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枯藤老树,红绣鞋......】
齐伟强已经带着一队人马,像撒网一样扑向了周边的几个村庄,重点排查是否有办喜事的人家走失了新娘子或年轻女性。
废弃医院院内,初步的尸表检验和现场固定工作由谭洪配合闾振中在继续进行。
山风卷着雪沫,扑打在陈彬脸上,他吐出一口白雾,踩在咯吱作响的积雪上,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上山的小路。
祁大春和袁杰紧随其后,三人呈扇形,在及踝的积雪中艰难地向上搜索。
眼前这个山包看着不高,也就五六层楼的样子,在湘南省这种丘陵地带十分常见。
但麻烦就在于,这类山包往往连绵成片,小路岔路众多,想要精准判断死者是从哪条路上山难度不小。
他们就近选择了一条看起来脚印相对杂乱、可能常有人走的小路向上探查。
很快,在南元支队和莲城支队技术人员的协同下,他们率先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靠近崖边的位置,锁定了一个坠落起点。
这里的雪地有明显凌乱的踩踏痕迹,与山下尸体旁那道滑痕的走向基本吻合。
“幸好是下了雪!”
南元支队支队长周忠安见状,立刻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指挥道:
“老郑!郑国平!快!带人过来,重点勘查这里的脚印!和山下死者的鞋印做初步比对!”
郑国平应了一声,提着沉重的现场勘查箱,有些步履蹒跚地赶过来。
南方冬季阴冷潮湿,他这把年纪,关节风湿的老毛病犯了,走路不太利索。
但整个技术大队里,就属他对足迹鉴定最有经验,这种关键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顶上来。
按照标准流程,郑国平需要先对疑似起点的现场进行全方位拍照、测量,记录下所有痕迹的原始状态,然后再细致提取、比对脚印。好在莲城支队的同事已经提前做了一些外围保护和标记工作,为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一旁的王志光看到郑国平动作有些吃力,便开口道:
“小陈,整个队伍里就剩你还会码踪术,你过去帮郑队搭把手,打打下手!”
“明白,王大。”
在这种雪地环境下,即使穿了鞋套也会留下清晰的鞋底花纹意义不大,保护现场足迹的意义更多在于防止后续破坏。
陈彬没有犹豫,直接迈步走到郑国平身边。
“郑大,我来帮您拍照和记录测量数据。”陈彬说着,熟练地接过相机打开,调整焦距和闪光灯,开始从不同角度对现场的踩踏区域和崖边的滑痕进行系统拍照。
郑国平感激地看了陈彬一眼,喘了口气:“好,小陈,麻烦你了。我们先拍全景,再重点拍这几个看起来最清晰的踩踏印记和滑痕特写。”
两人虽是第一次搭伙,但配合极为默契,一个拍照记录,一个开始用尺子仔细测量各个脚印的长度、宽度、步幅等特征。
袁崇合他看到陈彬动作麻利地开展工作,眼神微微一动,转向身边的王志光,低声问道:
“志光,那个年轻人……就是陈彬?”
王志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点头道:“对,师父,就是他。自从您调去莲城后,这几年城西分局刑侦这块,就数这小子最冒尖,是个好苗子。而且和我们也沾了点亲带了点故,他进警队的师傅是老许。”
袁崇合点了点头:“嗯,许闻的学生,早有耳闻。今天去省城开会还听老游提了,之前的【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和前几天你们上次那个跨省大案,他好像就立了功?”
“何止是立功,”王志光语气肯定,“关键线索和突破点都是他抓住的。”
袁崇合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彬的背影,不再回答。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山上的陈彬和郑国平有了初步发现。
郑国平蹲在地上,用放大镜仔细比对着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拓模和山下拍摄的死者红绣鞋鞋底照片,眉头紧锁,喃喃道:
“小陈,你看,这几处比较凌乱的脚印,虽然有些重叠和变形,但基本特征……比如前掌的磨损度、后跟的花纹细节,尤其是这个不太常见的传统绣花纹路,都和死者脚上那双鞋对得上啊。”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语气带着一丝倾向于意外的判断:
“如果脚印都是死者自己的,现场又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或第二个人的清晰脚印……那这案子,恐怕真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失足坠崖了。”
陈彬却没有立刻附和,他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崖边区域,又回头望向山下尸体被发现的位置,缓缓摇了摇头:
“郑大,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总觉得有几点说不通。”
他走到崖边,指着下方说道:
“第一,我仔细看过山下的尸体,她是面部朝下趴在地上的。如果她是直接从这么高的地方失足滚落,最常见的落地姿势应该是仰面或侧身,很难解释为什么最后是稳稳的俯卧姿态。”
接着,他蹲下身,用手电光仔细照射崖边和下方斜坡的雪地: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您看,从这崖边开始,一直到山下尸体周围,除了滑落的痕迹和死者自己的脚印,我们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属于坠落过程中产生的大面积喷溅或滴落状血迹。”
陈彬抬起头,眼神凝重地看着郑国平:
“郑大,您经验丰富,肯定清楚。人从高处坠落,伤害主要来自两个阶段:坠落过程中的碰撞和坠地时的撞击。”
“死者尸表有大量刮擦伤,这符合在陡坡滚落时被岩石、树枝刮蹭所致。
但她的致命伤经过法医判断大概率是头颅后枕部的凹陷性骨折,伴有大量出血。”
“这里就有矛盾了:如果致命伤是在滚落过程中,后脑猛烈撞击到凸起物,比如石头造成的,那么以颈动脉的压力,鲜血必然会呈喷射状溅洒在沿途的斜坡、植被或雪地上,我们不可能看不到。”
“如果致命伤是坠地瞬间造成的,她呈俯卧位,后脑如何受到如此重的撞击?而且,如果是在坠地瞬间颅骨破裂大出血,血液应该会积聚在头面部下方,形成血泊,但很难解释为什么山下现场的血迹呈现出一定的喷溅和流淌形态,更像是……在有一定高度和空间的情况下,伤口持续出血一段时间形成的。”
郑国平听着陈彬抽丝剥茧的分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倾向于意外,变得无比严肃。
他重新蹲下身,再次审视那些脚印和崖边的痕迹,缓缓点头:
“所以,你是怀疑,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死者确实是来到了这个崖边,也可能发生了失足或某种意外导致了滚落,但她在滚落过程中并未受到致命伤,或者伤得不重。
她是在滚落到山下,处于倒地状态后,才被人用重物猛击后脑,造成了最终的致命伤?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沿途没有对应致命伤的大片血迹,也能解释为什么她是俯卧姿态,以及致命伤出现在后枕部的原因。”
陈彬补充道:“坠落后可能还活着或刚昏迷,被翻动或自然俯卧形成了俯卧姿态。”
“大春,袁杰。”
“阿彬,你说。”
“你们俩,立刻模拟测试一下!”
陈彬指着疑似坠崖点,又指向山下围墙外尸体被发现的具体位置,
“从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崖边,以最近最快的线路,跑到山下尸体躺着的那个点,需要多长时间。”
“明白!”
袁杰和祁大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且积雪湿滑的山坡,连滑带跑,拼尽全力向下冲刺。
山路上积雪,碎石和枯枝很多,极其难走,两人都差点摔倒,但都勉强维持住了速度。
陈彬和山上的其他人则紧紧盯着手表计时。
一分多钟后,山下传来了袁杰的喊声:
“到了!”
紧接着是祁大春气喘吁吁的确认声。
山上的陈彬立刻按下秒表,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同事:
“多少秒?”
“祁队是1分45秒!袁杰是1分48秒!”
负责计时的技术员大声汇报。
这个时间包含了克服恶劣地形的因素,已经是极限速度。
“1分45到48秒……”陈彬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时间,足够一个熟悉地形、早有预谋的凶手,在听到或看到死者坠落后,迅速冲下山,完成致命一击,再快速逃离现场,甚至有时间进行简单的伪装。如果是在有同伙的基础上,时间上是完全可行的。”
郑国平脸色更加阴沉:“有道理……小陈,你的怀疑非常敏锐,也符合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意外,而是一起精心伪装成意外坠崖的他杀案件!
凶手则是故意利用了这个地形!
那现在最大的嫌疑就是那四个目击证人了?!”
陈彬不敢笃定:
“可能吧......我们现在还没有准确死者死因,只是这起案子有了他杀的可能性,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死者的身份,还有准确确定死亡时间。”
郑国平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猛地站起身,对周围的技术队员大声下令,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急促:
“快!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搜寻崖边区域有没有不属于死者的、模糊或刻意掩盖的脚印!还有,仔细检查崖下到尸体之间的斜坡,看有没有被匆忙处理过的拖拽或踩踏痕迹!另外,在尸体周围仔细搜寻可能的作案工具,比如带有喷溅血迹和人体组织的石头、铁器!”
远处的王志光看着陈彬又确定了一条侦查方向,得意得笑了笑:“怎么样师父,小陈这人可以吧。”
袁崇合认真点了点头:“刑侦嗅觉很敏锐,这天赋估计整个湘南省都是绝无仅有的。”
王志光见袁崇合这有些羡慕的神情,又开始了他那一套说辞:“诶唷,师父,你可要知道小陈这人可是我从......”
袁崇合直接打断了他:“有机会让袁杰那小子跟他多学学。”
“嘿,师父那还用您提醒,老早就让他跟在陈彬屁股后面偷师了。”王志光咧嘴一笑。
袁崇合点了点头:“你自己做师父的也要上点心。”
“明白。”
王志光看了眼袁杰的背影,等案子结束立马安排相亲。
...
...
在确定了另一条新的侦查方向后。
南元支队和城西大队的人马立刻行动,试图沿着雪地上残留的脚印,反向追踪,确定死者的上山路线,希望能找到案件的起点或更多线索。
然而,天公不作美。就在他们刚刚展开追踪不久,原本已经停歇的雪花,再次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而且越下越大。
这对依靠雪地足迹进行追踪的工作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干扰。
新鲜的雪花迅速覆盖着原有的脚印,能见度也急剧下降。
追踪小组顶着风雪,艰难地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向山下搜索。
足迹时断时续,好不容易追踪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时,脚印彻底消失了——要么是被落雪完全覆盖,要么是死者在此处改变了方向,或者……遇到了什么情况。
摆在追踪小组面前的是四条被积雪覆盖、若隐若现的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带队负责人当机立断,将八名警员分成四组,每组两人,各选一条路进行探索,并要求保持无线电联络。
祁大春和袁杰一组,选择了其中一条看起来相对明显的小路继续向上。
雪很大,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手电光在纷飞的雪花中只能照出很短的距离。
“阿杰,”祁大春一边费力地辨认着几乎被雪抹平的地面,一边问旁边的袁杰,“你不是号称【南元活地图】吗?看看脚下这条路,往前通到哪儿?”
袁杰眯着眼,借着微弱的手电光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又抬头看了看大致方向,不太确定地说:
“大春哥,看这方向……再往前应该就到了南元区的地界,应该是云台区的辖区了。如果我没记错地图,前面山坳里应该有个村子,好像……是叫白马村?”
祁大春暗自佩服这小子对地形的熟悉,喘着粗气说:“啧,真不知道你和陈彬俩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灵泛,记性都这么好。”
袁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都是死记硬背,纸上谈兵,比不上阿彬哥。他才是真的脑子活络,现场勘查和推理那才叫厉害。”
祁大春用没打手电的那只手搂过袁杰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哎,我说你小子,别老是妄自菲薄!你什么都不差,要技术有技术,要记性有记性!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太缺乏点自信了!等这案子结了,有空跟我去练练,练出一身腱子肉,保证让你底气足、信心爆棚!”
袁杰被祁大春的热情感染,刚笑了笑想答应:“好,下次……”
话还没说完,他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拉住还在往前走的祁大春,压低声音急促道:
“大春哥!等等!你看前面……路口那边……我好像……好像看到有个人影!”
祁大春心里一凛,立刻循着袁杰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山林路口,风雪弥漫中,隐约似乎有一道模糊的、直立的人形黑影,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
“关手电!慢点靠近!”
祁大春反应极快,立刻关闭了自己和袁杰的手电筒,打了个战术手势。
两人瞬间隐入黑暗和飞雪中,借助树木的掩护,屏住呼吸,猫着腰,极其缓慢地向那个黑影靠近。
距离越近,两人的心跳越快,心里那种发毛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不因为别的,那黑影的形态太诡异了!
它似乎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随着风雪微微地晃动飘荡!
当两人终于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足够近的距离,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定睛一看时,饶是祁大春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根本不是什么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用绳索粗糙地悬挂在一棵枯树枝杈上的人形物体!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黑布下方垂落下来的……赫然是一双穿着鲜红色绣花鞋的脚!
那双红绣鞋,与法黄县医院发现的死者脚上那双,几乎一模一样!
而最令人头皮发炸的是——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他们清晰地看到,从那双垂落的、刺眼的红色绣花鞋的鞋尖,正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
滴答……滴答……滴答......
液体落在下方的积雪上,发出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声音,溅开一小圈一小圈触目惊心的暗红。
在寂静的山林中,这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两人的神经上。
鲜血!
是新鲜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