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南滨湖迎宾馆,后勤区,维修值班室。
陈彬和祁大春在南滨分局一名民警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宾馆后院角落的一排平房前。
这里相对僻静,靠近锅炉房和杂物间,是后勤保障人员的区域。
维修值班室就在其中一间。
敲门进入,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六个平方,陈设简陋。
靠墙一张老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等工具,有些还沾着新鲜的油污。
墙角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房间光线一般,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位置很高,窗框狭小。
屋里有两个男人。
年长的约莫四十五六岁,叫袁博,是迎宾馆的老维修工,主要负责宾馆的水电、电梯等设备的维护,据说手艺不错,是正式编制。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站在袁博身后半步,他是袁博带的徒弟,叫徐开心,也是正式工。
这并不奇怪,在九十年代初,像南滨湖迎宾馆这样的国营单位,即便是维修工,哪怕是洗碗工,也大多是令人羡慕的【铁饭碗】是有编制的。
陈彬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口问袁博道:“下午五点半左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袁博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警察同志,这都问了多少遍了……我和我徒弟,今天早上六点上班,就接到通知说电梯昨晚好像有点问题,有客人反映运行不稳。
我们俩就去检查、维修,一直忙活到中午十一点半左右,确认电梯没问题了,才停的手。
之后吃了午饭,从十二点多开始,一直到下午……
大概就是你们说的五点半那个时间,我们俩都在这个值班室里,没出去过。”
他指了指工作台旁边地上散落的几副扑克牌,
“一直在打牌,玩跑得快。”
“谁能证明你们一直在这里?”陈彬追问。
“我徒弟啊!我们俩一直在一起。”
袁博指了指身后的徐开心,又补充道,
“而且你们不是查了监控吗?我们这值班室门口和后院这片,不也有摄像头吗?应该能拍到我们没出去过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似乎认为监控足以证明他们的清白。
陈彬刚刚确实在监控室仔细看过相关录像。
宾馆的监控系统覆盖了主要出入口、大堂、各楼层走廊以及部分公共区域,后院这片相对开阔的草坪区域也有一个摄像头,视角能涵盖值班室的大门和左右两侧的走廊。
录像显示,从中午十一点四十左右袁博和徐开心吃完午饭回到值班室后,直到案发后警方赶到,值班室的大门确实没有再打开过,也没有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但是……
陈彬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狭小的房间。
监控不是万能的,值班室的后墙,也就是靠北的那面墙,完全处于摄像头的盲区。
墙上只有那扇位置很高、长宽大约只有30厘米的方形小气窗。
陈彬目测了一下,以自己一米八四的身高,站在工作台上,手指尖也仅仅能够到窗沿。
窗口不仅高,而且极其狭小,别说一个成年人,就连体型稍大的猫狗恐怕都钻不过去。
郑国平带人已经仔细检查过这间值班室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密道或者活动暗门。
这意味着,理论上,袁博和徐开心要想离开这个房间,只能走那扇被监控拍到的正门。
“警察同志,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赶紧问吧。”
袁博的烦躁情绪似乎有些压不住了,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现在案子没破,宾馆也不让我们走,这算怎么回事嘛!我们又没犯法!”
徐开心也在一旁小声附和:“就是啊,警察同志,我们真的啥也不知道,就在屋里打牌来着……”
陈彬面色不变:
“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在给宾馆所有相关人员做完初步排查、排除嫌疑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随意离开。
这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还所有人清白。
你们总不想去局里的拘留室待着配合调查吧?
那里可没这么舒服,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袁博和徐开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和认命,只能悻悻地低下头,不再抱怨。
虽然从监控和现场环境看,袁博和徐开心在案发时段不具备离开值班室、前往电梯作案的条件,初步排除了他们的直接作案嫌疑。
但陈彬的思维并没有停留在表面。
他深知,许多看似不可能的犯罪,往往依赖于精巧的诡计和提前的布置。
他想起了前世在公安大学刑侦专业课上学到的,以及自己闲暇时阅读过的那些经典推理作品。
特别是被称为【密室之王】的约翰·狄克森·卡尔在其名著《三口棺材》中提出的、对后世推理文学和刑侦思维都影响深远的【密室讲义】。
那份讲义系统地归纳了密室杀人的各种可能类型和手法。
虽然现实案件或许远没有推理小说复杂,但其中的逻辑框架,对于打破思维定式、开拓侦查思路,有着极高的借鉴价值。
卡尔将密室手法大致归纳为几大类以及若干利用门锁等细节的小技巧。
陈彬在心中快速对照当前案情:
死者意外身亡——顾潮生是明确被枪击致死,排除。
死者自杀伪装成谋杀——现场未发现枪械,且从弹道和死者中弹姿态看,几乎不可能是自杀,排除。
凶手从密道或暗门逃脱——电梯井和轿厢顶部已详细勘查,只有袁博今天上午检修留下的陈旧脚印,且电梯结构未发现可供人通行的密道或暗门,结合监控,暂时排除,但需结合其他可能审视。
凶手在房间外暗杀死者——本案现场是移动的电梯,且监控显示电梯中途未停、门未开。
如果【房间】指电梯厢,则此条不成立。
但若考虑从电梯井外部或通过其他方式在厢外射击,技术上存在可能,但难度极大且需满足严格条件,存疑,需技术验证。
凶手制造房门锁上的假象/凶手杀人后没离开房间/利用钥匙从内侧锁上门/利用工具从外侧把门锁住/使用某些手法令门自动上锁——这几条主要针对传统固定房间的密室,本案是移动的电梯厢,且门由自动控制系统控制,不适用,基本排除。
凶手利用动植物杀人——明显不符合枪击案特征,排除。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主要集中在:
受害者误中圈套杀害自己(某种诱导或逼迫受害者触发致命机关的陷阱)。
凶手设置杀人机关(延时、遥控或条件触发的自动杀人装置)。
这两种手法的共同特点是:
凶手本人不需要在案发时身处现场(电梯内或电梯门口),甚至可以在较远的地方遥控或依靠预设条件触发。
这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电梯内只有死者一人,且无人看到可疑人员进出。
而现实中,设置延时或触发机关进行谋杀,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陈彬前世就接触过利用冰块、弹簧、鱼线、定时光源甚至简单电路制作的模仿推理小说或动漫里的杀人或伤害装置的案件。
在电梯这样一个结构相对复杂、控制精密的狭小空间里,如果有熟悉其内部结构和运行规律的人提前做手脚,设置一个隐蔽的杀人机关,理论上是可能的。
可问题在于,现场勘查,包括郑国平带领的技术大队对电梯厢体极其细致的检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绳索(如鱼线)、冰的残留、异常安装的机械部件、遥控装置或者电路改动。
电梯的控制面板、按钮、照明、通风口、厢壁、地板、天花板……
所有可能藏匿机关的地方都被查过了,至少初步看来,一切正常。
陈彬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这两个维修工身上。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袁博脚上那双沾着灰尘和少许油污的解放鞋,问道:
“你这双鞋,是统一发的还是自己买的?多大码?”
袁博抬了抬脚,有些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旅馆发的,就最常见的解放鞋,耐穿。42码。”
他脚上这双鞋,鞋底是经典的波浪纹,磨损程度中等,确实是当年极为普遍的款式和尺码,看不出什么特殊。
“你认识死者顾潮生吗?在今天之前,有没有见过他,或者听说过他?”
袁博毫不犹豫地摇头,表情自然:“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今天要不是出了这事,我都不知道宾馆住了这么一号人。”
旁边的徐开心也连忙跟着摇头。
陈彬观察着两人的微表情,暂时没发现明显的说谎迹象。
他话锋一转,问到了关键点:“说说今天早上维修电梯的事。电梯具体出了什么故障?你们检修后结论是什么?”
提到自己的本职工作,袁博的态度认真了一些,解释道:
“其实严格来说,不算是大故障。
就是昨晚有几拨客人跟前台反应电梯有点不对劲。
先是几个外地来的煤老板,说他们明明就三个人,加上行李也不算特别多,但电梯就显示超重报警了,上不去。
前台当时解释说可能是行李集中放一边了,或者感应器有点敏感。
后来,又有个女客人,说坐电梯上楼的时候,电梯突然咯噔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把她手里拿着的大哥大都给震掉地上了,摔坏了,非要宾馆赔。
值班经理没办法,就让我们今天一早彻底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电梯真有什么隐患。”
“那你们检查的结果呢?电梯到底有没有问题?”陈彬追问。
袁博肯定地摇了摇头:“我和小徐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从曳引机、钢丝绳、导轨、限速器,到控制系统、称重装置、平层感应器……
所有关键部位都查了,运行测试也做了好多遍,一切正常,各项参数都在标准范围内。
那个超载报警,也许是当时客人站的位置偏了,或者行李确实有点超,感应器偶尔误报也不是没有过。
至于那一下抖,我们分析可能是电网电压瞬间波动,或者哪个楼层的呼梯按钮接触有点不好,导致控制系统微调了一下,都属于正常范围内的微小波动,算不上故障。
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电梯本身是安全可靠的,可以正常使用。”他的解释听起来专业且合理。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电梯本身并没有查出需要维修的实际故障?”
“可以这么说。”
袁博确认道,
“我们主要是做了一次全面的维护保养和检测,消除了客人的疑虑。”
“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暂时就这些,想起什么随时跟我们联系。在案子有进展前,请你们暂时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宾馆,随时配合调查。”陈彬结束了询问,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示意祁大春可以离开了。
走出值班室,来到相对安静的后院,祁大春忍不住低声道:
“阿彬,我总觉得这师徒俩有点问题。
电梯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发案前一晚出状况,把他们引过去检修,这太巧了吧?
而且他们是维修工,对电梯结构最熟悉,真要动什么手脚,也最有条件。”
祁大春没有接触过推理小说,但作为刑警,特别是重案三大队的中队长,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即便没有直接出现在案发现场,也未必干净。
陈彬没有立刻否定祁大春的怀疑,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道:
“怀疑是应该的,任何与案发地点、死者有关联的人,尤其是具备特殊技能和接触条件的人,都要重点排查。
电梯的故障时机确实微妙。
但真正的问题是,嫌疑人究竟是如何通过电梯进行杀人的。
如果是袁博师徒俩动的手,他们真想通过电梯做手脚杀人,动机是什么?”
他看向祁大春,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声称不认识顾潮生,虽然不一定是真话。
不过,明显第一次来南元的一个港岛来的贸易经理,和本地宾馆的两个维修工,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设计如此复杂的密室机关来谋杀?”
祁大春挠了挠头:“也许……不是针对顾潮生?只是想杀某个特定目标,或者随机杀人?结果顾潮生倒霉,正好撞上了?”
陈彬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投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宾馆主楼:
“大春,越是看起来设计精巧、逻辑严密的杀人手法,尤其是这种制造假象的,其背后往往意味着强烈的、特定的杀人动机和周密的、长期的预谋。
凶手投入如此大的心思去设计一个复杂的杀人机关,目的是为了确保杀死目标,同时制造不在场证明或误导侦查方向。
这种情况下,【误杀】或【随机选择目标】的概率极低。
因为机关一旦设定,触发条件往往是固定的,比如时间、重量、位置等,很难精准控制到底由谁来触发。
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除非凶手有办法确保,在特定时间、进入电梯的,一定是,且只是他的目标。
只不过是什么杀人手法,我暂时还无法肯定,但是多半肯定有我们没发现的机关之类的。”
他掐灭烟头,语气肯定地说:
“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蓄谋已久的谋杀。
凶手的目标就是顾潮生。
他或他们很可能对顾潮生的行程、习惯有一定了解,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乘坐这部电梯。
至于动机……”
陈彬沉吟了一下,
“你马上给双双打个电话,让她通过市局,尽快查清两件事:
第一,袁博和徐开心的详细背景、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大额资金往来,或者是否与港岛方面有任何潜在联系。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立刻通过外事部门联系港岛警方,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尽快查明死者顾潮生的真实背景、社会关系、近期动向,以及他来南元的具体目的、接触过哪些人。
特别是要查清楚,他在港岛或者内地,有没有结下什么仇家,或者牵扯进什么利益纠纷。”
“是!”
祁大春立刻应道,转身去找电话。
陈彬则站在原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宾馆主楼,尤其是那个此刻被严密封锁的电梯井方向。
电梯的故障,维修工恰好在案发前进行了长时间检修,没有发现实际问题的正常结论,死者胸口那诡异的、缺乏近距离射击痕迹的贯穿伤,以及那个完美的、似乎只有死者一人在内的移动密室……
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手法?
是利用了电梯结构的某个盲点或特性?
还是使用了某种超越常规侦查思维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