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坦白!】
陈彬也没细算过自己有多少存款,他自己确实没细算过里头具体攒了多少钱,这年头,除了置办大件,平常开销着实有限。
反正自从工作后,每个月的工资包括破案奖金,他只留下生活费,剩余的都存在二叔那。
陈勤奋知道自家侄子急需这笔钱用于工作,也不在意天色已晚,披了个外套就开着拖拉机赶到市人民医院。
“辛苦你了二叔,这么晚还跑一趟。”陈彬说道。
陈勤奋咧嘴一笑,带着老兵特有的爽朗和实在:
“嗐,这有啥远的,一脚油门的事儿。
你看看数目够不够,不够的话,明早我就拉着你婶子起来再去趟储蓄所。
反正我这还有一笔钱,就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用的,家里现在富裕的很,钱的问题都不叫个事!
你现在办的是公家的大事,老百姓的事要紧,先用着!”
这时,王志光也闻声走了过来。
陈彬顺手将存折递过去:“王队,你看看,这些够不够应急。”
王志光接过存折,借着医院门口不算明亮的光线,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心里默念:
个、十、百、千、万……
当数到最后的余额时,他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存折。
两万九千五百四十一块三毛二。
有零有整,清清楚楚,合计将近三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三百块的年头,这笔存款无疑是一笔巨款。
王志光纵然当了这么多年刑警,经手过不少案子,此刻也不禁暗暗咋舌。
嚯!好家伙……这小子……真他妈是闷声发大财啊!
王志光有些激动,紧紧握着存折:“够了!太够了!陈彬,你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连我都忍不住喊你一声阿彬哥了。”
陈彬认真道:“王队,咱们各论各的也行,我不吃亏。”
王志光哈哈一笑道:“你小子......不过你放心,这笔钱肯定不会全给你花咯,不然我怕到时候游双双过来找我麻烦。
至于用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也不占你便宜,到时候发奖金或者有经费了原封不动补给你。”
陈彬点了点头道:“现在案子比较重要。”
“我马上安排人去省厅,做加急鉴定!这下看韩国学还怎么狡辩!”
闻言,陈彬也放心了下来,随后朝二叔点了点头:“二叔,天冷,你快回去吧。”
“诶,晓得晓得,你忙你的,注意安全。”陈勤奋叮嘱了一句,转身上了拖拉机,引擎发出突突的声响,来去如风,消失在夜色中。
资金的问题迎刃而解,但眼下还有个更加严峻的问题尚未解决,那就是韩思思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想要案件顺利地侦破下去,这个条件是必不可少的。
勘查调查工作已经由城西刑侦大队以及石子湖派出所联合展开。
而最简单高效的方法无疑是撬开韩国学的嘴,王志光先带着陈彬的存折赶回了城西分局。
而在解决了DNA检测的问题后,陈彬和祁大春重新回到了韩国学的病房外,准备开始第二轮的审讯。
...
...
这也就是放在九十年代了,如果放在后世,这么折腾一个重伤的嫌疑人肯定是不被允许的。
不过病房外有医护人员把守,有任何问题都能第一时间被送去救治。
站在病房外,陈彬看了眼身旁略显疲惫的祁大春,问道:“大春,困不困?”
祁大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摇摇头:“困倒是不困,能熬,就是熬夜感觉憋屈。韩国学这老小子一直装死,问什么都不吭声,这审讯根本进行不下去啊。”
陈彬看着病房门上的小窗,里面韩国学依旧维持着面朝里的躺姿,仿佛睡得很沉。
他低声道:“不困就行。我们俩现在进去,什么都不干,就在里面陪他熬着。”
祁大春一愣,有些不解:“啊?就……就进去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这能有用吗?”
陈彬笑了笑,解释道:“你别有压力。该有压力的,是他,不是我们。听我的,进去后,我们一句话也别说,找地方坐下,就这么盯着他。记住,最关键的是,你自己绝对不能先犯困打哈欠,气势上不能输。”
陈彬之所以采取这种看似笨拙的沉默对峙,绝非无的放矢。
他第一次进病房单刀直入询问血迹时,虽然韩国学以沉默和装昏应对,但病床边那台心电监护仪上骤然飙升、久久未能平复的心率数字,却如实地出卖了他。
这也足以证明两点:
一,韩国学当时意识清醒;
二,基本坐实了他与案件的核心关联。
陈彬深谙犯罪心理。
许多嫌疑人在未被正式控制前,往往心存侥幸,自恃心理素质过硬,以为只要咬紧牙关不开口,警方就拿他没办法。
但他们忽略了最基本的人性——只要做了恶事,尤其是在可能涉及人命的重大案情面前,那种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压力是无法完全掩饰的。
越是强装镇定,内里的弦就绷得越紧。
陈彬要做的,就是不断给这根弦施加压力,直到它崩断。
【沉默战】,正是刑事审讯中一种常见且高效的心理施压技巧,用长时间的、无声的注视,营造出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逼得嫌疑人心理防线逐步崩溃,最终为了寻求解脱或打破僵局而开口。
祁大春虽然对这套理论半懂不懂,但他对陈彬的判断和指挥有着绝对的信任。
“行!阿彬,我听你的!保证不掉链子!”他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驱散了那点困意。
两人轻轻推开病房门,再次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重,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格外清晰。
他们没再靠近病床,只是各自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声音和三人的呼吸声。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经。
韩国学虽然依旧保持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他脖颈处的肌肉却明显处于紧绷状态,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快速的转动,搭在被子外的那只完好的手,手指也会不经意地微微蜷缩一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早晨,天色渐亮,没有人知道韩国学这一晚是如何度过的。
困!
实在太困了!
但是根本就睡不着!
本就因为严重出血导致整个人疲惫乏力,可手腕处麻药劲一过,火辣辣的痛感袭来,还被陈彬和祁大春二人盯了一夜,让人感觉直发毛。
韩国学吞咽着口水,颤颤巍巍地开口道:“痛......我的手腕好痛......护士......”
陈彬很贴心地帮忙往外喊了一声,护士应声赶来,陈彬问道:“病人说手腕痛是怎么回事?”
护士检查了一下韩国学的情况,解释道:“这是幻肢痛,就是虽然手没了,但大脑还没适应,总觉得断掉的地方还在疼。不少截肢病人都会这样。”
陈彬当然知道这叫幻肢痛,又称肢幻觉痛,是一种主观感觉现象,患者感到已被切除的肢体仍然存在,并在该部位体验到不同程度的疼痛。
但有些话从专业人员的口中说出来,配合此刻的情境,显得更为冰冷和渗人。
陈彬又看似贴心地追问了一句:“这种疼痛,一般会持续多久呢?”
护士拿来两片止痛片,就着水给韩国学服下,语气平淡地回答:
“不好说。南元医疗条件有限,暂时没有专门针对这个的药。
前几天也送来一个病人,被人砍断了右脚,已经四五天了,基本每天都在喊疼。
这种只能靠病人自己慢慢适应,硬扛过来。”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韩国学服下止痛药后,手腕处或者说是他想象中的手腕处,那火烧火燎的痛感非但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在听完护士这番【只能硬扛】、【没有特效药】的话后,变得愈发清晰和难以忍受。
他浑身冷汗直冒,忍不住又呻吟着喊医生。
医生过来检查后,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除了多开两粒止痛药,叮嘱护士密切观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送走了医生和护士,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三人。
止痛药的药效似乎还没完全上来,或许更多的是心理作用,韩国学感觉那断腕处的【疼痛】更加尖锐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陈彬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陈彬看着韩国学布满血丝、写满痛苦和煎熬的双眼,缓缓开口:
“被人监视的感觉不好受吧?你这才一天就忍不住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韩思思这么多年,是怎么忍下来的?”
韩国学眼神一颤,下意识地避开陈彬的目光,嘴唇哆嗦着,虚弱地辩驳:“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彬冷笑一声,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声调骤然拔高:
“刀呢?!”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韩国学耳边炸开,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分尸韩思思的那把刀呢?!藏哪儿了?!”
听到【分尸】这个词,韩国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骤然急促,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他张着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陈彬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和思考对策的时间:
“1991年12月14号凌晨!在金山路安置小区你家里!你是怎么杀死韩思思的?”
“不是!我没有!你胡说!”韩国学尖声否认,但声音颤抖,底气全无。
陈彬不慌不忙,继续施加压力:
“根据我们的调查,韩思思失踪当天,确实曾被一伙人绑架,但她当晚就跳窗逃脱了。
凭借对曹家村旧址地形的熟悉,她摆脱了那伙人,最可能的选择就是跑回家!
如果我没猜错,韩思思用钥匙打开家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上、满身酒气、满脸愤怒的你——韩国学吧?!
你那个偷窥用的洞你当真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吗?!
你对韩思思安的心?你当我们警察都是傻子吗?!
我推测,你应该是知道韩思思被绑架了之后还被侵犯的事实吧?!
于是出于你那可怜又可悲的控制欲,杀死了韩思思,我想应该是用被子或者被罩给她闷死的吧?
要不然邻里邻居的,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吧......
不对,无论掐死,闷死还是你用刀捅死的韩思思,我想她应该都不会弄出动静的,因为是你让她感觉到了真正的绝望,于是没有挣扎的被你亲手送走?
想了想,你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啊韩国学。”
陈彬知道,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激动,这不符合他警察的身份,警察代表的就是客观与公正。
但陈彬顺着逻辑推理出人性的恶,韩国学的恶远超自己的想象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忍无可忍了。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韩国学紧锁的记忆和心理防线。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噤如寒蝉的韩国学,沉声道:
“韩国学,你大可继续装聋作哑,你可千万别承认,也别坦白,等我们找到证据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你就完了!
我真的为了韩思思和韩佳佳摊上你这么一个爸感到惋惜。”
韩国学在听到自己两个女儿名字的时候,浑身一颤,呼吸急促,似乎有些愤怒,脱口而出道:
“放屁!韩思思她......她......”
吼声只存在了一瞬,后半句话卡在韩国学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彬眉头微蹙,冷声追问道:“她怎么了?”
韩国学心里仿佛有个更大抉择一般,紧闭双眼,沉默良久,干脆利素道:
“她是我杀的!我女儿韩思思是我杀的!”
祁大春听到这句话,立马掏出笔录本,对陈彬投去佩服的眼神,今又学一招。
“说吧,你为什么要杀死韩思思?”陈彬问。
“就像陈警官你说的那个词【控制欲】,我确实撒了谎,13号当天晚上我确实从麓山市回了一趟南元。”
“为什么回来?”
“......因为。”韩国学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你的肾阴虚莫名其妙好了?”
韩国学惊诧地看着陈彬,仿佛对方能看透自己的灵魂,喃喃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警察。证据链会说话。所以你最好别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装傻充愣在我这里行不通。老老实实、原原本本,把当天晚上的经过说清楚!”
韩国学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病床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开始坦白:
“是……陈警官,你猜的……大差不差了……那天晚上,思思她……确实是一瘸一拐回来的,身上好多淤青,衣服也破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哭着说……说被人绑架了,还……还被糟蹋了……她说她一定要去报警……
我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完那句话,脑子里嗡的一下,血就往头上冲……我……我好像吼了她什么……然后……然后就扑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
韩国学哽咽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不反抗……她是对我这个爹……彻底寒了心……万念俱灰了啊……”
“与案子无关的情绪宣泄就先省省吧!”陈彬冷静地打断他,追问核心问题,“说重点!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现在在哪?”
韩国学机械地点了点头:“她……她没气之后……我……我慌了神……怕事情败露……就……就去厨房拿了砍骨刀……把她……把她分了……用家里的旧床单包起来,塞进一个大行李袋里。那时候天还没亮,我……我把袋子扛上车,开车回了学校……把……把她埋在学校后面那片……正在拆迁的废墟里了……”
听到具体埋尸地点,陈彬和祁大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刻起身,快步走出病房,陈彬用大哥大联系王志光,紧急部署警力前往育才中学后的拆迁区进行挖掘搜查。
祁大春长舒一口气,对陈彬说:“阿彬,这下好了,找到尸体,案子总算能结了!”
然而,陈彬眉头紧锁,脸上并无轻松之色,他沉吟道:“大春,我觉得……这事儿可能还没完。”
“还没完?”祁大春一愣,“难道韩国学还有同伙?”
“同伙的可能性不大。”陈彬摇头分析,“如果是外人作案,韩思思不可能不挣扎呼救。杀害她的,只可能是让她毫无防备、甚至感到绝望的韩国学本人。”
“那还有什么问题?”祁大春不解。
陈彬目光深邃,回忆着刚才审讯的细节:
“大春,注意没有?
刚才我提到韩思思和韩佳佳的名字时,韩国学的情绪反应异常激烈。
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什么?
是‘放屁!韩思思她……她……’
之后就沉默了几秒,承认韩思思是自己杀的。
那为什么当时会要脱口而出一句放屁?
按照他的逻辑,完整的话说就是:‘放屁!韩思思她是我杀的!’
你觉得这样通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