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你就是陈彬?】
确认了林雅的口供,并在林家祖坟中挖出朱泰、林雪高度腐败的尸体后,王志光和陈彬紧接着突审了林山(林父)。
审讯就是如此,有一个人先开口后,后续的审讯就不费什么功夫。
林山除了在审讯开始时怒骂了一句“败事的娘们”外,抵抗意志已基本瓦解。
他的供述与林雅大同小异,共同勾勒出林大灿杀人埋尸以及事后企图潜逃的犯罪事实。
然而,在一个细节上,林山的供述却透露出更为骇人的信息:
当林山提出将尸体埋入祖坟时,林大灿曾厉声反驳,竟疯狂地提出要将朱泰和林雪的尸体【做成标本裱起来】。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疯子。
这是陈彬在听到这个细节时,对林大灿的评价。
人虽然抓到了,物证和人证(林氏夫妻)都已齐全,但完善证据链还得展开好几轮。
特别是确认林大灿的杀人动机以及朱、林二人是如何死亡的。
城西区,南元第一人民医院。
在南元这样的地级市,专业的毒物检测能力并非公安局技侦部门的标配。
面对需要精确鉴定死因的案件,选择往往只有两个:
送往省厅技术中心或依托本地具备资质的医疗机构。
南元第一人民医院之所以能够承担毒物检测任务,与其所在城西区的工业布局密切相关。
该区集中了数家大型钢铁厂、化工厂及配套企业,工业生产中难免接触到各类有毒有害化学品,职工中毒事件时有发生。为了应对这类突发工业事故和职业病防治的临床需求,医院不得不投入资源,建立并完善了一套针对常见工业毒物的快速检测和急救方案。
长此以往,该院的毒物检测水平甚至成为了其急诊和职业病科的一张王牌,其权威性在市内得到公认。
就像某些地区因饮食特色(如滇南省误食毒蘑菇)催生医院相应的解毒专科,或因常见病(如川西省肛肠科)形成医疗优势一样,是特定地域环境下的必然结果。
八九十年代,法医才是一支刑侦队伍里的香饽饽,在那个地区都是。
王志光在科室外,看着身形佝偻的谭洪,开口道:“小陈,我看你也挺懂法医和化学的,要不然你进去帮帮谭法医?自从方飞离开南元后,整个南元就谭洪一个法医,才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和七老八十没什么区别了。”
“啊?我啊?”陈彬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歌舞厅那起案件,你不是对尸体痕迹分析的头头是道,这次在南理工不也用那什么银......测出含有氰化物吗?”王志光感觉陈彬懂这些,帮忙尸检应该也不成问题。
陈彬摊了摊手:“王队,那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那种明显外伤的尸体初步分析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法医这行我真的了解的不多。”
陈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问题。
隔行如隔山。
正统法医要经过五年的医科学习生涯,还有数年的实习工作,才能掌握的技能。
陈彬所掌握的尸体分析的技能,单纯是前世接触的多,经验之谈罢了。
更何况毒检也不是谭洪完成的,也是拜托了主任医师同步进行。
陈彬和王志光在科室外,等待了两个小时后。
“行了,老谭,毒检的结果出来了。”主任医师吴海拿出报告递给谭洪,“跟着你体验了把做法医的瘾,发现这真不是人能做的。”
“我不是人?”谭洪接过报告,淡淡一瞥。
“你是劳模,你跑医院的次数比我还多,哪能跟一般人比?”吴海应了一句。
毒物检测通常需要根据可疑毒物的种类进行专项分析。
这意味着,针对砒霜、百草枯或氰化物等不同毒物,需要采用完全不同的检测方法与流程。
不存在能够一次性处理样本并自动完成所有毒物分析的万能设备,每一项检测都必须独立、专精地进行。
氰化物的检测就相对简单许多,就可以用苦味酸试纸,具体做起来算不上多么复杂的工作。
但尸体腐败这么久,想要检测具体的含量就很困难,费了些时间。
闻言,陈彬和王志光听见科室里闲聊的声音,就敲门而进。
“谭法医,吴主任尸检报告和毒检的结果怎么样?”王志光问。
谭洪将毒检报告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更为厚重的尸检记录。
他翻开封皮,用不带感情的专业语调开始陈述:
“先说一下两具尸体的基本情况。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和胃内容物残留推断,大约在15到20天前。由于埋尸地点在祖坟阴湿处,加速了腐败,但一些关键损伤痕迹还是保留了下来。”
他先指向男性死者朱泰的记录:
“朱泰,男性。
颅骨枕部(后脑勺)发现一处凹陷性骨折,符合被钝器重击所致。
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处,均有深达肌腱的锐器切割伤,双侧手筋和脚筋被完全挑断。
这意味着他在死前曾遭受极端的控制和折磨,彻底丧失了反抗和逃跑的能力。
另外,在他的口腔内,我们发现了少量白色棉质纤维残留,推测可能是被用布团之类的物品长时间塞口。”
接着,他翻到女性死者林雪的部分,语气不自觉地更沉了一分:
“林雪,女性。她的情况......口腔内所有牙齿被以暴力方式拔光,手腕和脚踝有深紫色的捆绑勒痕,皮下出血严重,显示曾被长时间束缚。
...…下体发现严重撕裂伤,留有陈旧性损伤痕迹,符合遭受多次侵犯的特征。”
听着谭洪冷静却字字惊心的描述,陈彬和王志光的眉头死死锁紧,眼中不受控制地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尽管他们见过不少恶性案件,但如此残忍、带有明显凌虐性质的作案手法,依然强烈冲击着他们的神经。
在暴力犯罪中,女性受害者遭受性侵,往往是一个并不少见但每次都令人格外愤怒的残酷现实。
这不仅仅是性欲的宣泄,更深层的是犯罪者通过性暴力来践踏受害者的尊严、满足其扭曲的控制欲和权力感,是极端残忍和卑劣的罪行表现。
林雪所遭受的,正是这种集折磨、羞辱和性暴力于一体的极致残忍的对待。
“畜生…!”王志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陈彬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冰冷:
“之前只觉得他心理变态,现在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他扭曲和残忍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而是彻头彻尾的、以满足其变态心理为目的的虐杀。”
“毒检情况呢?”陈彬追问。
谭洪将报告递给陈彬,面色凝重地指了指上面的数据:
“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氰化物中毒致死。
而且……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陈彬和王志光立刻凑上前查看报告。
报告显示,通过对朱泰和林雪高度腐败的组织样本(主要是相对不易腐败的毛发、指甲以及部分深层肌肉组织)进行精密毒物分析,检测出极高浓度的氰化物残留。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毛发分段检测中,发现了氰化物在毛干不同节段的累积分布。
“死亡时间超过半个月,尸体腐败程度严重,常规血液和内脏检测已无法进行。”
谭洪扶了扶老花镜,用寻常的口吻解释道,
“但我们通过检测相对稳定的组织,比如毛发和指甲,可以反推死者生前的毒物暴露史。
毛发就像一根记录带,毒物会随着头发生长而沉积在不同节段。
根据检测结果,两名死者的毛发中,从发根到发梢的多个节段都检出了氰化物,且含量呈波动性,但总体水平严重超标。”
陈彬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曲线和注释,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长期、多次、低剂量摄入!”
“这代表了什么?”王志光蹙眉反问道。
陈彬抬起头,语气沉重地对王志光说,
“这代表林大灿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让朱泰和林雪服用了含有氰化物的东西。
剂量可能每次都不大,不足以立刻致命,但毒素会在体内累积,最终导致慢性中毒死亡,或者最后一次加大了剂量……”
王志光看向法医谭洪,他点了点头支持陈彬的推理。
闻言,王志光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愤怒:
“其实我一直没太想明白你说的做实验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费这么大劲?真想毒死他们和南理工的师生,一次性下大剂量不就完了?这么折腾图什么?而且朱、林为什么一定要死,他们与南理工也无关啊。”
“剂量太大,味苦,十分影响口感,可能刚刚入嘴就被吐了出来。”
陈彬摇了摇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王队,想想我们之前在食堂检测的那桶水,氰化物的气味非常微弱,几乎闻不到。
林大灿很可能是在反复测试——测试用多大的剂量投放到饮品或者其他食物里,既能最大限度地掩盖异味、不影响口感,不被轻易察觉,又能确保最终能致人死亡。
朱泰和林雪……他们两可能只是刚刚好为了做生意提前考察那片待规划区,撞见了林大灿,与他攀谈了会,离开后,林大灿因为缺少实验样本,从而用钝器击晕朱泰使其无法反抗。
林雪独自一人肯定无法反抗持有凶器的林大灿,二人就这样被绑了起来,成了他测试剂量和效果的实验品!”
这时,一直在旁边聆听的主任医师吴海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道:
“小伙子,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是学过医还是化工?”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补充道,
“我们对从南理工食堂收缴的含毒桶装水也做了精确定量分析,氰化物含量大约是每升0.15克。
这个浓度,理论上确实如你所说,对水的口感影响极小,普通人很难察觉,但若持续饮用一定量,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严重中毒甚至死亡。
林大灿的行为,从二人的尸检报告分析,确实符合在进行某种投毒参数测试的特征。”
在刑侦人员严重缺失的九十年代,医院的一些医生都被纳入了技侦的编外人员。
王志光也不是第一次与吴海接触,在吴海的专业数据和知识支持下,让陈彬的推测显得更加可信。
王志光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终于明白了林大灿那句【这才刚刚开始】的真正含义。
“王队,接下来怎么办?”陈彬问。
“等市局召开座谈会,确认接下来的工作事宜,巩固证据链后移送检察院。”
王志光沉声道,
“争取让他从医院直接上刑场。”
这话虽带情绪,但以现有证据,零口供定罪已无悬念。
不过要将案件办成铁案,还需要大量补充侦查和证据固定工作——这往往比破案抓人更耗时耗力。
从证据固定到移送起诉,从庭审判决到最终执行,司法程序必须严谨完整。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陈彬很赞同王志光的说法,尽快把材料整理完整,让林大灿去他该去的地方才是正事。
二人立马动身回到城西分局,刚到院子就看见祁大春守着他。
“阿彬,赵局在办公室里等你,你赶紧去。”
“怎么了?”
“诶唷,你去了就知道。”
走到刑侦大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祁大春还让陈彬等一下,从办公室拿出那套许久未穿的八九式警服:
“捯饬一下,注意仪容仪表,来我帮你理一理。”
“不是,到底要干嘛?我一个刑警没事还穿什么警服?而且还是见赵局。”陈彬问道。
祁大春见陈彬穿好警服,帮他扶正帽子:“你去吧,进步了别忘了好兄弟就行。”
听他这么一说,陈彬心里有些愕然,这案子还没结束,讨论什么进步不进步的是不是太早了?
陈彬刚走到赵庭山办公室时,听到屋内传来两个中年男人的闲聊声,其中一个是赵庭山,另一个声音很是陌生。
陈彬顿了顿,敲响了赵庭山的办公室。
“进来吧。”赵庭山招呼道。
陈彬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赵庭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赵庭山正与一位陌生男子坐在沙发上品茶。
那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身形精干,坐姿挺拔,一张国字脸上些许着风霜的痕迹,鬓角已有些花白,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不怒自威。
陈彬觉得有些眼熟,却认不出对方的是谁。
两人原本低声交谈着,见陈彬进来,话头戛然而止。
陌生男子的目光立刻落在陈彬身上,像是探照灯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彬隐约间,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审视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愤愤?
但随着对方闭眼再睁开,眼神与常人无异,好似只是自己的一瞬间的幻觉。
直到对方开口,陈彬才确认对方的身份。
游劲松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沉稳,开口问道:
“你就是陈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