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切的恶都是有原因的!】
一次性解救出包括钱大狗在内的十二名遭受非人迫害的矿工,并且案件涉及故意杀人、分尸、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甚至牵扯出人口买卖,这样的案件规模和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副支队长王志光和大队长陈彬这个层面的处置权限。
事件的严重性和敏感性要求更高层级的协调与决策。
王志光直接向周忠安做了紧急汇报。
周忠安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指示王志光控制现场、保护证据、安抚受害人、绝对保密,一边撂下电话就直接打给了邴高远。
邴高远听完周忠安的汇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个陈彬,真是一员虎将,更是一员福将!
自从他崭露头角加入刑警队以来,市里的重案要案破案率确实显著提升。
这次轰动全市的【禁枪专项行动】,最初也是源于他的提案和详细计划。
起初内部还有些争议和基层的抱怨,毕竟,谁家好人想天天加班?
但推行以来的效果却是实打实的、肉眼可见的。
南元市的涉枪案件、恶性伤害案件发案率断崖式下跌!
以往不说天天有命案,但一天一起重伤案并不稀奇。
可自打禁枪令严格执行以来,现在两三天才可能发生一起性质较重的故意伤害案件,那些依赖火器壮胆、为非作歹的非法团伙也明显收敛,社会治安为之一清。
连邴高远自己都没想到,一个禁枪行动能带来如此立竿见影且深远的正面效应。
这不仅是陈彬的功劳,更是他邴高远力排众议、签发生效的政绩!
等这个禁枪行动一结束,往上一交卷。
他这个局长说不定能借着这次机会往上提一提,但也只是说不定。
但陈彬是毫无疑问的,正儿八经坐上这个正科级大队长的位置还没半年,就又要往上挪一挪了。
正科?
副处啊!
而再说到眼前这个案子呢?
说小不小,说大,那可真是捅破了天。
非法拘禁奴役残障人士、杀人分尸……这要是办好了,办成铁案,并且以此为契机,在全市乃至全省牵头开展一次针对黑煤窑和拐卖残障人口犯罪的专项打击行动,那就不只是南元市的成绩,恐怕在全省、甚至全国公安系统都要挂上号!
这又是一笔沉甸甸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硬核政绩!
人生在世,仕途浮沉,能亲手抓出几件这样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案、要案、标杆案?
禁枪行动算一件,眼前这个,更是潜力无限!
邴高远不由想起了游劲松,因为老丈人的缘故,升了总队长有五年了,眼巴巴望着副厅一直上不去。
这到时候陈彬一被调去省城麓山......
邴高远有些不敢想,游劲松真的命好,娶了个好老婆,生了个好女儿啊!
“老周,你立刻亲自去桃水镇坐镇指挥!”
邴高远当机立断,
“原则就一个:除恶务尽,救人为先!
同时,一定要深挖扩线,把这个郑三强给我揪出来!
需要什么支持,市局全力保障,我马上向余书记等主要领导汇报!”
“是!”周忠安领命,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百里之外的桃水镇。
当周忠安赶到桃水镇派出所时,听完王志光、陈彬、孔璋等人的详细汇报后:
“审!除了那个董匡,还有那个什么雀哥龚政伟,留下配合我们设伏,看看能不能钓到郑三强自己回来。
其他所有涉案人员,包括胡彪、大傻、刚子以及后来在煤窑控制的其他打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立即押送市看守所!
分开羁押,严密看管!
提审手续立刻办,市局刑侦支队和酉县刑侦大队联合组成审讯组,给我轮番上阵,撬开他们的嘴!
重点就一个:郑三强的下落。
该有的手段一个不能落,这些个打手,没一个冤枉的,从严从重,绝不姑息!
那十二名获救矿工,立即联系市里最好的医院,开辟绿色通道。
注意保密,暂时不要对外声张,治疗过程也要安排可靠人员陪同,防止意外。
同时,组织有经验的同志,对他们进行更细致、更专业的询问,务必挖出更多关于被拐卖链条的信息。”
一道道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上午时分,桃水镇派出所内外一片肃杀。
涉案打手被分批押上警车,在严密警戒下送往南元市看守所。
十二名矿工也被送上安排好的车辆,由民警和医护人员陪同,前往市人民医院。
整个过程高效而低调,没有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猜测。
周忠安则召集陈彬、王志光、孔璋以及酉县公安局的主要领导,开了一个简短的紧急协调会。
“郑三强还未落网,这是当前最大的隐患,也是我们突破整个案件的关键。”
周忠安指着地图,
“通缉令暂时不上,以免惊动他。
但是,抓捕工作一刻不能停。
第一,酉县全县范围内,特别是桃水镇及周边乡镇、交通要道,巡警、交警、派出所民警,全部加强巡逻盘查和走访摸排,注意发现可疑人员和车辆。
第二,利用一切社会资源和技术手段,对郑三强可能的社会关系、落脚点进行秘密调查。
第三,对桃水镇及邻近地区的旅馆、出租屋、娱乐场所进行拉网式清查。
发现线索,立即报告,果断行动!”
“是!”县局领导肃然领命。
“市局这边,”
周忠安看向陈彬和王志光,
“审讯和外围调查同步进行。老王,你先留在桃水,协助孔大他们,一边组织对董匡等人的继续审讯和设伏工作,一边梳理所有线索。
陈彬,你带几个人,立刻返回市里,去市看守所,提审李昌!”
时间一直到了中午过后。
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驱车返回南元市区。
下午两点,他们的车停在了戒备森严的南元市第一看守所门前。
高墙电网,哨塔肃立,气氛凝重。
出示了证件和周忠安亲自签发的协查提审手续后,看守所的民警仔细核验,然后带着三人穿过一道道铁门,进入内部。
他们被带进一间标准的审讯室。
四壁空白,只有一张铁桌,几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有限的光线。
“几位稍等,我去提人。”带路的民警说完,转身离开。
监狱和看守所是有区别的,看守所关押的是还没有判决的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而监狱关押的是已经判决的刑事案件嫌疑人。
李昌是7月3号被陈彬等人亲自从潮头押回南元的,而今天是8月5号,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月。
这个年代,在结案后,移交检察院,提起诉讼的流程是很快的,判刑、死刑复核的流程也非常的快。
但李昌不同,他涉案比较大,涉嫌到人口拐卖,受害者比较多,一个又一个名单需要核实,所以,他的命还吊在这。
不过可以肯定,死刑,几乎是他看得见的终点,区别只在于何时执行。
不过也幸好是这样,要不然放在别的案子上,估计现在得知线索的陈彬等人,只能过去给李昌过头七了。
没多久,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一名穿着蓝白条纹囚服、剃着光头的男子被两名看守民警押了进来。
他身形干瘦,脸颊凹陷,瞎了只眼,走路一瘸一拐的,精神萎靡。
“李昌,好久不见。看你这模样,在潮头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在里面……表现得怎么样?”
李昌被按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脚被固定。
听到潮头两个字的时候,他梗着脖子,咬着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彬。
旁边的看守民警见状,不客气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老实点!公安同志问你话呢!再不老实,继续给你关黑屋里反思去。”
李昌吃痛,身体一颤:“挺好。”
陈彬没在意他的态度,转而看向那名看守民警:“他在里面还安分吗?”
看守民警摇了摇头:“安分算不上。这人滑头得很,怕死怕得要命。
检察院和市局支队的同志来过好几次了,确认受害者名单,每次问一点他才说一点,就喜欢瞒着,耍小聪明。
好多线索前后对不上,给办案添了不少麻烦。”
陈彬微微蹙眉:“他的案子是我经办的,卷宗我清楚。有什么线索对不上?”
民警摆了摆手:“陈彬同志,不是你们办案的问题。
是后来深挖出来的事。
检察院的同志说,省厅前天发来了一个DNA比对结果,是卷宗里提到建设南路101号那个点,厨房发现了一滴无法比对的血迹。”
陈彬心中一动,立刻想了起来。
那是吴美丽的房子,后来借给了赵小小使用,确实是李昌一个重要窝点。
那滴在厨房的血迹,陈彬还有印象,不过让他惊奇的,这滴血迹原来不是邱少慧姐弟妹三人的吗?(详情见第五卷第111章 )
“后来检察院提审深挖,李昌才吞吞吐吐交代,那个屋子之前关过的人……远不止我们掌握的那几个。”
看守民警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说,吴美丽长期帮他处理一些特殊货源,主要是小孩和残障的。在那里……进行采生折割。”
【采生折割】这是旧社会最灭绝人性的罪恶之一,为了制造乞讨工具或畸形展示物,故意残害儿童或健全者,致其残疾。
民警继续道:“现场后来进行了更精细的勘查和生物痕迹提取,你猜怎么着?
那滴血迹所属的DNA,和案子里已知的三名受害者都对不上。
而根据李昌后来的零星供述和技术复勘,从那个厨房及相邻房间提取到的、属于不同个体的微量人体组织和血液残留,其DNA种类……可能超过五十种。”
超过五十种不同的DNA!
这意味着,仅仅在那个窝点,可能就有超过五十个无辜......
而这个数字,很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
陈彬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胸中翻腾着强烈的怒火与恶心。
“名单……都核实清楚了吗?”
看守民警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多亏了你们市局那位叫游双双的女同志,还有检察院同志的艰苦工作,大部分都初步核对了。
不少失踪案、遗弃案的线索都对上了。
游双双同志那份名单和核查报告,成了钉死李昌的关键证据之一。”
陈彬默默点了点头。
游双双工作细致,他是知道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昌身上。
此刻的李昌,低着头,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他犯下的滔天罪恶。
陈彬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根据董匡、胡彪等人描述绘制的郑三强模拟画像,展开,推到李昌面前。
“我也不想跟你废话了。这个人,认识吗?”
李昌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画像,点了点头:“认识。菜头强,郑三强,他是犯了什么事吗?”
看守民警拿出警棍,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明白。”
“你上次和他交易是什么时候?交易内容?”陈彬追问。
“今年年初……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他找我买人,要了十三个。”李昌回答得倒很干脆,“算是笔大生意。”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算是我弟弟。”
陈彬眉头一拧:“我看过你的户籍,我记得你是独生子。”
“是独生子。”李昌解释道,“但他爸……是我爸的师弟。旧社会的时候,拜过一个师父。”
“呵,”陈彬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你们这手艺,传承得还挺有序啊?一脉相承,父传子,师传徒?”
李昌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都是老辈子的事了……旧社会留下的烂摊子。
我爸,他爸,还有那个师父,以前都是干人牙子行当的,有点名气。
后来新社会了,散的散,逃的逃,死的死。
我和郑三强……算是那点破烂手艺的最后传人了,只不过各干各的。”
“你知道郑三强老家具体在哪吗?”
“知道。酉县,望东村。”
陈彬迅速记下:“那他除了找你买货,如果还想弄人,还能找谁?或者,他自己会不会你们这手艺?”
李昌摇了摇头:“他不会。他没正经学过这个,心不够细,手也笨,只会用蛮力。除了找我……估计就只能找他爸了,不过不到走投无路,我想他应该也不会想着找他爸。”
“他爸?怎么听你这么说,他们父子关系不是特别好?”
“确实不怎么样。跟我跟我爸关系差不多,形同仇人。”
“你和你爸关系不好,是因为他弄瞎了你的眼睛。”
陈彬联想到李昌的左眼,
“郑三强和他爸……又是因为什么?我看郑三强外表没什么明显缺陷。”
“外表是看不出来。但他下面……被他爸,给阉掉了。”
“什么?!”不止是陈彬,就连一旁的祁大春和袁杰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这事儿说来话长。
简单讲,就是郑三强他妈,年轻时不检点,给他爸戴了绿帽子。
他爸性子烈,疑心重,怀疑郑三强不是自己亲生的种。
后来不知道是查证了,还是纯粹泄愤,有一次喝醉了,就拿刀……把郑三强给去势了。
完事儿之后,觉得还不解气,转头又把郑三强他妈……给卖了。
卖到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李昌平淡却残酷的叙述声在回荡。
一个因为母亲不贞而被生父亲手阉割的少年,一个被卖掉的母亲,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家庭……
这几乎为郑三强后来凶残、暴戾、漠视人伦的性格,找到了原因。
一切的恶都是有源头的。
身体的残缺、亲情的背叛,很可能造就了一个从骨子里憎恨世界、毫无道德底线的怪物。
陈彬迅速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这不仅能解释郑三强的行为动机,更重要的是——郑三强的父亲,很可能也是一个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同类罪犯!
如果郑三强走投无路,会不会潜回望东村,去找他父亲?
“他父亲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望东村吗?”陈彬立刻追问。
李昌想了想:“叫郑老拐,真名不知道,都这么叫。在不在村里……不好说。那老家伙比我还滑溜,当年风声紧就跑路了,后来听说偷偷回去过,但神出鬼没。郑三强跟他关系极差,除非是真没路走了,不然估计也不会去找他。”
“关于郑三强,你还知道什么?他可能去的地方?重要的关系人?除了他父亲?”
李昌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差不多了。
他这个人独,信不过人。
除了跟我做买卖,也没跟其他人有什么深交。
可能去的地方……除了他爸那里,我也不知道。”
陈彬在确认后,看了袁杰一眼,袁杰立马秒懂,率先走出审讯室,将线索通报给了王志光。
陈彬从李昌口中得到了关于郑三强身世及其父“郑老拐”的关键信息后,并未结束问话,随后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钱大狗的照片。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李昌仔细看了看照片,不假思索道:“认识。这个人我还挺有印象的。钱大狗,对吧?他还有个瘸腿的弟弟,叫钱小狗。他们兄弟俩……我是卖给郑三强的。”
陈彬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吗?具体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出乎陈彬意料的是,李昌竟然摇了摇头:“老家?这我可不知道。”
“不知道?”
陈彬眉头立刻拧紧,声音也沉了下来,
“人不是你拐来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其他人,大多数是我……弄来的。但这兄弟俩,还真不是我拐来的。”
“不是你拐来的?那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又是怎么卖给郑三强的?说清楚!”
李昌回忆道:“好像是去年年初的事情,这兄弟俩……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祁大春在旁边记录的手都顿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向李昌。
“对,他们找到了我手底下的一个……算是小头目吧,一个老乞丐,说要跟着干,讨口饭吃。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俩人,一个舌头少了半截,说不了囫囵话,一个腿脚不利索,天生的跛子。
我还以为是哪个同行手底下跑出来的货,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看他们还算老实,能干活,关键是……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
我就留下了。
反正多两个人乞讨,也多不了多少开销。
再后来,就是郑三强那边来信儿,我当时手里货不太够,凑不齐他要的数,正好这兄弟俩在,年纪轻,虽然有点毛病,但下矿挖煤力气还是有的,我就……把他们也算进去,顶了数,卖给了郑三强。
郑三强那人不挑,是个人能干活就行,便宜点也收。”
陈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大狗兄弟竟然不是被李昌拐卖,而是主动投靠,最后被李昌顺手处理给了郑三强?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结合钱大狗对自身来历的回避和恐惧,似乎又隐隐对得上。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是从别的‘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陈彬追问细节。
“因为当时道上没听说谁家跑了这样的货,也没见有人找。
而且干我们这行,逼人乞讨,有的是法子,打断腿、烫伤、弄点残疾的都有,但很少会割舌头。
乞讨是让人看的,舌头割了,藏在嘴里,谁知道?
要的是看得见的惨。
而且我看过这钱大狗的舌头,这手法也不像是行里人弄的。
再其次是,他弟弟钱小狗那腿,我也仔细看过,是天生的毛病,走路那个样子,像是……叫什么来着?
哦,肌肉萎缩?
对,好像是这个说法。
这种天生的毛病,一般货里很少见,养着费劲,卖不上价。”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我偶然有一次,听钱小狗跟他哥嘟囔过几句。
虽然钱大狗说不了话,但钱小狗能说。
钱小狗说什么……‘反正家里也回不去了’、‘爹妈那样,还不如出来’……大概就这意思。
所以我琢磨着,这兄弟俩,八成也是在家里遭了罪,有个畜生爹妈,实在活不下去了,自己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