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不是演习!】(上一章,关于鸡尾酒疗法那小改了一下)
从米泽持械袭击工友、企图拒捕的过激反应,再到从卢益益住处搜出的购药记录与卞初珍那笔贷款金额高度吻合,雇凶杀妻的犯罪事实基本已经坐实。
在八九十年代的刑侦档案中,雇凶杀人案并不罕见,甚至在某些时期占比颇重。
究其根源,在于那个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
银行储蓄所未联网、街头监控几乎为零,现金交易难以追踪。
凶手得手后,往往能轻易携款消失在茫茫人海。
即便警方锁定了嫌疑人,也常因关键证据缺失、雇主手矢口否认而难以定罪。
正如陈彬在案情分析会上指出的,此案中,若米泽心理素质足够硬,咬死对贷款一事不知情,警方调查将举步维艰。
更何况,雇佣的杀手卢益益已死,酬金也被挥霍一空,可谓死无对证。
然而,选择雇凶杀人者,往往自身心理素质存在缺陷。
米泽在车间听到【车辆段储蓄所】六字时的剧烈反应,正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不过,人总会冷静下来。
在押送回市局的路上,米泽逐渐想通了【死无对证】这一点,慌乱的心绪竟平复了大半。
以至于此刻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他脸上甚至能强装出几分冤屈与不解。
“你们这把我抓回警局,是什……什么意思啊?!”
“还说我涉嫌杀人,你们是想……”
“别吵,老实点坐着!”祁大春瞪了他一眼,一声低喝喊出。
米泽立刻噤声,眼神下意识地躲闪。
陈彬和袁杰随后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个预审组的警员。
预审警员知道只要是陈彬经手的案子,都是他自己审讯,拉上自己也是为了程序合法。
自己妥妥就是警队吉祥物。
索性,识趣地走到墙角摊开记录本,拿着钢笔在一旁准备负责记录,陈彬和袁杰则是坐上了主审和副审的位置上。
“陈警官,这到底怎么回事?”米泽知道陈彬性子比较和善,急忙套起了近乎,脸上一脸莫名其妙。
陈彬坐在那里,看着米泽淡声开口道:“米泽,现在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第一个问题,一月十号,你妻子卞初珍在车辆段储蓄所办理了一万元无息贷款。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
米泽的脸色瞬间变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被铐在一起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我……我不知道。”他避开陈彬的目光,声音干涩,“我……我也不知道她办了这笔贷款。”
陈彬冷笑了一声:“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作为夫妻,贷了这么大一笔贷款,你会毫不知情?”
米泽苦着个脸,一脸委屈:“真不知道。”
“嗯?”
听到这个回答,祁大春不自觉皱紧眉头,逼了上去:“还不老实?”
见状,米泽刚刚在车间被踹的腹部忽然隐隐作痛,慌了神:
“我老实,我真老实了......但是我真不知道啊,没瞧着我之前上报的时候说存折里只有九百多块钱吗,这不是能证明我真不知道这一万多块吗?”
如果是寻常的案件,寻常的警察,或许真会被这种情况唬住,这个时候要不然上点手段,要不然就只能继续安排走访调查工作。
不过陈彬向来信奉的是,以理服人,现有的证据下,也不怕米泽不说实话。
陈彬点了点头:“好,那我问你为什么卞初珍生前会和卢益益在一起?卢益益又为什么能拿走你媳妇存在存折里的钱?”
“这我更不知道了,他比较穷,没钱买药,同病相怜我基本都会借他点,一来二去我们两关系算是比较好。”
米泽装模作样,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是不是他这次又没钱了,所以特意挟持的我媳妇?”
“你还挺敢说的。”
陈彬撇了撇嘴,
“嗯,就像你说的,卢益益挟持了你媳妇,取走了存折里的钱,这笔钱我们追查到了,基本都用在还清拖欠的医疗费和购买药品上,他在用完这笔钱后,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讲,要不然就是杀了你媳妇,要不然就是放了她,对吧?”
米泽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的调查,20号卢益益一共买了半年的用药,而屋中的药瓶我们也对得上,但我们发现,这些新药,按照医生给他开的疗程来看,只遗失了一瓶将近一个星期的用药。
我再和你说说你不知道的一些细节,卢益益和卞初珍的死亡时间都是27号,也就是说,卢益益在挟持你媳妇后,已经准备好了一段时间的外出计划,结果在一同外出计划的最后一两天,人就一起死了。
而,卢益益的死亡时间是要比卞初珍早一个小时,那么你告诉我,在已知卞初珍被挟持后,卢益益死亡,卞初珍是不是得逃跑、联系亲属或者直接报警?
那么为什么一切都没有发生,而在一个小时后,卞初珍死了呢?”
米泽在听到卞初珍的死亡时间是27号时,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随后听到陈彬的分析又下意识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是不是,卢益益他还有同伙?”
“他能有什么同伙,挟持卞初珍唯一的好处就是钱财,钱都被卢益益用去买药了。”
“那......同伙和我们一样也是艾滋病病患呢?”
“那卢益益又怎么会死呢?而且这救命的药品也没有遗失或缺少?”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米泽脸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
他抬眼看向陈彬——对方嘴角仍挂着那抹浅笑,此刻却显得格外森然。
“我……我……”
米泽浑身瘫软,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认为陈彬亲和,就觉得好糊弄,绝对是米泽此生最后悔的想法。
陈彬看着彻底崩溃的米泽,知道火候已到。
他对袁杰和记录员示意了一下,沉声道:
“米泽,现在,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把你怎么想的,怎么计划的,怎么和卢益益勾结的,以及27号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现在的案子可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杀害卢益益和卞初珍的这伙人,已经算是把南元市的天都给捅破了。
所以,你想要继续糊弄下去,耽误案件进程,这个后果你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担的起。”
从现有角度来看,米泽属于有杀人的故意,并实施了雇凶杀人的行为,且其有预谋地与卞初珍发生争吵,迫使对方离家出走。
这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的犯罪预备或犯罪未遂。
不过,关键点在于,卞初珍的死亡结果并不是由米泽和卢益益的行为所直接导致的。
一个独立的、不可预见的第三方行为介入了进来,并且这个介入行为是导致死亡的决定性原因。
这在刑法上被称为【因果关系中断】。
举例说明:
A雇B去杀C,B在去杀C的路上,C却意外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死了。
A和B依然要为他们【雇凶杀人】的行为负责,即杀人未遂,但C的死亡结果不能算在他们头上。
应用到本案也是同样的道理,米泽和卢益益需要为他们【策划并意图杀害卞初珍】的行为承担罪责(杀人未遂)。
米泽听见这话,内心犹豫了片刻,随后重重一点头:
“我......我说,确实我用了这笔钱雇佣了卢益益杀卞初珍。”
对这个理所应当的结果,众人并不感觉到意外。
陈彬比较关心的是:
“还有呢?你刚才听到卞初珍死亡时间是27号时,表情很惊讶,是为什么?感觉你完全不知道卞初珍的死亡时间,这种雇凶杀人,不应该是先付定金,确定人死了才结尾款吗,为什么你直接把钱都给他了?”
“因为,我怕这事查到我身上来,所以......提前计划好了,直接把这笔钱就放在了卞初珍的行李箱夹层里,卢益益只有掳走并杀害卞初珍,才能拿到这笔钱。”
“这计划是你提出来的吧?”
“嗯。”
闻言,陈彬心中了然,米泽这个人是有一点小聪明在身上的。
如此一来,如果真的按照原计划进行,卢益益掳走杀害卞初珍,因此被抓,在没有其他证据下,就很难界定这是雇凶杀人,还是为财杀人了。
不过,正因如此,卢益益为什么在没有杀害卞初珍的情况下,还能拿走这一万一千元呢?
陈彬皱起了眉头:“那卢益益有跟你说过,准备怎么实施杀人计划吗?”
“我们俩商量了一下,我媳妇娘家比较偏,基本路程就是先坐大巴车到莲城郊区,然后要爬一段山路,那地方难走得很,人迹罕至,我就告诉他这里是最合适的动手地点。”
“那你确定卞初珍回了莲城,卢益益也按照计划行事了吗?”
“不能确定。”
袁杰自然也反应了过来,开口问道:“那你就不怕,卢益益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和你老婆直接带着钱跑了?”
米泽摇了摇头道:“这个我真的不怕,一个之前靠卖X生活,一个家庭主妇,我们这病谁都知道是治不好的,只能靠吃药吊着这条命,这一万块才够买多少药......竭泽而渔的道理,他们应该还是懂的。”
闻言,陈彬沉默地摩挲着手指思考着:“那在这之前,卢益益除了靠找你借钱外,还靠什么收入来购买药物?”
“试药。”
“试药?”陈彬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这个试药。是谁组织的?在哪里进行?”
米泽被陈彬骤然严肃的语气慑住,不敢隐瞒:
“是……是我们互助会里的一个老成员,大家都叫她‘小芳姐’,真名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我只知道她门路很广,说是和几家海外的大药厂有联系,那些公司正在研发新药和新疗法,需要在国内找病人做临床试验。”
“鸡尾酒疗法?”陈彬下意识脱口而出。
“对,是这个名字!”
米泽眼前一亮,继续解释道,
“她是这么说的,说是一种联合用药的新方法,效果比单吃【齐多夫定】好。
参加试药,不光能提前用上可能有效的新药,每一个疗程一个星期,期间包吃包住,完成后还能拿到一笔钱,确实能解决一部分药费。”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医院买药?”袁杰插话问道,这也是关键点。
“那毕竟是试药啊,警官!”
米泽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都还不成熟,副作用太大了!基本吃一个疗程就会上吐下泻,发高烧,头疼得厉害,整个人像脱层皮。我试了两次就实在抗不住了,宁愿多借钱去买医院里那些效果差但至少稳妥点的药。”
“那这个试药的地点,名额,时间有限制吗?”陈彬追问。
“名额肯定没有限制的,越多越好,不过除了卢益益这种实在穷的揭不开锅的,还是没几个人愿意去试药,副作用那种感觉根本不是人能受的。
地点的话,我记得是在云台区南元山脉,蓄山水库那块,小芳姐在哪租了个房子。
至于时间......算一算时间,最近的一次我记得好像就是在下周一。”
听见这个,陈彬心中猛地一缩,有一种直觉萦绕在他的脑中。
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一张【男扮女装】的嫌疑人画像,拿给了米泽辨认,问道:“这个人,是不是你说的小芳姐?”
米泽只是看了一眼,就点头道:“对,长得一模一样,陈警官你认识?”
看到这个回答,陈彬三人组的瞳孔骤然收缩,审讯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你确认吗?!”
陈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米泽着实吓得有些愣神,思索了一番,确认道:“今天31号,星期五,我确定小芳姐那边是每周一才会收人,直到下周一才会放人。”
陈彬扭头看向袁杰:“阿杰,查一查,20号星期几?”
袁杰拿起问询台上的日历,指了指:【1992年1月20号,星期一】
“具体位置!蓄山水库哪个位置?房子有什么特征?”陈彬语速极快。
米泽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回忆:
“水……水库北边,靠近老河道口那边,孤零零的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有棵老槐树……我,我就去过一次,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够了!”陈彬打断他,立即对袁杰下令:“袁杰!马上把情况报告周支,请求立即支援!通知技术队,调取蓄山水库及周边区域所有能找到的地图!要快!”
“是!”
袁杰二话不说,冲出审讯室。
陈彬紧接着看向祁大春,语速飞快:
“大春!你留在这里,继续深挖米泽知道的关于【小芳姐】和试药的所有细节!
外貌、口音、联系方式、交通车辆,任何信息都不能放过!
问完后立刻把人看好!”
“明白!”
祁大春重重点头,庞大的身躯转向米泽,带来的压迫感让米泽缩了缩脖子。
陈彬最后看了一眼米泽,眼神锐利如刀:
“你提供的线索如果有误,或者延误了时机,造成任何严重后果,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冲出审讯室找到了王志光。
王志光在听完陈彬讲述的前因后果后。
走廊里响起二人奔跑的脚步声和对着对讲机的急促指令:
“城西大队所有成员注意!
我是王志光!
现有确凿线索表明,【幺二八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以及第一案发现场,极有可能就是在云台区蓄山水库北侧老河道口附近,而且嫌疑人极有可能已经在预备下一起杀人案!
所有在队人员,携带装备,五分钟内停车场集合!
重复,这不是演习!
五分钟内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