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夜深了,在安排好工作后已经来到了凌晨两点。
市局食堂却亮着灯,灶火正旺。
老刑警赵康围着有些年头的围裙,站在大锅前,正给刚结束外勤、饥肠辘辘的尖刀一班学员张罗点吃的。
面条在滚水里翻腾,一旁的案板上,卤得酱红透亮的牛肉被切成匀称的大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刚才马卫国可说了,赵师傅家祖上出过御厨,要不是当年赶上招工入警(六七十年代,进公安系统算工人身份,而非后世所熟知的公务员身份),没准现在就是哪位大厨了。
想到这儿,林向阳更觉口中生津,忍不住道:
“早就听我一个新城的朋友说,金城拉面味道一绝,今天可算能吃到正宗的了!”
陈彬也是个懂吃的,正看着赵康娴熟的手法,闻言却神色一怔:“现在……就有叫金城拉面的店铺了?”
林向阳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向陈彬:
“怎么没有?经济改革了嘛,我们鹏城那边,大街小巷各种店铺都开起来了。”
他以为陈彬是诧异私营餐馆的出现,解释道:
“我有个朋友是新城的,那边社会环境比我们都早活络些。我听他说,那边八八年就有人开了家金城拉面店,生意挺红火。”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林向阳同志,今天你可能吃不到正宗的金城拉面了。”
“为什么?”林向阳一愣,“刚刚马卫国可说了,赵师傅祖上可是御厨,这还能不正宗?”
话音刚落,赵康已经麻利地从锅里捞起煮得恰到好处的面条,盛进三个大碗,浇上清亮的骨汤,铺上那诱人的大片牛肉,又撒了把葱花,一手一碗端了过来。
陈彬接过面,先道了声谢,然后才回答林向阳的疑问:
“因为,金城本地,其实并没有金城拉面这东西。这东西据说是起源于豫省,而且估计新城那第一家店,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青省人开的。”
“嘿!”赵康闻言笑了笑,端着碗给其余学员送去,“金城拉面?啥东西?我在这金城活了大半辈子,咋没听说过咱这儿有这玩意儿?咱金城人吃面,讲究的是劲道,是臊子,是各家不同的汤头手艺。”
林向阳看着眼前肉香扑鼻的牛肉面,一脸懵:
“合着……我惦记了半天的正宗金城拉面,金城根本没有?那我这不是白激动一场嘛!”
陈彬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
“你要这么想,那老婆饼里还没老婆呢,夫妻肺片也不是真用夫妻的肺片做的。
名头罢了,东西好吃、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尤其这深更半夜,能吃上赵师傅这碗家传手艺的汤面,比什么名号的都强。”
赵康哈哈一笑,颇有些得意:
“就是!咱不管它外头叫什么金城不金城。
在我这儿,这金城市局食堂的伙食!
这就是一碗实打实的金城家常牛肉面。
汤,是牛大骨加老鸡吊了六个钟头的;
肉,是今早新鲜黄牛腱子,文火慢卤入味;
这面,是我用老法子和的,碱量、水温都有讲究,要的就是个爽滑筋道。
你们尝尝,看跟外头那些名号有啥不一样。”
林向阳早已按捺不住,挑起一大筷子吹了吹就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弹牙,裹着浓郁鲜香的汤汁,牛肉酥烂入味,满口生香。
他满足地长吁一口气,什么正宗之争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对食物的由衷赞叹:
“香!真香!赵师傅,就凭您这手艺,祖上不愧是御厨!外头啥面也比不上这个!”
陈彬一边吃,一边与赵康讨论着案情。
其实,早在赵康和马卫国出现场的第一时间,心里就想着,十有八九,作案者,极大概率是个【二进宫】甚至【三进宫】的老手,很可能不止一人。
这几乎是出现场时,老刑侦们心照不宣的直觉。
然而,直觉与证据之间,隔着天堑。
金城,这座西北省会,常住人口早已突破二百六十万。
在全市范围内,符合【有前科】这一模糊画像的潜在嫌疑人,至少有二十六万之多。
要从二十六万人里大海捞针,找出符合特定时间、地点、动机、手法特征的凶徒,其难度其实并不亚于手搓光刻机,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此,刑侦总队在接手这桩恶性连环案后,不得不将排查范围先行缩小到案发地相对集中的西固城区。
即便如此,西固一区有过前科记录的人员,粗筛下来也有近两三万。
即便调动全市的警力资源,逐人、逐户、逐点去核实、走访、排除,没有小半年的时间,也根本无法完成初步筛查。
在陈彬到来之前,总队的侦破策略,更多是寄希望于远在燕京的陈觉民法医,能够带回什么新的关键线索。
赵康赞叹道:“陈彬同志,你一来,一个侧写,加上今天晚上这一下,愣是把嫌疑人的范围和受害者的身份,给框出了个大概。不服不行。”
陈彬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摸出来的线索。对了,赵师傅,那边辨认有结果了?”
“有了。”赵康脸色一正,放下筷子,“就刚才,楼下辨认和初步询问的汇总报上来了。五名受害者,全部,都曾在我们今晚清理的【魅力四射】及周边几家类似的场所,有过从业记录。和你之前的侧写,完全吻合。”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确证,陈彬的心还是沉了沉。
他快速吃完剩下的面,擦了擦嘴:
“上楼,看看详细材料。”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灯光下,有关第一名受害者(案件编号A,模拟画像对应者)的初步资料已经放在了陈彬桌上。
赵康拿起一份报告,介绍道:
“A受害者,化名叫【花花】。
真名叫叶招娣,36岁,青省人。她是这一行的老人了,据说很早就出来做这行,最早是在文化宫后面那条街的暗门子,后来那条街被重点整治过,她就辗转了几个地方,但主要是做介绍和接一些不挑的熟客。用她们行里的话说,属于年老色衰,生意很一般了。”
“但她在这一行时间长,根基有一些。”
赵康指着报告上的备注,
“魅力四射里,至少有两位年轻点的姑娘,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算是她徒弟或者她介绍入行的。
不过那俩年轻,模样好,看不上她以前待的那些小地方,就自己跑到魅力四射这种大场子了。
这个叶招娣,自己则还是在老地方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低档发廊蹲着,偶尔介绍点生意,自己也接活。”
陈彬追问道:“她蹲点的那个发廊,离砖窑厂案发现场多远?”
“很近!”赵康用手指在铺开的金城市地图上点了点,“几乎就是两条街的距离。得到这个信息后,在回来的路上,我就让一组人顺道去把那家发廊控制了,把老板和里面的人都带了回来,分开问着。”
“老板怎么说?”
“根据发廊老板的初步交代,”
赵康翻着询问笔录,
“时间大概在1月9号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一个理着寸头、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到发廊,点了服务,但挑剔发廊环境不好,提出要带人出去。
他点名要【花花】,并且当场付了比平时高的价钱。
老板说,叶招娣是老江湖了,这种跟客人出去的情况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自己也同意,老板看钱给得足,也就没阻拦,以为只是普通的出台。叶招娣就跟着那个寸头男人走了。
第二天,大概中午左右,发廊老板确实接到了叶招娣打来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叶招娣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说生意做完,客人还不错,她直接拿了钱,不想回发廊了,打算用这笔钱做路费,直接回老家过年,以后不干了。
老板说,叶招娣早前就流露过不想干、想回老家的意思,这次接到电话,虽然觉得有点突然,但也没深想。
用他自己的话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一个老江湖,自有分寸,走了也好,省得在我这儿占着地方还接不到什么活。】”
陈彬又问道:“这个叶招娣,干这么多年,很缺钱?还是攒了些钱?”
赵康点头,语气肯定道:“根据老板和那几个认识她的同行交代,叶招娣是出名了的省吃俭用,拼命攒钱。
她有个弟弟在老家乡下,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弟弟在县里或者市里买个好一点工作岗位,再给父母在村里翻修一下房子。
她攒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反正她天天都在发廊里闲着无聊炫耀,至少得有四五万。”
陈彬立刻看向马卫国。
马卫国会意,立刻道:
“已经安排下去了。刘支队亲自带人,去了叶招娣可能存钱的几家储蓄所和信用社,把值班的负责人和相关的经办员都连夜请过来配合调查了。”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现场照片和报告:“逻辑链条对上了。
叶招娣作为第一名受害者,她的发廊离废弃砖窑厂近,凶手很可能是在附近踩点或偶然听闻她攒下不少钱的消息,于是选择她作为初始目标。
从她这里劫掠到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启动资金后,凶手就有了资本去诱骗其他警惕性更高、但同样对金钱有需求的受害者,以金钱等名义,将她们骗至偏僻地点下手。”
赵康叹了口气,有些唏嘘道:“这个叶招娣……也是个苦命人。拉下脸皮干了这么多年,吃尽苦头,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指望着给家里翻身,结果……唉,全都便宜了那帮畜生,连命都搭进去了。”
陈彬转向马卫国:“监狱和劳教农场那边,符合1月2号到9号释放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吗?”
马卫国抬手指向墙角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条桌,上面堆着的档案袋几乎摞成了一个小山包。
“就算我们把范围缩小到在这个时间段内释放的人员,也还有将近六百份档案。
支队的兄弟们加上尖刀班的学员,已经连夜翻了好几个小时了,还在进行初步筛选,匹配基本体貌特征。”
陈彬走到档案堆前,随手拿起几份翻了翻,眉头紧锁:
“大家再加把劲,争取今晚通宵把它初步过一遍。
我判断,这伙人作案后这么久没有新的动静,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已经准备潜逃或者已经离开金城了。
我们必须尽快确认他们的身份信息。
这种以谋财为目的、且手段如此残忍的惯犯,流窜到其他地方后,再次作案的概率极高,而且间隔时间可能会很短。
我们要争取在他们犯下下一桩案子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明白!”
办公室里的众人齐声应道。
尖刀一班的学员们和金城本地的刑警混坐在一起,继续埋头在浩繁的档案中,一份份地比对基本信息、体貌描述、案底详情,寻找与素描画像和杜娟描述相符的可疑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向深蓝,又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长途奔波的疲惫开始猛烈反扑,不少年轻的学员已经支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或者干脆趴在堆满档案的桌子上小憩片刻。
就连陈彬,也感到眼皮沉重如山,不得不靠浓茶勉强提神。
就在这黎明前最困顿的时刻,老刑警赵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找到了!是这个人!”
赵康快速抽出档案里的照片和身份信息页,又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模拟画像,来回仔细对比着,
“是他!没错!就是这家伙!邓鸿飞!”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大家条件反射般围拢过来,困意被强烈的好奇与期待驱散。
陈彬一个激灵,快步走到赵康身边,接过他递来的档案。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粗犷、眼神带着几分戾气的男子,与素描画像上的面部特征高度吻合。
姓名:邓鸿飞
曾用名:邓金星
性别:男
现年38岁
籍贯:豫省市玉获县
体貌特征:身高168cm,体型粗壮,肤色黝黑,方脸,浓眉,小眼……
所犯罪行:入室盗窃
判决:有期徒刑两年
服刑地点:西固城劳改农场,第三大队
释放日期:1992年1月4日
“没错了,就是他。”陈彬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杜娟说听到他嚷嚷‘中不中’,是豫省口音。也难怪他那双手【又白又细又长】……”
赵康一拍大腿,激动地补充道:
“对啊!这手一看就是老荣门!这家伙是个惯偷!
他们这行,讲究的就是手指的灵活度和触感,很多老贼为了保持手感,特别注意保养双手,尽量不干粗重活,一切都对上了!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这下可以打电话给总队!
通知所有人,大面积排查,把这个人给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