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再遇龚安萱!】
当天晚上,夜色渐深,村里的狗吠声零星响起。
快九点时,陈彬才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彬起身走了出去。
二叔正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动作有些迟缓,背似乎也比上次见时更佝偻了一些。
“二叔,回来了。”陈彬上前。
“嗯,阿彬啊,还没睡?”
“等您呢。二婶说秋秋学校有点事?”陈彬开门见山。
陈勤奋叹了口气,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慢慢装填着烟丝。
陈彬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在学校受了点委屈。”
陈勤奋点着旱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缓缓说道,
“秋秋他们班,前几天要交一笔书本费,一个班四十来人,大概一百来块钱,不算多。
老师让秋秋帮忙收一下,她平时老实,老师信得过。
钱收齐了,就放在她自己那个小钱包里,准备第二天交给老师。
结果,第二天早上,秋秋准备交钱的时候,发现钱包里的钱没了。
钱包还在,里外都翻遍了,包括她自己存的那三十多块钱一起不见了。
这孩子急得直哭,又不敢声张,怕老师同学觉得她办事不牢靠。
后来老师查问,她才说了。
老师也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秋秋说她记得很清楚,钱就放在钱包夹层里,晚上睡觉前还看过,早上起来就没了,肯定……肯定是有人偷拿了。
可这东西也没人看见,没凭没据的。”
陈彬静静地听着,在他的印象里,陈秋秋做事一向认真细致,有点小强迫症,自己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太像是会粗心大意把钱弄丢的人。
“钱包放哪了?”陈彬问。
“就放在她课桌里,也就去食堂吃了个早饭的功夫,钱就没了。”
陈勤奋道,
“唉,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孩子心里难受,怕她在学校被同学议论,也怕影响她学习。
今天下午老师叫家长,主要也是说说这个事,让安抚下孩子,别闹大。
我就干脆把钱给补上了,交给老师,说是找到了。
下午又带秋秋去书店把该买的课本买了,带她在外面吃了碗面,这孩子才缓过来点。
就是心里还觉得憋屈,觉得被冤枉了,又怕真是自己弄丢了,不敢确定。”
陈彬点了点头,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钱包在,钱没了。
课堂环境,人多手杂。
陈秋确信自己没记错放钱的位置。
这几条信息综合起来,确实更指向“被窃”而非“遗失”。
二叔息事宁人、自己补上的做法,是很多老实本分家长的第一反应,怕孩子在学校受排挤,怕事情闹大不好看,宁可自己吃亏。
“二叔,”
陈彬斟酌着开口,
“您相信秋秋,我也相信秋秋。
她不是个粗心的孩子。
这事,虽然钱不多,但性质可能不一样。
俗话说,勿以恶小而为之。
偷钱这种事,如果真是同学做的,不管是因为家里实在困难一时糊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需要弄清楚。
如果是因为困难,咱们知道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但如果是别的缘故,比如就是觉得来钱容易,或者针对秋秋,那这苗头就不能惯着。
很多走上歪路的人,一开始往往就是从觉得‘拿点小钱没关系’开始的。
正因为年纪小,是非观还在形成,才更需要及时引导,甚至是必要的矫正。”
陈勤奋拿着旱烟杆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彬。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在理……是这么个理儿。
我就是怕……怕查不出什么,反而让秋秋更难做。
她们女孩子,心眼小,万一……”
“二叔,我明白您的顾虑。
但让秋秋背着这个包袱,对她同样是一种伤害,可能影响更大。
这件事,如果真是意外遗失,那最好,大家安心。
但如果真有不当行为,及早发现和处理,无论对那个拿钱的同学,还是对秋秋,对班集体,都未必是坏事。
明天我去一趟学校,找秋秋和她老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不一定非要大张旗鼓,我先看看。”
陈勤奋看着已经长大成人、在城里当警察、见过大风大浪的侄子,心里是倍感信任的。
他知道陈彬做事有分寸,而且他是真心为秋秋好。
“那……能查出来吗?”陈勤奋还是有点不确定,“都过去几天了,也没人看见。”
陈彬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非常自信道:“二叔,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如果这点事我都理不清头绪,我还当什么刑警?”
“行,阿彬,那明天就麻烦你去学校跑一趟。”
“您放心,我有数。”
陈彬站起身,
“二叔,您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秋秋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
...
翌日,清晨六点三十分。
南元市,南滨区,育才中学。
这所集小学、初中、高中于一体的重点学校,在晨光中逐渐苏醒。
校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园,有的睡眼惺忪,有的还在抓紧时间啃着早餐。
这就是青春啊。
陈彬感叹着,将自行车停在校外,走到门卫室做了访客登记。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简单的深色短袖和长裤,身姿挺拔,在略显嘈杂的学生人流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刚踏入校门,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迟疑和惊讶的女性声音。
“陈警官?”
陈彬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女性,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裙,外罩一件浅驼色风衣,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是龚安萱。
育才中学附属小学的教导处主任。
也是金山路案件受害者韩思思的闺蜜,育才中学自杀案的死者曹建军的前女友。
“龚主任?”陈彬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记得她应该在附小工作。
“真的是你啊!我刚看背影就觉得像,但又不敢认。
陈警官,你怎么又来我们学校了?
不会……又有什么案子吧?”
陈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龚主任别紧张。这次是私事,我过来看看我妹妹,她今年高三,在这里读书。”
“哦,这样啊。”
龚安萱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你看我,职业病,见到警察同志就条件反射。陈警官的妹妹也在育才中学?哪个班的呀?这么一说,也算是我师妹了。”
“高三实验一班。”陈彬答道。
“实验一班?”
龚安萱眼睛微微一亮,
“那成绩相当不错啊!
能进实验班的都是尖子生。
陈警官家里真是人才辈出。
你是要去找她吗?高中部这边教学楼比较多,你认识路吗?
要不要我带你去?
正好我也要去高中部教务处送点材料。”
陈彬对育才中学确实不熟,高中部更是没怎么来过,以前都是二叔二婶来开家长会。
他略一思索,便点头道:“那麻烦龚主任了,谢谢。”
“不麻烦,顺路的事。”
龚安萱笑道,很自然地走在陈彬侧前方半步引路,一边走一边闲聊,
“陈警官妹妹成绩这么好,将来肯定也是重点大学的苗子。你们家基因真好,哥哥是刑警,妹妹是学霸。”
陈彬谦逊地笑了笑:“她自己也用功。”
高三实验一班在三楼。
清晨的校园里回荡着琅琅的读书声,空气里弥漫着书香和淡淡的花草气息。
走到班级后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学生们正埋头晨读,气氛专注。
龚安萱示意陈彬稍等,她走到前门,轻轻敲了敲,跟正在讲台上巡视的班主任低声说了几句。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老师,她听完龚安萱的话,朝门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教室中间,拍了拍一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孩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些许愁绪的脸,正是陈秋秋。
她旁边和后面的几个女生也好奇地探头探脑,小声议论起来。
“秋秋,这是你哥吗?好帅啊!长得有点像刘德桦诶!”
“对啊秋秋,真是你亲哥吗?怎么感觉你们俩长得不怎么像?”
“秋秋,你哥哥有女朋友了吗?”
陈秋秋因为丢钱的事情,这几天心情一直低落,在班里也有些沉默寡言,此刻被同学们小声议论着,看着门外长身玉立、气质卓然的哥哥,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小小的骄傲的雀跃,心情好了些许。
直到班主任提高声音维持秩序:“安静!继续读书!陈秋秋,你出来一下。”
陈秋秋连忙起身,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快步走出教室。
她先对班主任和龚安萱小声问了声“老师好”,然后才看向陈彬,眼神里带着询问。
龚安萱对陈秋秋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对陈彬道:“陈警官,你们先聊,我去送材料,一会儿见。”
又对班主任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
“陈警官?”班主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彬。
“李老师您好,我是陈秋秋的哥哥陈彬,在市局工作。”陈彬主动伸出手。
“哦,你好你好。”
陈秋秋已经等不及了,她拉了拉陈彬的袖子,小声说:“哥,这边。”
然后把陈彬拉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里相对安静。
“哥,什么情况?
你怎么突然来了?
还有……刚才那个女老师是谁啊?
你……你不会是跟双双嫂子分手了吧?”
陈彬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小丫头,瞎琢磨什么呢?
我跟双双好着呢。
刚才那位是你们学校附小的龚主任,我之前办案时见过一面,今天在校门口碰巧遇上,她顺路带我过来。”
陈秋秋撇撇嘴,小声嘀咕:“就见过一面?那她记性可真好,背影都能认出你来?
哥,我警告你啊,双双嫂子对我可好了,你可不能当陈世美,干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嘿,你跟游双双统共见过有五次面吗?就这么向着她说话?”
“那可不嘛!”
陈秋秋微微扬起下巴,一脸认真,
“谁真心对我好,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双双嫂子每次见我,都问我在学校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我,还教我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那点强装的活泼也消散了,
“对了,哥,你找我……是不是因为……钱的事?爸昨天回家是不是跟你说了?”
陈彬看着妹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眼圈:
“嗯,二叔昨天跟我说了。
秋秋,哥相信你,你不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
钱包现在在哪?还在你那儿吗?”
陈秋秋听到哥哥那句“哥相信你”,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
被家人毫无保留信任的感觉,瞬间冲垮了她这几日强撑的坚强和委屈。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在我课桌抽屉里。自从……自从钱丢了,我就没再碰过那个钱包了。
哥,我真的记得很清楚,我睡觉前还数过,就放在钱包夹层里,用橡皮筋扎好的。
早上起来去食堂吃个饭......就不见了……”
陈彬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别难过了,也先别瞎想。
把钱包拿给我看看。
哥帮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心,有哥在。”
陈秋秋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重重地“嗯”了一声。
“哥,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拿。”
陈秋秋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很快,她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有些旧的布艺钱包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彬。
陈彬并没有直接接过钱包,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套戴上,再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下。
钱包是常见的折叠式,表面是棉布材质。
钱包很干净,没有明显的污渍或拉扯痕迹。
他轻轻打开,里面有几个夹层,放着学生证、饭卡、几张零碎的一元纸币,还有一个放照片的透明夹层,里面是一家五口的合影。
钱包内部同样整洁,没有暴力翻找的凌乱迹象。
“钱是放在哪个夹层?”陈彬问。
“就这个最大的夹层里。”
陈秋秋指着一个带按扣的夹层,
“我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扎好,放在最里面。
睡觉前我拿东西时还看到橡皮筋露了一点头在外面。”
陈彬仔细看了看那个夹层,布料颜色均匀,没有特别的印记或破损。
他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布料和旧物的气味。
他又检查了钱包的其他部分,包括拉链、按扣,都没有异常。
“钱包平时都放哪儿?除了课桌里,还放别的地方吗?有没有别人知道你把收来的钱放在这个钱包里?”陈彬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询问。
陈秋秋仔细回想:“如果不在教室的话,平时就放枕头底下,或者书包内侧的小袋里。
收钱是上周五下午放学后,老师让我帮忙收的,我收齐了就拿回宿舍,直接放钱包里了。
当时宿舍里……王莉莉和赵晓雯在,她们可能看到了。
其他人那会儿好像去洗澡或者打水了。
我放了钱就把钱包塞在枕头底下,之后就没再动过,直到第二天早上看见有,然后放在课桌里,去吃了个早饭,回来发现没了。”
陈彬将钱包轻轻合上,随后放进了证物袋里。
“哥,能……能看出来什么吗?”陈秋秋忐忑地问。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妹妹:“钱包本身没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如果钱是在教室里丢的,你们应该不会全班所有人一起去吃早饭吧?”
陈秋秋点了点头。
陈彬脸色沉了下来:“那这个人应该是个惯偷了,时机和手法把握的很好,而且对钱包位置很熟悉。
你先别急,这事交给你哥,这钱包我先带回局里。
顺便,秋秋,你再看看你们班上,最近有没有谁用钱比较……大方?
或者买了什么新东西?
把名字记下来,然后想办法拿到她用手接触过的东西,保存好交给我。”
“哥,”
陈秋秋抬起脸,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和忐忑,
“你……你真的能查出来吗?
会不会很麻烦?
其实……其实爸爸已经把钱补上了,老师也说不追究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既希望真相大白,又害怕事情闹大,影响同学关系,甚至可能引来报复。
陈彬理解妹妹的矛盾心理。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秋秋,你要记住,有些事情,不是用钱补上或者不追究就能真正过去的。
你心里的疙瘩,那个拿了钱的人心里的包袱,都还在。
查清楚,不是为了惩罚谁,至少不完全是。
如果真是有人一时糊涂犯了错,查出来,给她一个承认和改正的机会,避免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这才是对她负责。
如果根本不是班里的人拿的,而是外面的人或者别的什么情况,那更要查清楚,还你和大家一个清白,也排除安全隐患。
你放心,哥有分寸,不会大张旗鼓,让你难做。”
“嗯,哥,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