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微服私访这一块
江河温柔微笑道:“你好呀。”
小林一愣。
——江院长竟然这么亚萨西!
——他对我笑了!
小林如沐春风,小林眼眶发热,小林想要个签名……
说实在的,原本以为江河是那种医学狂人,就算高高在上有点怪癖都很正常。
结果谁曾想?语气平和得像邻家长辈……
小林觉得这跟她想象中的江院长完全不一样,把泪意憋回去,却又觉得正当如此。
真正历经千帆的大医,洗尽铅华之后,大概就是这般温和从容的模样。
小林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问:“江院长,您来上班怎么没人去接您呀?院办那边连个通知都没有,我们要不要通知陈院长他们?”
江河轻轻摇头:“不用麻烦,我就想自己回家看看。”
此言不假。
算上前世的时光,附一院就是江河的第二个家。
“来,给个口罩。”
小林连忙递上。
戴上口罩后的微胖版江河,就更难被认出。
往外走了几步,江河转头问跟在身边的小林:“梁绍钧主治现在在做什么?”
小林愣了一下,立刻回答:“噢,您是说梁主任呀!梁主任今天在做示范手术,全院很多年轻医生都在看,您要去看看吗?”
江河一听有手术看,立刻点头:“好呀。”
去会议室看手术直播,这也是江河在附一院遗留下来的传统。
早些年,年轻医生想看顶级专家的手术,只能挤在手术室的角落,或站在玻璃前。
这种方式其实看不清楚细节。
搞不好还会干扰手术室的无菌环境。
后来江河不是做了几次高难度手术直播么。
效果非常的好。
院领导觉着,新时代也要与时俱进,干脆把这种做法固定下来。
现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主任级别以上的医师去做公开示范手术,供全院年轻医生和实习生观摩学习。
江河走到会议室门口往里看。
人还不少的勒。
转头示意小林不要声张,悄摸摸进村,在后排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小林也学着他的样子,轻手轻脚地跟过去坐在旁边。
屏幕上目前正显示着腹腔内的实时画面。
画质十分清晰,机位也有好几个。
看来医院确实也积累了经验,这种手术直播已经跟后世的模式有几分相似了。
江河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的人。
主刀梁绍钧不必多说。
除了梁绍钧,竟然还看见了许晨。
许晨正站在二助位置,手里拿着吸引器和拉钩。
观察目前的解剖视野和患者脏器状态,江河认出这是一台Whipple手术。
许晨能在四级手术中担任二助,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厉害的事情。
梁绍钧做这种手术必须全神贯注。
不能像江河以前那样,一边做一边游刃有余讲解思路。
因为主刀无法边做边讲解,会议室现场就配了一个专门的解说员。
解说员也是个熟人:方勉。
这个人一般人估计都没什么印象了。
很久之前江河租房子住。
房东阿姨有个远方侄女,方勉就是那个远方侄女的老公。
房东阿姨起初不知道江河的真实水平,看江河年轻,还想把方勉介绍给江河认识,让方勉在医院里带带江河。
后来弄巧成拙,反而是江河把方勉带进了项目组,给了他不少机会。
现在方勉也成长起来了,在医院站稳了脚跟。
方勉详细解释着梁绍钧目前的手术步骤和细节。
有点像是公开课的感觉。
他道:“大家注意看,梁主任现在正在进行Kocher切口的操作,沿着十二指肠降部的外侧缘,切开后腹膜,这个步骤的目的是将十二指肠和胰头向左侧翻转,大家注意看屏幕上的分离钳,这个操作务必轻柔,然后便可以暴露出下腔静脉和腹主动脉。”
一个年轻医生举手提问:“方老师,在做Kocher切口游离的时候,如何判断游离的深度和界限?”
方勉回答:“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们游离的界限在于显露下腔静脉的前壁,就是利用胰头后方与下腔静脉之间的疏松结缔组织间隙……呃,也就是常说的融合筋膜间隙,在这个无血管区进行钝性分离,那么就可以保持视野的绝对干燥,通过这种推开动作,建立一个安全隧道。”
另一个学生紧接着举手问:“那如果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下腔静脉前方的细小静脉分支撕裂出血,应该怎么处理?”
方勉从容解答:“首先不能慌,若发生渗血立即用纱布压迫止血,压迫时间要足够,若压迫无效,切忌盲目钳夹,必须在清晰的视野下,用5-0的无损伤缝线进行缝扎,大家可以看到,梁主任现在的剥离层面是很精准的,已经避开了这些细小分支,这也是我们要尽量学习达到的水平。”
会议室里的学生们频频点头,低头快速记录。
江河也觉得方勉讲得十分到位。
科普感很强,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细节。
这时,人群中又有一个人举手提问。
江河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个老外。
江河对这个人有点印象,好像是之前德国韦伯教授带队来附一院交换学习的成员之一。
至于具体叫什么名字,倒是不记得了。
德国医生站起来道:“方医生,我有一个疑问,在进行胰头颈部后方游离时,如果遇到患者存在变异的替代性肝右动脉,且这根动脉正好穿过胰头实质,这种游离方法易导致动脉断裂,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说出来,全场许多医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确实是一个棘手的解剖变异问题。
替代性肝右动脉的发生率虽然不高,但在Whipple手术中一旦遇到,处理不当就会造成肝脏大面积缺血坏死,甚至导致患者死亡。
方勉依然淡定回答:“针对此,江院长之前专门做过相关的术式改进,如果遇到这种血管变异,我们可以采用动脉优先入路。”
“在切断胃十二指肠动脉之前,我们先从肠系膜上动脉的根部进行解剖,提前识别出变异的肝右动脉走向,确认其解剖关系后,将其悬吊保护起来,然后再进行胰头的切除。”
“江院长优化的这个步骤,将这种变异情况下的手术并发症发生率降到了最低,这套标准流程已经写入了我们附一院的普外科手术操作规范,只要按照江院长制定的规范走,就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会议室里的医生们恍然大悟,库库记笔记。
坐在江河旁边的小林侧过头,对着江河竖起大拇指。
江河挠了挠头,在心里暗自嘀咕:没想到离开江湖这么久,江湖还是流传着哥的传说。
哎,没什么可高兴的~
实际上,牢江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十分愉悦。
想的是等儿子女儿长大之后,一定要带他们来附一院。
听听这帮叔叔阿姨是怎么吹自己的。
江河感觉自己实在是太想在孩子面前装逼了。
娃娃明明还没出生,他就已经开始在心里幻想未来装逼的画面。
因为此,没少被沈老师骂笨蛋……
收敛心思,江河以自己的视角,继续观察梁绍钧和许晨的手术配合。
看了一会之后评价:这两个人都很优秀。
梁绍钧的基本功一如既往的扎实,没什么可说的。
许晨现在的表现倒是让江河刮目相看。
他已经可以做到完美配合主刀提供视野,甚至还能在关键时刻提前预判梁绍钧的下一步需求。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预判归预判,不代表擅作主张。
曾经因为擅作主张吃过大亏的许晨,现在心里很清楚这条界线在哪里。
看他吸引器的位置,真的摆放得恰到好处。
抽吸渗液的同时又不会遮挡主刀的视线。
许晨现在看起来也能独当一面了。
江河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老父亲般的感慨是怎么回事……
回想一年前的许晨,那有多幼稚?
当时的他心高气傲,天天拙劣地模仿自己。
自己提前交卷,许晨也要跟着提前交卷;自己喊教授打下手做手术,许晨也要喊教授打下手。
结果许晨是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的他呢?
踏踏实实在手术台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已然沉淀。
江河刚刚感慨完,突然一愣。
发现大屏幕上的许晨在等待主刀操作的间隙,突然做了一个旋转晃手的动作。
咦?
动作怎么这么眼熟……
呃……
沉默片刻后。
江河吐槽:这个动作跟自己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完全copy。
根本就是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动作啊。
只是自己前世在连续高强度手术中,为了缓解手腕僵硬,下意识养成的一个习惯性小动作而已。
看到这里江河又笑了。
原来许晨并没有停止模仿,只是模仿得更加彻底。
真有你的,臭小子。
手术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消化道重建阶段。
梁绍钧已经成功切除了胰头、十二指肠和部分胃,现在正在进行胰肠吻合。
这是整个Whipple手术中最容易发生并发症的环节。
坐在江河前排的两个年轻医生开始小声讨论。
左边的医生对梁绍钧的手法提出疑惑:“兄弟,你觉不觉得,梁主任这里的处理……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毕竟他用的是传统的套入式吻合。”
右边医生问:“套入式操作相对简单,有什么问题吗?”
左边医生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不够精细诶,我记得以前看江院长做手术直播,遇到这种情况,江院长不是这么处理的,江院长好像是把胰管黏膜和空肠黏膜直接对缝,那样愈合得更好,发生胰瘘的概率更低。”
右边的医生想了想说:“梁医生虽然已经很厉害了,但他毕竟不是江院长呀,你说的这种精细吻合对操作要求很高吧?又要保证针距均匀、又要不撕裂组织,我估计……整个医院也就江院长能做到零失误,梁医生选择套入式也是为了求稳。”
江河听到这里,轻声插话道:“不是的,情况不一样,这里梁医生的操作是完全正确的。”
左边医生回头看了江河一眼。
见江河戴着口罩,完全没认出他来。
不过看他眼神沉稳,身旁还跟着个小护士,盲猜一手:不是等闲医生。
估计是哪个其他科室跑来旁听的?
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
毕竟现在附一院在整个华南地区都是响当当的存在。
于是左边医生赶紧解释说:“哎,兄弟,我没有说梁医生有错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江院长在这里,肯定会有更好的处理。”
江河道:“我知道你说的,黏膜对黏膜吻合术式,但其实这个术式在这个患者身上并不适用。”
“为什么不适用?”
“你看高倍视野那边,能看出来这个患者的胰腺很柔软吧?”
“呃……确实是能看出来。”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
医生突然有点冒汗了。
有点上课被提问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坐直了一些,道:“说明胰腺断面的血供非常丰富?而且组织水肿明显!”
“对,”江河认可地点点头,“更关键的是,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患者的胰管直径很小,如果强行采用黏膜对黏膜的缝合,缝线会切到胰腺组织的。”
左边医生点点头:“如果血液渗出混合胰液,反而会大大增加局部感染和胰瘘的概率?那么梁医生选择套入式吻合,利用空肠浆膜层完整包裹胰腺断面,恰恰是对这个脆弱断面最合理的保护方案,厉害啊……”
左边医生听懂了,若有所思地点头说:“确实有道理,得根据具体的脏器条件选择术式,这才是最成熟的做法。”
右边那个医生却不太服气。
他对江河有盲目的个人崇拜。
于是看着江河,认真地说:“兄弟,理论归理论,但你信不信,如果是江院长本人站在这里主刀,他也一定能拿出更好的解法?”
江河眨了眨眼,眼角带着笑意。
他看着屏幕,反问:
“我这……信还是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