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线索!雇佣杀人?】
天早早就黑透了,雪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鹅毛般的雪片在窗外无声地翻飞,将南元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之中。
陈彬三人将蒋田均及相关证据与治安大队完成交接后,早已过了凌晨十二点。
路灯早已熄灭,只有警车的白炽灯亮着,引擎声响彻寂静的街道。
袁杰开着车,在积了薄雪的路面上缓缓行驶,小心地驶向南元市局。
“今年的冬天真是邪门了,”袁杰握着方向盘,喃喃道,“这雪连着下了几个月了吧?在南元这地界,能见到这么大的雪,真是罕见。”
“是啊,”坐在副驾的祁大春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惋惜,“听我派出所的师傅说,就这天气,今年路上冻死的都比往年多不少。”
“谁说不是呢,在家里冻死的也不在少数,南方不比北方还有暖气,这几天我在宿舍盖被子都嫌冷。”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袁杰将车停在路边。
三人下车,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袁杰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铝制饭盒:
“走吧,先去食堂,把阿彬哥他二婶包的饺子热热,忙活一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虽是深夜,南元市局食堂却灯火通明,人气颇旺。
除了陈彬、袁杰和祁大春,云台大队的几个人也在,莲城支队的齐伟强和王立同样坐在角落吃着宵夜。
这个年代通讯不便,外勤人员带回的证据和信息需要面对面汇总研判,这种深夜的“诸葛会”是刑警工作的常态。
各路人马各自占着一角,借食堂的炉灶热着自带的饭菜,碗筷碰撞声和低语声交织,氛围倒是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冷与案件的凝重,好不热闹。
食堂角落里,一个俏丽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见到陈彬三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笑着招了招手。
袁杰有些诧异:“姐?你不是休假吗?怎么跑市局来了?”
这人正是游双双。
她没穿警服,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温婉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干练不减。
陈彬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游双双甜甜一笑,解释道:“周支打电话叫我的。受害者卞初珍离家时不是带了一张存折吗?周支想让我归队,看看能不能通过那张存折的流水,挖出点线索来。”
“姐,那有情况吗?”袁杰赶紧问。
游双双没直接回答,而是白了表弟一眼,目光转向陈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先说说你们的呗。”
袁杰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努努嘴,拉着偷笑的祁大春:“走吧,大春哥,热饺子去!”
游双双把面前一个保温桶推了过去,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那正好,顺便帮我把这从家里煲的鸡汤热热,等你们半天,都凉了。”
袁杰刚走两步,闻言回头诧异道:“啊?姐,还有我们的份啊?”
“废话,快去!”
陈彬和游双双相对坐下。
即便是讨论着冰冷的命案,食堂昏暗的灯光下,游双双听着陈彬低声讲述着案件的发生起始,以及现在的调查,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赞叹和专注,让空气里似乎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知道等会儿还要开【莲城鬼楼案】的专项会议,注定又是个通宵,此刻算是难得的闲暇。
游双双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却半天没送一口到嘴里:“后来呢?那个蒋田均还说了什么?”
陈彬无奈地笑了笑:“还能怎么着,目前看,报复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王全力嫌疑重大,但也不是定论。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第一案发现场,确定死者到底是在哪里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目前的案子并非没有头绪,线索其实不少,更多的是技术层面的难题。
比如,在九十年代初,想通过没有全国联网的银行系统,查出卞初珍的存折是否在异地取过款、在哪里取的、取了多少钱、这笔钱的去向,难度极大。
但如果能查清,就能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游双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饭粒:“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要累死我这条腿了?”
陈彬自认为幽默地接了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显然,这话没说到游双双心坎上。
她放下筷子,佯装生气:
“好,很好。那您陈大神探就在这儿慢慢休息吧,有线索我直接汇报给周支,不劳您费心了。”
说着就要起身。
“别,别,我说错话了。”陈彬连忙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腕。
游双双脸一红,一把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
“大庭广众的,你也不害臊!这满食堂都是警察,小心把你也当流氓抓起来!”
陈彬下意识瞥向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袁杰和祁大春,那俩家伙立刻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搅和锅里的饺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陈彬摸了摸鼻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就是想……咱们把饭换换,你这饭都凉了,大晚上的得吃点热乎的。”
游双双飞给他一个白眼,语气却缓和下来:“算你还有点良心。不用换,我拿热汤泡一下就行。我也是警察,以前出外勤干啃方便面的时候多了,没那么多讲究。”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拿起保温桶,将温热的鸡汤缓缓倒进饭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话说,你是不是查到些什么?”
游双双拿起放膝上的警用大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查到了,但是线索有点……奇怪。”
陈彬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游双双娟秀却略显潦草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金额、银行名称和支行地址,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彬办案犀利,但确实对金钱不太敏感。
经侦工作听起来不像刑侦那么刀光剑影,但压力一点不小,就像老会计对账,一些大的账目还好,要查总能查到,但差一分一毫都可能意味着关键证据的缺失,为这一分一毫查上十天半月是常事。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游双双,这才注意到她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头发虽然整理过,但细看能发现有些油迹,显然是为了来见他勉强收拾了一下。
这几天,她为了追查这条线,肯定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辛苦了。”陈彬语气真诚,然后目光回到纸条上,“怎么个奇怪法?”
游双双凑近些:
“首先,取款方式非常反常规。这种单位信用社的存折,通常只能在开户行办理业务。
如果非要异地取款,需要非常繁琐的手续:
得有专用的取款凭条,由取款银行填写,然后必须通过电话或电报与车辆段信用社核实、授权,过程复杂,一般储户根本不会这么办,银行职员也嫌麻烦。”
她用手指点着纸条上的记录:
“但卞初珍这张存折里的九百八十七块六毛四,是分成了六次,在南元市六家不同的银行支行被取光的,连最后那六毛四分的零头都没剩下。”
陈彬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种零散的钱也不是不能取,毕竟在90年代,很多物品的标价都精准到了角分的计算单位,但很少人会取,一般家中都会备一些零钱,或者干脆让商家找散,这样也方便一些。
“还有更奇怪的!我顺着存折流水往前查,发现卞初珍在1月10号,也就是她失踪前大概半个月,以助业的名义,向车辆段信用社申请了一笔无息贷款,数额是一万元整。
这笔钱,在她失踪前一天,也就是1月19号,才刚刚批下来,存入了这个账户,当天下午临近储蓄所下班才把这笔钱取走。”
听到无息贷,陈彬想起了一件事,自家二叔也说过想办,但借钱这种事情在当时的人看来是比较丢人的,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八九十年代,国家为了推动经济发展,每年划拨一定数额的无息贷款,到期只还本金,这种好事后世想都不敢想。
而且这个年代是没有征信系统的,意味着只要你能躲一直拖,直到银行的职员都忘记了,那这笔钱也就不用还了。
“这种贷款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办的吧?”陈彬追问。
“每个银行都有名额,而且最近国家新规,只有个体户或者工厂职工才能办,但根本没有人会想着去办,想办的那种小混混也没资格办。”游双双解释道。
“那......”陈彬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游双双肯定的点了点头:“这笔无息贷虽然登记的是卞初珍的名字,但储蓄所经理也是看在她丈夫米泽的职工身份才批的。”
“无息贷款……个体户或职工才能办……看的是米泽的职工身份……”陈彬喃喃自语,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米泽知情甚至主导?
这笔贷款能办下来,米泽的职工身份是关键。
他是否知情?
甚至是他怂恿或协助卞初珍去办理的?
如果他知情,那么他之前关于夫妻关系冷淡、对妻子的失踪和带走存款表现出的愤懑,就有很大水分!
他在这起失踪乃至谋杀案中扮演的角色,需要彻底重新评估。
陈彬婆娑着手指,陷入了沉思。
“这个米泽……”陈彬深吸一口气,“他肯定还有事瞒着我们!而且可能是核心关键!”
游双双看着陈彬陷入沉思的侧脸,轻轻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喂,先别想那么多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赶紧把饭吃了,等会儿还要开大会呢,到时候有你烧脑的时候。”
陈彬被拉回现实,看着眼前的热腾腾的鸡汤和饺子,又看了看游双双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
他点点头,端起鸡汤:
“你说得对,先补充能量。不过,这个情况太重要了,等会儿开会必须立刻提出来。”
几人吃完饭后,与城西大队的人马会合,刘洋那边已经联系了洪城警方,不过田博阳依旧处于大面积烧伤的状态,刚刚迈过鬼门关,精神意识还不够清醒,暂时无法得知更多的消息。
而会议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说是会议其实更像是线索同步会,各个支队、大队将勘查到的线索一一交流进行记录。
所有线索交流完后,云台大队的大队长江文杰言语了一声:
“周支,齐支,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查?”
周忠安思索了一番:“还是按照老一套的办案方法吧,城西大队和云台大队你们两队去那六家银行看看,顺着流水查清取款人,地点进行交叉统计。
我们南元支队和莲城支队就靠陈彬同志这张模拟画像,查清楚这个男扮女装的人的真实身份。”
这起案子到这其实已经并不困难了,线索确实足够明了,更多的就是技术问题和时间问题。
而困扰一起案件是否能够侦破,其实最主要的也是这两个问题。
就在众人没有意义准备散会时,陈彬忽然开口道:
“周支,我觉得这个案子应该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办案思路的。”
如果是别人,或许周忠安会有些不悦,但这个人是陈彬,周忠安索性就耐着性子继续坐了下来。
“……有没有可能,那笔所谓被卞初珍带走的钱,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经过她的手?而是米泽早就取了出来,用作……雇凶杀人的酬金?”
周忠安闻言,眉头立刻锁紧,反问道:
“雇凶杀人?其实我们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如果他真干了这种事,把这笔钱的痕迹彻底抹掉不是更干净?何必主动向我们提起,留下线索?”
“您说的对,常规思路确实如此。”陈彬点头,并未直接反驳,而是顺着逻辑展开,“如果他绝口不提,我们很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笔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巨款。但现实是,他主动说了,钱也确确实实不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情板前,目光扫过上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办案最忌讳先入为主。我们之前倾向于认为,米泽因夫妻关系恶劣乃至染病,具备杀人动机;
而卞初珍自主失踪及其同事的证词,又恰好为米泽洗脱了嫌疑。
这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假如这一切的顺理成章,本身就是米泽有意引导、精心策划的结果呢?”
“他主动向我们透露这笔钱的存在,或许根本不是想帮我们破案,而是因为他深知——他雇佣的凶手已经失败了,那怕最后从凶手身上查出了这笔酬金,也怀疑不到米泽的身上,索性汇报线索,追回这笔钱,何乐而不为?”
周忠安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沉思良久:
“那你认为,为什么米泽一定认为卞初珍的死一定非杀手所为?
毕竟,当时我们根本没有和他聊过关于卞初珍死的一些细节,就连准确的死亡时间我们警方都是隔天知道的。”
陈彬拿出报纸,指着上面的刊登头版头条,警方贴上【卞初珍】和【卢益益】的两人的模拟画像,寻人启事。
“如果说米泽知道雇佣的杀手也死了呢?
这样是不是就没有人能够证明,米泽找人雇凶杀害了他的妻子卞初珍。
哪怕最后在杀手身上查出了这笔钱,他也可以解释,说这笔贷款他毫不知情,完全是妻子私下办理,而妻子的死多半是遭受到了绑架或抢劫?”
周忠安恍然大悟:“所以,你怀疑米泽用这笔钱雇佣卢益益杀害卞初珍?”
陈彬点了点头:“基于现有线索给出的猜测罢了,不一定准确,如果能从卢益益身上搜出这一万零九百多元,就能够证明了。”
一旁的莲城支队副支队齐伟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可尸检报告显示卢益益的死亡时间比卞初珍早一个小时啊。”
陈彬点了点头,解释道:“正因如此,如果搜出这笔钱更能百分之百证明是米泽在雇佣卢益益杀人!”
“那卢益益接凶的理由呢?卢益益可没有任何前科的,杀人这种事可不是所有人都敢的。”
八九十年代看着杀人案多,‘民风淳朴’,其实更多的是互相争吵之间,突然情绪暴起的激情杀人,这种雇凶杀人,杀手的胆量和手段绝对一般人所能为之。
陈彬:“因为病,众所周知艾滋病人要长期服用一种特效药,而卢益益被村子赶出,一个人生活,拮据困难,还得长期购买特效药活命,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如果说真的是米泽雇佣卢益益,那卢益益和卞初珍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呢?”
陈彬想了想,推理道:“从两名死者的衣服着装,还有胃容物,基本可以判断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杀害。”
“国内有一个成语,叫做【事不过三】,而反义词叫做【屡教不改】。
这两个成语应该不需要我过多解释吧,其实这两个词语也蕴含了一种犯罪心理学。
一件事只发生了一次,或许不会有第二次发生;但假如发生了第二次,就一定会有第三次,而且可能不止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大多数犯下多起命案的杀人犯都可以归咎于连环抢劫犯,或者连环强暴犯。
杀人仅仅是一种毁灭证据的手段。
但这起凶杀案不一样,他是紧盯特殊的人群,有特殊的抛尸手段,对于红绣鞋有非同一般的痴迷。
他不见得一定有前科,甚至不是一个传统的杀人犯。
所以,从卢益益尸体上的红绣鞋,发现了另外两人的血迹,基本可以推断最少还有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死者,这个死者的身份我们或许是已知的。
所以,我觉得除了周支您安排的这两条侦查思路以外,我们还应该统计全市的艾滋病人,看看是否还有其余失踪人口,结合本案一起判断。
我说一句很毁三观的话,其实......杀人是会上瘾的,特别是这种连环杀人凶手。”
陈彬非常笃定道:
“他一定还会再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