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钱大狗的全家福!】
一行人押着两名打手,搀扶着虚弱的矿工,在陈振业的引领下,沿着另一条更加隐秘难行的小路,小心翼翼地撤出了老虎岭。
一路上,所幸并未再遭遇搜捕者。
回到隐藏吉普车的地点,一次性得塞七个人,还是比较困难,索性,燕京吉普212后备箱比较大,而且后备箱与车厢是通的,曲浩压着两人蹲挤在后备箱里。
让获救矿工坐在后座中间,由陈振业和曲浩一左一右看护,陈彬亲自驾车,袁杰持枪警戒副驾,车辆在夜色中悄然驶向桃水镇派出所。
路上,陈振业借用陈彬那部大哥大,向酉县公安局值班室汇报了基本情况。
挂断电话,陈振业将大哥大递还给陈彬,忍不住又摸了摸那黑色机身,咂舌道:
“陈大队长,这东西……真方便啊。
我听说贵得很,一部要一万多?
顶我们好几年工资了。
市局就是市局,装备都比我们先进。”
不等陈彬开口,旁边的曲浩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帮陈彬装了一逼,笑道:
“陈同志,这你可猜错了。
这宝贝疙瘩,可不是市局配的。
市局可没这么阔气。
这是咱们陈大上半年在金城,亲手破获了那起震惊全国的邓家兄弟特大系列杀人案,公安部特批的奖励!”
陈振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
“金城邓家兄弟案,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那案子可太有名了!
破案通报和侦破经验材料,没出一个月就发到了我们省,我们所长还组织全所学习来着!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是陈大队长您破的!
哎呀,真是……失敬失敬!”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通讯不畅,全国公安机关之间交流甚少,除了少数大案要案的经验材料和表彰通报能跨省传播,基层民警对外地同行知之甚少。
但在湘南省,在南元市公安系统内部,陈彬的名字和他破获的几起大案,早已是传奇般的存在。
尤其是他母校南元警察学院的学生,更是将其视为偶像,提起这位师兄,无不觉得脸上有光。
陈彬只是淡淡一笑,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眼下这案子才是要紧。”
他目光扫过后视镜里蜷缩的矿工和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再次锁紧。
回到桃水镇派出所时,已是凌晨十二点半。
派出所小院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灯,大部分办公室都黑着。
这个年代的基层派出所普遍经费紧张,像桃水镇派出所,连间像样的滞留室或拘留室都没有,平时抓了人,临时性关押,多是锁在空着的民警办公室或者仓库里,派专人看着。
他们刚把车停稳,派出所里就迎出来几个人。
除了留守的杨一平所长和两个值班民警,还有两张陌生面孔。
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往那一站,就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场。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戴着眼镜,面容清瘦,提着一个老旧的皮质勘查箱,气质沉稳。
杨一平赶紧介绍:“陈大队长,辛苦辛苦!这位是我们县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孔璋同志。
这位是县局的法医,向阳同志。
孔大,向法医,这位就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彬大队长。”
孔璋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握住陈彬的手:
“陈大队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早就听说咱们南元公安系统出了个神探,破案如神,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陈彬也用力回握了一下:“孔大队长,你好。深夜打扰,还辛苦你们跑一趟,情况紧急,没办法。”
“陈大队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分内工作!”
孔璋性格比较爽朗,还顺带嘴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电话里我听杨所说,居然还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冒充我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的身份,在外面招摇撞骗、为非作歹?
嘿,这可真是新鲜了,我老孔在酉县干了十几年刑警,头一回听说有人这么抬举我!”
陈彬点了点头:“那个人叫胡彪,左眉有个疤,不知道孔大队长有印象处理过类似的人吗?”
孔璋思索一番,摇了摇头:“我印象中应该是没有,等会我再让我的人去查查看看。
你们这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陈彬正色道:“具体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抓到了黑煤窑的五个打手,还解救了一名受害人。
受害人情况很不乐观,需要向法医立刻进行检查鉴定,才好确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向阳扶了扶眼镜,沉声道:“受害人在哪?我先看看。”
陈彬示意了一下被袁杰和陈振业搀扶下车的矿工:
“就是他,舌头被割掉了一大半。刚刚我们在路上,初步沟通了一下,他听懂的人说话,但是有非常严重的语言障碍,然后还不识字,沟通起来非常困难。”
向阳走上前,借着派出所门口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矿工的状态,尤其是他脸上、身上那些新旧伤痕,眉头紧紧皱起:
“我先带他去处置室做初步检查,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好,辛苦向法医。”
陈振业和王君小心地搀扶着矿工进了派出所唯一一间条件稍好的处置室。
杨一平让值班民警帮忙准备热水、干净毛巾和简单的食物。
这个年代的法医大多都是军医转业,学院毕业的法医,更多是临川医学的,正儿八经法医系毕业的法医屈指可数。
首先第一点,就是因为要经常和死人接触,大多数人觉得晦气而望而生怯。
其次,就是学法医是一个很辛苦很漫长的过程,法医,法医,顾名思义,就是又学法又学医,要学的类目也是复杂多样,例如法医病理学,法医临床学,法医物证学等等,就是这些类目都有多大数十种。
所以,如果把一个刑警队比喻成一个农场,法医那一定是这个农村最忙碌的那一头牲畜。
在这个年代也好,还是后世也罢,只要是警力不足,法医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还得参与案件侦查,讨论,抓捕。
更有甚者,就是邻里街坊之间的纠纷,法医都会来。
不过,在法医所有工作占比中最高的就是伤情鉴定,在后世尸体可能见不到一个,但是伤情鉴定多的时候可能一天就有十几个,还得排队挂号。
所以,当法医呢......
其实也不是完全能够避免医患纠纷的。
向阳法医先处理矿工腿上最严重的伤口。
清创、消毒、缝合、包扎……
过程中,矿工疼得浑身冷汗,身体紧绷,却只是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叫,也无法喊叫。
处理完腿伤,向阳法医又检查了其他外伤,做了基本处理。
最后,在陈彬的示意下,向阳又戴好手套和头灯,小心地让矿工张开嘴,检查口腔。
当灯光照亮那残缺的舌根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向阳,也忍不住蹙了一下眉头。
“很肯定,这……这是旧伤,至少是十多年前的了。
切割面很不规则,像是用不专业的利器……反复割伤的……”
闻言,陈彬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了。
反复割伤!
这意味着受害者可能承受了不止一次的折磨!
残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检查完毕,向阳又从箱子里拿出瓶消炎镇痛的药物给矿工喂下,又安排了找了家老乡,借用了一下浴室给矿工全身做了个清理。
在这个过程中,陈彬仔细检查了矿工换下来的那身破烂黑衣。
衣服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衣服本身也极其普通,磨损严重,没有任何品牌或特征标识。
换上干净衣服、吃了点流食后,矿工的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
陈彬尝试继续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名字?”“哪里人?”并配合手势,但矿工只是茫然地摇头,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又指指耳朵,然后痛苦地抱住头。
他能听见说话,对声音有反应,但他无法说话。
首先舌头被割,其实是能够说话的,所以眼前这个矿工大概率不是因此问题成了哑巴,而是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的失语症。
而且,他不识字,对文字毫无反应。
这意味着他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至少没有获得基本的读写能力。
至于手语,陈彬自己不会,但陈彬断定眼前的矿工也不会。
不因为别的,而是看着矿工与人交流时,只是毫无章法地手舞足蹈,充满急切却毫无规律,显然也未曾系统学习过手语。
人类表达和理解的本能,即使被剥夺了语言和文字,也绝不会完全湮灭。
陈彬找来纸和笔,拉过一张凳子,开口道:
“我们知道你很难受,也说不出来。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看,这是纸,这是笔,你可以把你一切想表达的都画出来。”
陈彬拿起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个哭脸,指着笑脸,做出开心的表情,又指着哭脸,做出难过的表情。
然后,把笔递向矿工,矿工接过笔点了点头。
陈彬一看,微微一笑,有戏:“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矿工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方方的东西,里面有些波浪线,然后又在这东西旁边,画了一个更简单的、四条腿的动物轮廓。
陈彬仔细辨认,方方的东西有点像……纸币?
那个动物,虽然很抽象,但有个尾巴,尖耳朵,像是……狗?
“钱?狗?”陈彬尝试着猜测。
矿工用力摇头,表情有些焦急。
他指着那个“纸币”图案,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的动作,然后再次指向那个“狗”。
“钱……大狗?”
矿工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用力点头,指着自己,又指着那幅画。
“你叫……钱大狗?”陈彬确认道。
钱大狗再次点头,似乎因为名字被认出来,而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好,钱大狗。”陈彬继续追问,“你是哪里人?从哪里来?”
钱大狗握着笔,思索了片刻,开始在新的半张纸上画。
这次画得更久,也更复杂。
他先画了一片波浪线,看起来像是一片水域,然后在旁边画了两条平行的长线,上面有一个长方体和许多小圆圈。
而在旁边,他画了几条垂下的线条,还有一栋极其简陋的房子,只有一个三角形的屋顶代表屋檐,下面一个方框算是屋子,屋前有个圆圈代表院子。
院子里,他画了四个火柴棍似的小人,三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其中最高那个,他特意点了点,然后指向自己。
陈彬仔细看着这幅充满童稚气息却又蕴含信息的画,尝试解读:“这里,有水,是湖吗?”他指着那片波浪。
钱大狗点头。
“有火车轨道,有火车经过?”
钱大狗再次点头,指着那简陋的火车图案。
“这几棵是树?柳树?”
钱大狗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枝条下垂的样子。
“这个房子,是你的家?”
钱大狗用力点头,指着房子,又指指院子里的四个小人,神情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陈彬指着那四个小人:“这是……你的家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你,”
他指着最高的那个,
“这是你。那另外三个是……”
钱大狗指着次高的那个火柴人,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小一点”的动作,然后指向那个明显是女性特征,做了个做饭的动作,最后指向剩下的那个成年男性轮廓的火柴人。
“这是你弟弟?这是你妈妈?这是你爸爸?”陈彬一一猜测。
钱大狗连连点头,看着画中的“家”和“家人”,嘴唇颤抖着,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
陈彬没有打扰他,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轻声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离开家,怎么来到酉县这个地方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钱大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他看看画中的家和家人,又看看陈彬,然后拼命地摇头,双手胡乱地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是抗拒的声音。
身体向后缩去,拒绝再谈论这个问题。
陈彬立刻停下,不再追问。
他知道,这恐怕是钱大狗最深的创伤之一,或许涉及被拐骗、绑架或其他不堪回首的经历。
现在强行追问,只会让他更加封闭和痛苦,不利于沟通。
“好,不想说这个,我们不说了。”
陈彬放缓语气,用安抚的手势让他平静,然后换了个问题,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从那个煤矿,就是关着你的那个黑乎乎的地方,逃出来吗?那里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钱大狗的情绪更加激动,但少了那种恐惧,更多是一种强烈的控诉欲望。
他用力点头,拿起笔,在纸的另一边,快速地画了起来。
这次画的更简单,但也更触目惊心。
他先画了一座山,山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外面,画了几个更小、更潦草的火柴人,姿态各异,但都显得很卑微。
旁边,他画了一个高大许多、手里拿着一条带刺短线的人,正抽打那些小人。
然后,在画面的角落,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有几根竖线,像一个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画到这里,钱大狗停下了笔,他猛地指向之前那幅【全家福】里代表弟弟的火柴人,然后又指向这幅画里笼子中的小人,手指颤抖得厉害。
接着,他抬起手,在脖子上一横,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表情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随后,他又指向笼子外,做了一个奋力奔跑的动作,最后指向自己,又指向画纸之外,做出【来这里】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手中的笔掉落在纸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尽管没有一句言语,但这幅画和钱大狗激烈的肢体语言,已经将黑煤窑里的地狱景象清晰地展现在陈彬眼前:
囚禁、殴打、奴役……以及,最令人发指的——死亡。
他用自己的弟弟来指代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然后被“杀”的人。
这或许意味着,在那里,有人被像动物一样关押,甚至被杀害!
而他,钱大狗,正是因为目睹了这一切,才不惜一切代价,拖着伤残之躯,拼死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