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一定是江河最专注的一台手术,仿佛若有神。
问:当一个人专注到了极致是什么感觉?
答:忘却了时间的流逝,整个世界浓缩在三毫米之间。
江河一眨眼。
忽然感觉自己视野发生了些许变化。
像是开了挂。
沈钰体内的血管走向,筋膜间隙的游离度,全部清晰呈现在眼前。
好奇妙的体验……
就像内置了一台实时微观CT机。
——难不成,自己的外挂现在才到账?
——或许是吧。
在旁人无法观测的维度里。
江河的身上渐渐重叠了前世。
每一个操作后面都跟着前世无数个挥汗如雨的轨迹,拖出了一条长尾轨迹。
这是在妻子病逝后的几十年里,在解剖台上淬炼出的所有记忆啊。
何谓完美的手术机器?
江河站在这里,给了世界一个答案。
不仅是技术,还有心境。
沉淀了无数悔恨,还有无数次复盘解剖图谱之后化为的完美双手。
一个人站在这里。
背着两辈子的债。
跨越漫长的时空。
只为向宿命索要应有的幸福。
一助位置的杨煦原本准备接手。
毕竟江河是个很感性的小孩,又是给沈老师主刀,万一心态崩溃也是很正常的事。
尤其刚才江河顿了一下,怪吓人的。
不过现在,杨煦发现江河变了。
变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学生”模样。
光是往那一站,一个人就像是一个军队。
给人的安全感大过天,有种就算出现任何困难,只要有江河在都没问题的感觉。
术前会议上,江河说这台手术他做成功率最高。
杨煦此刻心底默默给出了回应:确实。
“准备剥离。”
江河的声音响起,随后,推进开始了。
必须强调的是,这个3毫米的炎性假性囊肿紧贴着脾动静脉和胰腺实质。
位置还是比较凶险的。
一不小心触碰到那些地方,都容易引发出血。
就算在前世,顶尖外科专家面对这种区域,一般都会要求助手将视野放到最大,然后慢慢的往里推进。
却看现在的江河,整个人已经进入开挂状态。
眼里开了透视,两条胳膊里像是塞了两个斯坦尼康稳定器。
分离剪如穿花蝴蝶,直接优雅切入核心区域。
杨煦甚至有一瞬间恍惚,心想:嗯?这就切进去了?
江河的剪刀尖端挑开外层疏松结缔组织,手腕微转,顺势向下一压,一下子,便将囊肿的游离面暴露出来。
“我去……”
杨煦忍不住惊呼出声。
江河动作太快,导致自己的预判技能失效!
已经不知道江河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呀!太快了!
速度这么快当然不是为了炫技,而是因为在这种解剖层次下,长时间暴露本身也是一个风险。
既然江河有绝对的自信,那么当然是越快越好。
嗖嗖嗖——
全是微操,竟然好像听到了破空声?
太夸张了吧!
王正初人也呆了,他是准备在第一时间吸走渗血的嘛。
结果……一分钟过去了,血呢?
他歪头,心中萌萌哒的想:好奇怪哦,沈老师是不会流血之人?
刚出现这个念头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自己在想屁吃?!
肯定是江河操作得好导致的啊!
换句话说,江河在这么高速的操作下,竟然还能做到避开毛细血管网。
不仅是血了,甚至连组织液都没有渗出。
——还能这样的?
王正初陷入深思:那自己这个二助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过了一会他想通:学习,是学习啊!江河大学习!
江河采用的手法停留在概念中:叫做零边距绝对剥离。
简单来说,就是尽可能顺着人体组织原本就存在的间隙进行解构。
但是在这个年代,设备还没有那么发达,按理来说是做不到这件事情的。
可奈何江河开了挂,眼里有透视……
三助位置,柳副院长一直在紧盯监护仪。
她的核心任务是监控沈钰的生命体征,尤其是胎心和子宫平滑肌数据。
悬吊式无气腹手术虽然避免了二氧化碳气腹对胎儿的压迫,但腹腔内的任何操作,都有可能引发子宫的应激性收缩,从而导致早产风险。
可关注屏幕这么久了,她人也有点麻。
说好的宫缩呢?
在江河这么深入且高频的剥离操作下。
沈钰竟然连一次宫缩都没有发生,胎心率稳如老狗。
两个胎儿的数据更是平稳。
柳副院长只能得出如下结论:
江河的手法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无比轻柔。
已经把母体的神经反射系统骗了过去。
沈钰的身体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她的腹腔内动刀。
两个胎儿更是毫无察觉,完全以为母亲只是在2009年4月这个初夏的午后,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
柳副院长挠头。
她表示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手术的进度条急速推进。
只剩下最后一点粘连。
也就是囊肿与胰腺尾部连接的最后根部。
江河的眼神平静至极。
越是到最后一步,他越是专注。
分离剪——
稳稳滑入最后这道间隙。
一剪刀。
剪断了胰腺尾部囊肿的根部。
一剪刀。
剪断了死死缠绕沈钰两辈子的死亡红线。
清脆的咔哒一声。
在江河耳朵里听起来是那么悦耳。
仿佛看见无影灯上盘踞的死神,悄悄露出一声叹息,随后收起镰刀,默默的退回阴影之中。
——oi,怎么走了?是无影灯太亮了么?
江河突然有点想哭,赶紧止住,而后道:“标本袋。”
护士赶紧递过来,他便将3毫米囊肿装入袋中,收紧袋口。
直到现在。
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
江河抬起头。
目光扫过眼前。
大家也都期待的看着他。
口罩之下。
江河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容道:
“手术结束,撤除悬吊,准备缝合。”
杨煦和王正初异口同声:“Nice!”
饶是做了多年手术,即便年纪已经不小,到此时却依然激动。
王正初看了一眼墙上时钟,然后很快的低下头。
家人们,不能看不能看。
时间这东西看多了会打击自己的自信心的。
想当初自己在市一院叱咤风云,以为天下无我这般人。
结果见到了江河才知道。
手术是不会骗人的,这就是老叟戏顽童,自己一点胜他的几率都没有。
要不是碍于无菌环境规定,不得大声呼喊。
王主任早就已经大喊口号了。
想了想,还是不吐不快,他便在口罩后疯狂用气声重复:“MFTJ!”
说完,牢王又忍不住崇拜道:“老师,缝合我来吧,您去休息。”
江河摇头拒绝:“不,这次我自己来……”
主刀来做最后的缝合工作十分罕见。
毕竟收尾是没有任何风险的。
江河却依旧要亲力亲为。
这台手术从头到尾,每一个步骤,他都必须亲自完成……只为了保证百分之百的绝对安全。
江河接过持针器和缝合线。
明明只是最基础的腹壁穿刺孔缝合,却拿出了做心脏搭桥般郑重的态度。
采用皮内美容缝合技术。
沈老师是很爱美的,这样的手法可以确保她产后恢复时不会有明显疤痕。
杨煦站在一旁看着江河低头缝合的侧影,眼角微湿。
他也算是陪伴江河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内心不免有些感动。
回想起去年在南医大的校园里第一次见到江河的场景。
那时候的江河身上就带着一股不顾一切往前冲的狠劲……
还说什么未来要做手术,要给老师当一助。
谁曾想兜兜转转,到了今年竟然是江河做手术,自己给江河做一助了。
这一年来,
从暴雨夜的红标区,再到H1N1危机,再到主导863重大专项。
江河一路狂奔,拼尽全力将整个国内医学界的水平往前推。
杨煦很早就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当时的江河的回答是:想救人。
此时此刻,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沈钰,杨煦觉得一切都仿佛有天注定。
不知江河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今天的这场生死考验,不知道之前所有的积累是不是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宿命的安排还是纯粹的巧合。
总之,他所有的努力、所有拼搏,都在今天开花结果。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努力的人,理应先享受幸福。
老天终究没有辜负他。
“剪线。”
江河轻声吩咐。
护士手起剪落。
最后一道缝合完成。
放下持针器,退后半步,认认真真把设备检查了一遍,再看屏幕上各项完美的数据,江河终于可以彻底宣布手术结束……
他自己在心里也是对这台手术给出了最终评价:完美~
没有任何瑕疵。
一微米的偏差都不存在。
真好啊……
就算让自己再做一次,估计也不能比这次做的更好。
开了挂的透视感觉已然消失不见。
胳膊也变得有一些酸。
正常来说……只是做了十几分钟的手术,自己不可能会有酸痛感的。
或许这就是极致专注带来的代价吧。
低头看了眼沈钰,沈老师睡得好香,也不知道做梦了没有,梦见什么了呢?
以后应该不会再梦见可怕的东西。
都是梦见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吧。
温柔地看了一会儿妻子,江河在心底默念:
“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沈老师,醒来我们就回家……以后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辈子就这么陪伴着过下去吧……”
收回目光,江河转身走向手术室门外。
去洗手。
身旁跟过来的杨煦和王正初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也是喜笑颜开不断恭喜。
王正初:“老师老师,你今天这个手术做的有好多细节我都没看懂,等后面空了,你给我复盘一下呗!”
杨煦啧一声:“我学生这段时间不得好好陪小钰啊?天天就是工作工作,能不能让人有点家庭生活?”
王正初恍然:“确实,您说的对,师祖!”
杨煦:“?”
一声师祖成功把他叫懵。
然后杨煦表示震惊,认为这个王正初真是不要脸,为了攀关系已然不择手段了……
但……自己好像就吃这套?还怪开心的是怎么回事……
江河笑笑,一边洗手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说好生疲惫吧,但更多还是喜悦和踏实。
接下来,得出去跟爸妈和岳父岳母交代手术情况。
这段时间,沈老师生病动手术的事情,长辈们自然是全程知晓的。
不过江河每天忙于各种事情,几乎没怎么跟长辈们好好说过话。
几位老人通情达理,知道江河压力大,也不敢主动找他搭话,生怕给他添乱。
于是每天都是在病房外默默守候,暗自垂泪。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是时候好好跟他们聊聊。
江河擦干双手,换下手术衣。
前世自己总觉得对不起沈钰的爸妈。
当初结婚时,信誓旦旦地承诺会照顾好沈老师,会让她幸福一辈子。
结果却是狠狠食言。
永远无法忘记前世岳父岳母在葬礼上的画面。
……之后好多年都不敢去见二老,就是因为沉重的愧疚感一直压在他心头。
这一世则截然不同。
自己帅的不谈,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将大橘逆转(非错别字)!
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岳父岳母和自己爸妈的反应。
有个段子是这么说的。
当你在打篮球的时候,台下若是空无一人,你便会打得轻轻松松;若是有兄弟在,你便会拿出五分力气;若是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你便会拿出十分力气;若是有自己父母在,你便会拿出一百分力气……
江河向来不爱装逼,除非是在家人面前。
门一打开。
果然看见沈父沈母焦急不安的身影。
虽然早就已经说了是个小手术,很安全的,但毕竟是手术啊,还是把长辈吓得够呛……
江河的父母一直安慰着他们。
人生的顶级煎熬之一,便是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至亲的结果。
听到门开,四位长辈同时转过头。
江河赶紧走过去,原本想开个玩笑,说:“我,江河,打钱!”
但话到嘴边,看着老人们泛红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他改为说道:“手术很顺利,爸,妈,放心吧。”
一句话。
让沈父捂脸痛哭。
最佳女婿这四个字,从今天开始死死焊在江河身上,神仙来了,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