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会议(下)】
陈彬凝视着卷宗上记录的法医新线索,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深思后的审慎:
“武教授,黄队,各位同志。
我有个想法……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会不会存在一个先入为主的误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们似乎一直在潜意识里认为,死者很可能从事特殊服务行业。
但,会不会她根本不是?”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几声沉重的呼吸声。
一位本地老刑警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忍不住开口:
“陈彬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隆胸、纹身,又是年轻女性,这指向性还不够明显吗?”
陈彬迎向对方的目光,神色平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他并不恃才傲物,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信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在原则性的专业判断上,他从不含糊。
“我的意思很明确,”
陈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认为我们当前的侦查方向可能存在偏差。”
“你……”那位老刑警被这直白的顶撞噎了一下,脸上泛起愠色,刚要反驳,却被身旁的黄利民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黄利民跟了陈彬一天,对他的观察能力和逻辑思维有目共睹,此刻他选择听完陈彬的分析再下决定不迟。
黄利民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沉声道:
“办案子最忌讳思维僵化。
小陈,你畅所欲言,把你的想法详细说说。”
陈彬微微颔首,继续分析:
“我提出这个疑问,是基于法医提供的几个细节。”
“第一,关于隆胸。法医报告指出,她使用的硅胶材质工艺相对精致,并非国内常见型号。
如果真是特殊行业的从业者,她们通常追求【便宜、见效快】,往往会选择地下黑诊所,使用的材料也多是廉价、粗糙的常见货。
而这种【相对精致】且【不常见】的材料,反而可能意味着她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或者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获取,其动机可能更偏向个人审美提升,而非单纯的职业需求。
第二,关于纹身。报告强调,其玫瑰纹身图案独特,非市面常见模板,可能具有特定含义或为私人定制。
如果是为了迎合某些客人的低级趣味或行业标识,纹身图案通常会更俗艳、更模式化。而这种独特的可能定制的纹身,死者估计拥有个人的审美品味,甚至这个纹身对她有某种纪念意义或私人象征。而非一个被动迎合市场的从业者。”
陈彬总结道:
“所以,综合这两点,我认为我们不能简单地将【隆胸】和【纹身】与【特殊行业】划等号。
这是一种刻板的职业印象。
死者完全可能是一个经济条件尚可、注重个人形象、有一定审美追求的城市女性,她可能从事着完全不同的职业,甚至可能是学生、文员、个体经营者等等。
她的遇害,动机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个人化。”
黄利民听完陈彬的分析,目光转向武国庆。武国庆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赞许。
专案组的一号和二号人物双双点头,这个无声的动作,瞬间为陈彬的推论赋予了权威性。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不服或疑虑的目光,此刻也渐渐收敛,转为认真倾听的姿态。
陈彬感受到氛围的变化,继续开口道:
“武教授,黄队,各位同志。
顺着这个思路,还有一个更关键、也更奇特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抛在白家沟?而且是以那种极具展示性和侮辱性的方式?”
他环视众人,抛出一个核心疑问:
“这个特定的地点,对凶手而言,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这种带有强烈指向性的行为,强烈暗示——死者的身份,或者凶手作案的动机,很可能与白家沟这个地方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陈彬继续深入分析,逻辑缜密:
“这引申出几种可能性,需要我们重点排查:”
“第一,不排除有村民做了假证,或者隐瞒了关键信息。
他们可能出于恐惧、包庇,或者自身与案件有牵连,而刻意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尤其是村长白大云,他孙女对母亲失踪的异常关注,以及他对此事的淡化处理,需要进一步深挖。”
“第二,关联点可能不在现有的留守村民身上,而在那些已经离开村子的人。
比如,在外务工、求学、甚至嫁到外地的白家沟子女。
这名女性可能通过他们的人际网络,与白家沟产生了间接联系。
特别是我们之前了解到的,白俊才、白建军、白晓玲等在城里发展的村民,他们的社会关系需要仔细梳理。”
陈彬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扫过墙上简陋的地图,最终定格在代表白家沟的那个点上,语气凝重:
“第三点,也是最需要警惕的一点——我们是否应该考虑,这具无名女尸,与白家沟近年来另外两起年轻女性失踪案,也就是白大云的女儿白晓娟、以及白老三的女儿白晓梅的失踪案,存在某种关联?”
他略作停顿,观察到武国庆和黄利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部分本地警员则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陈彬知道,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并案调查的正式建议,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争议,甚至打草惊蛇。
陈彬审慎的探讨道:
“当然,目前这只是一个基于异常现象的大胆假设,缺乏直接的证据链支持。
我的意思是,白家沟这个相对封闭的村庄,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接连有三名年轻女性以【失踪】或【被害】的形式出现异常,这本身就是一个极高的巧合,值得我们高度关注。”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重点点白家沟的位置,阐述其逻辑:
“白晓娟,今年年初在燕京失踪;
白晓梅,一年多前在津门失踪;
现在,河沟边出现身份不明但特征指向城镇的年轻女尸。
这三起事件,受害者都与白家沟存在关联。
我们至少应该秘密核查,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交叉点。”
陈彬环视众人,特别是看向武国庆和黄利民,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行动思路:
“武教授,黄队。
我建议,在当前集中力量侦破河沟女尸案的同时,我们可以指派少量可靠人员,以复查旧案卷宗、补充失踪人口细节的名义,私下里对白晓娟、白晓梅两起失踪案的档案进行梳理和比对。
这样做,既不会分散当前案子的主攻方向,也能以最小的成本验证或排除这种关联性的可能。
如果私下核查确实发现了有力的关联证据,那这起案子线索就会更多,相对也会简单许多。
如果查无实据,也不会影响现有工作。
这或许是一个更稳妥的策略。”
武国庆听完,与黄利民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很严谨,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并案确实不够慎重。
不过小陈的建议也不是不行,这样吧,黄队,你继续带人搜查死者的信息。
我带着十名学员以完善档案的名义,私下对白晓娟、白晓梅失踪案的卷宗进行复核,重点寻找与当前案件的潜在关联点。”
黄利民听完这个安排,思索了片刻,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武教授的安排,明暗两条线并行,我这边会全力攻坚,争取早日确认尸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