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下为公,人民万岁!案结!】
翌日清晨,刑侦支队三大队,陈彬办公室内。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
游双双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段纱布在陈彬左臂上缠好。
她的动作很轻,但眉头一直微微蹙着,忍不住嗔怪道:
“早就让你小心点,非冲那么前。你看看,这手都被咬花了,还有这胳膊……不会留疤吧?”
陈彬抬起包扎好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虽然还有些刺痛,但已无大碍。
他冲着游双双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医生不都说了嘛,伤口不深,按时换药别感染就行。留点疤算什么,男人的勋章。”
“还男人的勋章,幼不幼稚,算是我白心疼你了。”
“没有,没有。”
陈彬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问道:“对了,老唐那边审得怎么样了?杨建国开口了没?”
游双双仔细检查了一下纱布是否牢固,又拿起碘伏棉签,轻轻点了点陈彬手掌上那圈牙印的边缘,这才瞥了他一眼,开口道:
“哪有那么快。唐科长那边是连夜突审,不过杨建国这老特务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装糊涂。
但是,唐科长他们也没闲着,连夜申请了搜查令,天没亮就去抄了杨建国在厂里宿舍的老窝。”
“哦?有发现?”陈彬精神一振。
“嗯。”游双双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在杨建国宿舍床底下,找到了一双旧的胶底雨鞋,42码的。
唐科长让技术大队的同志做了初步比对,鞋底有几处特殊的磨损痕迹,和我们从八九案现场提取到的那些残缺雨鞋印,基本能对得上。
虽然过了三年,鞋底纹路磨损更严重了,但一些关键特征点很相似。”
陈彬闻言,眉头一挑,有些诧异:“三年前的雨鞋?他还留着?”
游双双点了点头:“唐科长他们分析,可能跟杨建国的处境有关。
他们从其他渠道了解到,杨建国手头一直不宽裕。
八九案他动手杀了一家四口,事情闹得太大,而且最后也没拿到蓝皮书,任务失败。
他背后的A组织觉得他暴露风险大增,也可能觉得他没了价值,差不多就把他当弃子了,估计后期的活动经费和支持也断了。
这三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私下里像疯狗一样到处寻找那两本蓝皮书的下落,想将功赎罪,或者说是想证明自己。
所以过得挺拮据,很多东西都舍不得扔,这双可能作过案的雨鞋,大概也觉得没必要特意处理,或者存着别的心思。
也正因为这样,他对蓝皮书的执念才深得可怕,咱们的钓鱼计划,才能一击即中。另外,”
她补充道:“昨晚他用来反抗的那把匕首,唐科长也让法医连夜做了初步比对,无论是刃口的形状、宽度,还是造成的创伤特征,都和姚金波一家四口身上的致命伤高度吻合。
所以,虽然杨建国还没招,但凭着雨鞋、匕首这些物证,加上他昨晚潜入丁大旭家企图行凶盗取的行为,基本可以认定,他就是八九案的真凶。”
陈彬听完,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能确认就行。折腾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圈子,总算没白忙活……八九案,总算是能告一段落了。”
游双双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和下巴冒出的胡茬,心疼之色更浓。
她收拾好医药箱,语气轻快了些:“知道啦,我的陈大队长,又成功破获一起惊天大案,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她歪着头,眨着小狗眼,亮晶晶地看着陈彬。
陈彬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是得庆祝一下。这段时间秘调,队里兄弟们都没日没夜的,辛苦大家了。回头我请队里吃个饭,地方你挑一下。”
游双双一听,顿时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哎呀!我不是说请大家吃饭的事!请吃饭什么时候不能请啊!我是说……”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更红了,卷着衣角,
“之前在车上,你不是答应我,等这案子结了,我们就……你就……”后面的话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了。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袁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阿彬哥,唐科长那边让我送……”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大。
只见自家姐姐游双双正脸颊绯红、眼含春水地贴着陈彬站在桌边,两人之间距离贴得极近。
而陈大队长虽然手臂包扎着,但神色似乎也有点……不太自然?
气氛一时凝固,尴尬几乎要溢出房间。
游双双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恼。
她蹙起秀眉,瞪向自家这个没眼力见的弟弟:“看什么看?你进来干嘛?不会敲门嘛?”
袁杰浑身一激灵,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小步快跑到陈彬办公桌前,双手将文件恭恭敬敬地放下,语速飞快:
“阿彬......哦不......陈大,这......这是唐科长那边整理的初步报告,需要您签字确认。
您签好了随时喊我就行!
我......我就在门口,帮你们守着!
绝对不让任何人打扰!”
说完,根本不敢再看两人的脸色,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飞快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哼!”
游双双对着关上的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非常不爽地白了一眼。
她转过身,脸上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但努力板着脸,看向陈彬:“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陈彬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了握游双双的手,温声道:
“听到了,听到了。正好,明天周末休息。我二叔给我买的那房子,不是准备装修了吗?
要不……你陪我去看看,挑挑家具什么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装什么样的。”
“什么叫我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装什么样的,谁跟你是我们啊~”
游双双听了,眼睛倏地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却又故意别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这还是……算你有点良心。那说好了啊,明天!不许反悔,也不许又突然有案子!”
“好,说好了。”陈彬笑着点头。
“那行,我不打扰我的陈大队长工作了。”
游双双心情雀跃,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拿起医药箱,离开了办公室。
陈彬顺手拿起桌上那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片刻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朝着政保科所在的大楼走去。
走廊里,有相识的同事朝他点头示意,目光在他包扎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带着敬佩和关心。
陈彬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未停。
来到那栋进出管理严格的政保科大楼,陈彬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相比于其他人需要履行繁琐的登记、核实、通报手续,门口的警卫看到他,只是立正敬礼,然后便示意放行。
一路上,遇到的政保科警员,无论年纪大小,见到他都会停下脚步,客气地喊一声“陈大”,目光中带着对这位屡破大案、尤其在此次揪出杨建国行动中表现出色的刑侦队长的尊重。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
陈彬推门进去。
室内光线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唐费坐在审讯桌后,面色沉静如水,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他们对面,杨建国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
一夜之间,他变得脸色灰败,花白的头发凌乱,昨晚腿上中的枪伤已经过处理包扎,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丧。
听到开门声,唐费抬了抬眼皮,见是陈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陈彬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杨建国身上。
唐费直接开口道:“杨建国,现场勘查报告、凶器比对结果、鞋印鉴定、你宿舍搜出的物品清单,还有昨晚你潜入丁大旭家被当场抓获的记录……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杨建国缓缓抬起头,目光移到陈彬脸上,又从陈彬脸上移开。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是胜利者,我是失败者。我……无可反驳。”
陈彬目光直视着杨建国,开口问道:“杨建国,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杨建国似乎没料到陈彬会问这个:“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信仰,是什么?”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唐费看向了陈彬,似乎有些意外,但都没有出声打断。
杨建国更是明显愣了一下:“呵……信仰?”
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目光扫过陈彬,又扫过唐费和墙壁上悬挂的国徽,嘶哑道:“我能说吗?在这里?”
陈彬看着杨建国,一字一句,一句一顿地说道:
“民族,民权,民生。
天下为公,人民万岁。
你们和我们做的所有事,最终的目的,应该都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杨建国听着这句在记忆中都已有些模糊的话语,一时之间愣了神。
“那你自己看看,你这是在做什么?或者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姚金波一家四口。抛开姚金波不谈,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老母亲……他们有什么罪?
你告诉我,他们对你们有什么威胁?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是无辜的!
杨建国,我们都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
我们身边活着的,是几万万和你我一样的同胞。
我们该做的,难道不应该是拧成一股绳,让这片土地不再受欺负,让这上面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都能吃饱穿暖,有盼头,有未来吗?
可你们呢?你们躲在阴影里,拿着别人给的枪和钱,把刀子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告诉我,这,就是你当年选择这条路时,想要的结果吗?”
杨建国彻底低下了头。
他没有回答。
或许是无法回答,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信仰?
那个曾经或许炽热过的词汇,如今还剩下什么?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呜呜……”
杨建国忽然崩溃大哭,眼泪混着鼻涕横流,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的啊!我也是有信仰的……我当年……我也是有信仰的啊!
可那都是扯淡!都是他妈扯淡啊!什么为了民族……什么为了未来……都是骗人的!我信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啊?!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家人……
我也有过老婆孩子……我走的时候,我女儿才三岁……她那么小,那么软,她会抱着我的腿叫我爸爸……
可我呢?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在杀别人的孩子!我在让别人家破人亡!
你问我信仰?我现在还有什么信仰?
我的信仰就是每个月那点偷偷摸摸送来的、还不够买条好烟的活动经费?
就是那些永远兑现不了、骗鬼的承诺?
就是让我像条见不得光的老狗一样,躲在这里,提心吊胆,最后还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我怀疑过……我早就怀疑了!无数次!
当我看到厂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工人们能按时发工资,孩子能上学,家家户户过年能吃上肉的时候……
当我看到报纸上登的那些大工程,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变化的时候……
我就在想,我他妈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坚持的东西,能给这些人带来这些吗?
能让我女儿……让我那早就不知道还在不在、还认不认我的女儿……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也许……也许当年,我要是没走这条路……我要是听了劝,悬崖勒马……哪怕就在厂里当个普通的工人,老老实实干活,现在也该退休了,能领着退休金,晒晒太阳,看看孙子……”
“我是罪有应得……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