十倍。”
“江主任,我们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攻克癌症,造福全人类。”
“既然是为了人类,在哪里研究不是研究呢?”
“只要药能研发出来,救活了病人,你就是英雄。”
“诺贝尔奖的红毯一定会为你铺开。”
瞿峰讲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静静地等待着江河的回答。
他对自己这套话术十分自信。
讲道理,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完美解决了设备被卡的困境,又给出了名利双收的途径。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肯定屁颠屁颠就同意了,根本不会犹豫的好吧。
瞿峰压根就没有挖墙脚的感觉,他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是在给江河提供一条康庄大道。
然而……
一旁的邹季已经傻眼了。
靠北,老子本以为是自己引荐了一位大牛回国效力。
结果自己竟然成了带路党?把MD安德森的高级猎头直接领到了江河面前。
——我擦,你别搞我啊,师兄?!!
江河倒是一直很淡定,他问:“讲完了?”
瞿峰点头:“讲完了,江主任,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现在就能给你答复,我不去。”
瞿峰眉头一皱:“江主任,意气用事解决不了KRAS问题,科学无国界啊。”
又来,又提这个冠冕堂皇的话是吧。
江河有些无语了,道:“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籍,专利有国界,你小子真不懂假不懂?”
瞿峰一愣,心想这人怎么说话呢?管谁叫你小子呢?
江河道:“来,我问你,如果我接受了你的条件,去了美国,用安德森的资金研发出了KRAS靶向药,那这款药的专利归谁?”
瞿峰理所应当:“按照国际惯例,当然归属投资方和实验室所在的机构,但你的署名权……”
“谁在乎狗屁署名权?我问你,如果专利属于安德森中心,等这款药上市,他们会在中国定什么价?”
瞿峰当然知道定价策略。
但他不明白,这种事情又不是科学家需要去考虑的,关科学家什么事?
科学家只需要负责把项目做出来,不是吗?
江河看瞿峰一副懵逼又无辜的样子,越看越是来气。
他忍不住了,道:
“我告诉你答案吧,如果这款药真的在安德森做出来,他们会定五万美金一瓶,或者十万美金,瞿峰,你知道中国有多少胰腺癌患者吗?你知道一个普通家庭为了治病,要把房子卖掉、要四处借钱,最后落个人财两空吗?”
“如果我去了美国,做出了这款药,然后我们国家的老百姓在电视上看新闻,知道有一个叫江河的中国人研发出了救命药,自己却买不起,然后绝望地在病床上等钱,等药,等死,你受得了吗?”
“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够光明正大的跑去斯德哥尔摩领奖?”
“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我说什么呢?”
“我说感谢安德森给了我研发的条件,感谢安德森中心给我保住了尊贵的署名权?是这样吗?”
瞿峰十分不认可江河的逻辑,他辩驳道:“研发成本高昂,药企需要收回利润,这是商业规律。”
“太对了,商业规律……”
江河称赞了一句,然后道:“你可能离开中国久了,忘了我们国家做的很多事情,本来就是不符合商业规律的。”
“按照商业规律,国家电网就不该把输电线拉进云贵川,就不该为了大山深处的十几户人家,翻山越岭,甚至靠人背马驮,去架设几十公里的高压铁塔。”
“你算过这笔账吗?十几户人家就算用上一百年的电,交的电费加起来,都不够建半座铁塔的成本,按照你的逻辑,这种赔本买卖,是不是该立刻叫停?”
“西北的无人区,西南的偏远山寨,建一个通信基站要上百万,而它覆盖的,可能只有几十个一年到头打不了几通电话的留守老人,符合你们安德森中心的利润回报率吗?”
“就在半年前,五月份。”
“直升机不计成本地飞,十几万子弟兵和医疗队拼了命往废墟里冲,国家拨出几千亿的真金白银去做灾后重建,符合你的商业规律吗?”
“我要做药,我也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做出来。”
“但是我不可能把我的成果送给西方药企,然后让西方药企,用我的成果来压榨我的同胞。”
“我爸妈不会允许我做这样的事情,我身边的朋友和老师不会允许,我的爱人更不会允许。”
“所以哪怕国内设备落后十年,我也要把研发中心建在这里。”
“只有专利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定价权才会在我们自己手里,未来,中国的老百姓才能吃上几百块、甚至进了医保的免费救命药。”
“今天初次见面,我跟你说这些,可能说的稍微有点多了。”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好自为之。”
“这杯咖啡我请,门在后面,慢走不送。”
瞿峰站了起来。
他完全没有被江河说的这些内容打动。
甚至只觉得可笑。
他心想,又是个被宏大叙事冲昏头脑的小孩。
国家主导的基建工程、灾难救援,和尖端医药研发能混为一谈吗?
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创新药研发,尤其是胰腺癌靶向药,需要的是从基础物理、材料学到临床数据分析的全面突破!
九死一生的新药研发管线。
如果不用高昂的市场定价来反哺。
拿什么去覆盖失败成本?拿什么去吸引全世界最顶尖的大脑继续探索下一个疾病?
瞿峰觉得,江河纯纯小孩。
自以为把药价打到几百块是造福苍生。
实则根本是杀鸡取卵,摧毁了医学进步的底层驱动力。
连一台高分辨质谱仪都被人卡住。
竟然还妄想着手搓世纪难题?
典型的小农意识,穷人思维!
把现代科学当成了什么?感动上苍的修行吗?
啥年代了?幼不幼稚?
瞿峰原以为自己今天面对的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科研天才。
现在才发现,不过是个还没被现实毒打过的堂吉诃德。
理想主义者不仅幼稚,而且愚蠢得让人发笑。
夏虫不可语冰。
他连开口反驳的兴致都没有了。
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很难,叫醒一个沉醉在自我感动和个人英雄主义里的年轻天才,更是浪费时间。
“那我就祝江主任,早日用国产设备创造奇迹。”
瞿峰将一张百元美金压在水杯下:“这顿饭我请了,希望一年后,你的实验室还能开得下去。”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他是一走了之。
可给邹季急坏了。
他眼眶都红了,连忙解释道:
“江主任!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来挖人的!他之前跟我说对您的论文很感兴趣,想回国发展……如果我知道他是安德森派来的猎头,我打死也不会安排今天这场饭局!您相信我!”
不管在什么年代,勾结外企挖国家重点项目的墙脚……
嗯,他在国内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蛋了。
邹季好不容易逃离了王谦的魔爪,没想到刚回国又掉进了师兄挖的坑里。
这小子也是很惨了。
江河摇摇头,道:“坐下吧,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师兄想利用你来搭线而已,这很正常。”
“谢谢江主任……谢谢您相信我。”
“吃东西吧,有人请客还不赶紧多吃点。”
“我……我有点吃不下。”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奋斗,刚才说的事情依然算数,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肝胆外科报到,先跟着查房,熟悉一下国内的临床环境。”
“……”
邹季突然感觉到有点感动。
没想到刚经历了这种事情,江河还选择信任自己。
明明这么年轻,却这么成熟……
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宽容的时候宽容。
邹季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去医院报到的时候,听到很多主任副主任都抢着想进江河的团队。
这哪里是江河啊?分明是江神!
我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
以后我邹季,唯江神马首是瞻!
邹季用力地点了点头:“江主任,您放心,以后我就听您的了,绝不给您丢脸!”
江河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结束晚餐后。
他走出了餐厅。
晚风拂面,心情不错。
医药巨头们终于行动了,可惜派出了个傻子……
这也是老把戏了。
先封锁再买办。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
玩几十年了。
只可惜,他们遇到了江河。
一个带着二十年未来记忆,清楚知道技术封锁有多么残酷,也清楚知道独立自主有多么重要的江河。
等着自己的项目停摆?
江河笑了笑。
小子,倒计时开始咯。
看看咱俩谁的项目先停摆咯。
在高端仪器领域,中国确实落后。
但这并不代表无路可走。
前世记忆中,国内其实有很多军工级的精密机械技术,只是在这个年代,这些技术还没有与民用医疗器械形成有效的转化。
差的,只是一个引路人。
江河拿出手机,拨打号码。
南医大生物医学工程系,郁磊教授。
这位老爷子,在算法上给过江河帮助。
而他早年,正是中科院精密机械研究所出来的元老。
电话拨通,嘟嘟两声后,郁老声音传来:
“喂,哪位?”
“郁老,我是江河。”
“哦,江河啊!我都听说你在美国的事情了,可以啊,够争气啊!”
“感谢老师关心,不过老师,有个事要跟您说,我的项目被美国卡脖子了,高分辨质谱仪和冷冻离心机进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郁磊叹气道:“十几年了,怎么还是这套把戏?说吧,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我想请您出山,帮我牵线中科院精密机械研究所,另外,我还需要您帮忙组建一个硬件攻关团队,我打算搞自研……”
“自,自研?”
江河花了很长时间跟郁磊教授沟通。
郁磊教授最终给出的答复是,让江河明天去一趟学校,两人面谈。
江河双手揣兜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觉有些兴奋。
瞿峰这人来的正是时候。
正嫌自己枯燥的科研生涯中少了点乐子。
这不就把乐子送上门来了吗。
很期待,等自己先悄悄把核心结构的全球专利抢注,然后再把前置论文在《Nature》三连发,利用期刊影响力提高知名度时,瞿峰会是什么表情。
很期待,自己真的把KARS做出实质性进展,而他们还在休斯顿库库挠头的时候,瞿峰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哦,不对,瞿峰可能出不了国了……
因为关于他今天过来找自己这件事情,没打算那么轻易放过他。
之所以走路回家,而不是坐车。
因为刚才江河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苏芷。
苏芷的表情十分精彩,打着电话开着车就跑了,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