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寒而栗!】
新江分局会议室,深夜。
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亮了烟雾缭绕的房间。
周忠安、王志光坐在主次位上,面色严峻。
陈彬、祁大春、牛年、郑国平、谭洪、赵东来等案件的核心成员围坐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紧盯着前方白板上逐渐梳理出的线索脉络。
法医谭洪站在白板前,指着上面记录的尸检要点:“通过我们法医最新的解剖检验,可以确认以下几点:
一,女性死者卢亦梅,下体确实存在新鲜撕裂伤,有生活反应,符合生前遭受性Q的特征。
但在其体内及体表其他部位,均未检出J液成分,凶手很可能使用了安全套。
二,对两名死者心血、肺部及胃内容物的毒化检验显示,均检出微量丙烷、丁烷等烷烃类气体成分。
结合现场情况,基本可以断定,两名死者在死亡前曾吸入过液化石油气。”
支队长王志光弹了弹烟灰,沉声问:“也就是说,他们是先被液化气弄昏了,然后才被杀?”
谭洪推了推眼镜,严谨地答道:“从病理反应和毒物浓度看,更准确的描述是,两名死者是在睡眠状态下,被动地吸入了泄漏的液化气,这可能导致他们陷入更深的昏迷或意识模糊状态,降低了反抗能力,但未必是直接致死原因。
真正的死因还是钝器重击和锐器切割。
但液化气的存在,解释了为何现场几乎没有搏斗痕迹。
他们在受到致命攻击时,可能处于一种无力有效反抗的状态。”
周忠安局长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说说吧,一下午了,还有其他什么发现?”
赵东来看向陈彬,示意他先汇报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情况。
陈彬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一边说一边补充关键信息。
“周局,王支。
基本案情是被害人洪波、卢亦梅夫妇,于9月6日晚11点至7日凌晨12点之间,在自家卧室内遇害。
初步判断为他杀,且存在性Q和劫财可能。”
陈彬先定了基调,然后开始详述,
“关于目击证人,死者家位于村尾,比较偏僻。
只有左侧紧邻一户邻居,是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妻,儿子在外打工。
我们下午进行了走访,这对夫妇表示他们通常睡得较早,昨晚大约十点多就睡了,对洪波家发生的惨案毫不知情。”
王志光追问:“案发时间段,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陈彬摇头:“并非完全没有。
据那位男主人回忆,大概在夜里,他记不清具体几点,是在睡着的时候,他隐约听到自家家院里的狗叫了几声,但持续时间很短,大概不到十秒,就没动静了。
他没在意,以为是过路的野猫野狗,就没起来看。”
周忠安眉头紧锁:“狗叫……会不会就是凶手翻墙入院的时间?”
“可能性很大。”
陈彬点头,
“根据邻居的作息和模糊记忆,狗叫时间与我们推断的案发起始时间接近。
而且,这对邻居也没见到当天傍晚洪波夫妇从店里回来后,有其他人进过洪波家。
更重要的是,”
他转向白板,画出示意图,
“我们在邻居家后院,紧挨着两家分界围墙的下方,发现了一枚比较新鲜的立体鞋印,是常见的解放鞋印,40码。
鞋印花纹与我们在洪波家一楼地面提取到的带血灰尘鞋印花纹基本吻合。”
他指着模拟图继续道:“祁大春同志做了模拟,从邻居家后院的矮墙,完全可以攀爬上去,然后轻易翻越到洪波家的院墙上,再跳入院内。
这样一来,凶手可以不经过正门,悄无声息地进入洪波家院子。
随后,我们在一楼厕所那扇有些老旧的木窗窗台和外沿,提取到了数枚残缺的灰尘指纹,很可能就是凶手攀爬时留下的。”
“不直接从洪波家外墙翻,而是借道邻居家……这小子有点反侦查意识。”
周忠安评价道,接着问,
“那枚邻居家墙下的鞋印,能推断出凶手的大致体貌吗?”
“可以。”
陈彬肯定道,
“因为是在松软的泥土地面留下的立体脚印,测量比较准确。
根据步幅、步态和压痕深度综合分析,穿鞋人身高大约在170厘米左右,年龄估计在30到40岁之间,体型偏健壮,动作比较灵活。”
王志光想起谭洪提到的两种凶器和死亡时间差,提出了关键疑问:“现场只发现了一个人的鞋印?那团伙作案的可能性呢?一个人完成两种手法杀人、性Q、翻找,还在死亡时间上间隔了近一个小时?”
陈彬略作沉吟,回答道:“从现有足迹证据上,无法完全排除团伙作案的可能性。
因为当晚下雨,洪波家院内地面是硬化的水泥地,除了带血的脚印,很难留下其他清晰的灰尘足迹。
而带血的脚印,只能判断鞋型和尺码。
理论上,如果是团伙,可以穿着同款同码的鞋。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个人现在更倾向于单独作案,而非团伙。”
“理由?”王志光身体前倾。
陈彬将记号笔点在白板上“液化气”三个字旁边。
“原先我也认为很有可能是团伙性作案,但这个证据是改变我想法的关键,就是谭法医提到的液化气。
在现场的初步勘察时期,我们未在案发现场附近,有发现任何液化气罐。
不过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我有留意过,洪波家的厨房并未是农村的土灶台,而是液化气灶台。
我们可以尝试还原一下案发过程:
凶手,很可能在晚上十点左右,从邻居家翻墙进入洪波家院子,然后通过一楼那扇未锁严或者容易撬开的厕所窗户进入室内。
他事先可能知道洪波家使用液化气,或者进入后发现了液化气罐。
他将液化气罐的软管拔掉然后般至二楼卧室,然后对其里面打开阀门,让气体泄漏到卧室,使沉睡中的洪波夫妇陷入更深的昏迷。”
他顿了顿,继续推理:
“如果是手持凶器的多人团伙,直接暴力闯入、迅速控制并杀害两人即可,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使用液化气这种费时的方法。
使用液化气,更像是一个体力或对抗能力并不绝对占优的单独作案者,为了确保自己能安全、从容地控制住两名成年被害人而采取的手段。”
陈彬走到白板另一侧,开始连贯地叙述他的推演:
“凶手释放液化气后,可能等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捂着口鼻或采取其他防护进入卧室。
此时,洪波夫妇已因吸入气体而昏迷。
凶手先用准备好的重钝器猛击洪波头部,致其死亡。
这时,他可能看到了身为女性的卢亦梅,临时起意,见色起意。
于是他先打开窗户通风,让室内液化气散去,然后对昏迷或半昏迷的卢亦梅实施了性Q。
性Q过程中或结束后,他可能休息了一下,甚至抽了一支烟。
这解释了现场那枚带血的烟头。
之后,他或许因为体力消耗,无法再用重物砸死卢亦梅,或许觉得用刀更方便,下楼到厨房找到了一把刀,返回卧室,将卢亦梅割喉杀害。
接着,他开始翻找财物,最终找到了衣柜底层的密码箱,暴力撬开,拿走了里面的钱财。
完成这一切后……”
陈彬顿了顿,随后将刚刚在案发现场,关于凶手想要放火毁尸灭迹的推论说了出来,
“他可能原本计划放火烧毁现场,毁灭证据。
所以他将衣柜里几乎所有的衣物,连同床上的被子,都集中堆放在了床中央。
但当他再次去摆弄液化气罐,想利用残气或罐体本身引发爆燃时,发现罐子已经没气了。
计划被打乱,他可能有些慌乱,只得匆忙将液化气罐放回原处,然后逃离。
这也对应了现场一楼那些相对凌乱、方向不一的部分血脚印,很有可能那是他在来回搬运液化气罐,拿刀,还有最后仓促离开时留下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陈彬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新来的宋毅和其他几个年轻刑警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陈彬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这就是传说中的“陈大神探”的推理吗?
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几乎将冰冷的证据和碎片化的线索,串联成了一个充满画面感、似乎合情合理的故事。
然而,现场的老刑警们则要冷静得多。
或许说是和陈彬合作过太多次,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们欣赏陈彬的推理能力,但也深知,推理终究是推理,是基于现有线索的一种合理推测,甚至可能是多种可能性之一。
刑侦实践中,看似完美的推理被新证据瞬间推翻的例子并不少见。
陈彬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放下记号笔,总结道:
“当然,以上只是基于目前证据链的一种合理推测,并非定论。
凶手的具体作案过程、动机、是否真是单人、是否有预谋等等,都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或证伪。
但这个推测,为我们接下来的侦查提供了几个明确的方向:
一,重点排查与洪波、卢亦梅相识,且可能知道其家庭情况的男性,身高体貌与足迹推断相符,有吸烟习惯,可能经济拮据或有不良嗜好。
二,寻找凶器——那把重钝器和刀,很可能被丢弃在现场附近。
三,查清洪波夫妇的社会关系,特别是经济往来和感情纠葛。
四,寻找那个被拿走的密码箱内的财物,或者可疑的销赃渠道。
五,核实液化气罐的来源和剩余气体情况。
这方面的工作,我会带队跟进。”
周忠安点了点头,对陈彬的思路表示认可,随即看向其他人:
“陈彬的推理很有价值,提供了清晰的侦查方向。其他人还有什么补充?或者不同的看法?”
其余人倒没有什么表态,赵东来所带领的新江大队所勘察的线索得出的结论还没陈彬一人想的多。
郑国平那边技侦大队,还在对案发现场遗留的证物做指纹提取工作,工作量十分庞大,如果不是特意要求,这个会他其实也不想来,毕竟新江大队加上重案三大队,人手是够够的,也不需要自己再出外勤和侦查工作。
见暂时无人补充新的方向性意见,陈彬再次开口:
“周局,王支,还有一点,基于我对案情的初步还原,我认为这个凶手,绝非临时起意或者毫无经验的新手。
他有一定的计划性,甚至考虑到了毁灭证据。
使用液化气使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处理现场的相对从容,翻墙入室选择邻居家作为跳板以避开正门……
这些行为都显示出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和,甚至可能是某种经验的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我琢磨着,这个案子,恐怕不是一般的仇杀、情杀或者简单谋财。
凶手表现出的冷静、残忍和一定的技巧,让我有些不安。
我建议,是不是可以请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秦红星秦队也介入进来?
他们一大队常年负责扫黑除恶和重大暴力犯罪积案,对全市有前科劣迹、特别是涉及暴力、性犯罪、侵财类人员的底数更清楚,摸排起来也更有针对性。”
陈彬看向主位的周忠安和王志光,继续阐述理由:
“人多力量大,而且分工可以更明确。
赵大和我可以继续带队,围绕案发现场、被害人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进行深度走访和排查。
秦队那边,可以重点梳理一下我们市,乃至周边县市,以往有没有类似的未破案件?
比如,入室、使用药物或气体致人昏迷、性Q杀人、劫财、甚至可能有纵火或企图纵火情节的案件?”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特别是,考虑到被害人洪波夫妇经营棉花生意,经常往返棉纺厂,接触人员复杂。
我建议,立即向全市,尤其是新江区及周边县区、乡镇派出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提醒居民加强防范,特别是独自在家的女性、老人,夜间注意检查门窗,对可疑人员、异常声响提高警惕。
重点区域可以放在光明棉纺厂周边及工人聚居区。”
陈彬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重。
周忠安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不仅是他,王志光、乃至赵东来的这种老刑警,脸色都变得异常严肃。
赵东来最初听到陈彬提议让市局刑侦一大队也介入时,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他对秦红星个人有意见,而是刑侦系统内部,这种多人联合办案,尤其是跨层级联合,破案后的功劳评定、案件主导权等问题有时会比较微妙。
作为发案地分局的刑警队长,他自然希望自己的队伍能在案件侦破中发挥主要作用。
但作为人民警察,赵东来,又不得不重视陈彬的提议。
因为陈彬说的,太有可能了。
这个案子的凶手,行事风格确实不是一般的让人不寒而栗。
不谈论凶手是否真的想放火毁尸灭迹,就说男性死者洪波,死状过于凄惨,头颅迸裂,浆液翻飞。
饶是见多识广的刑警看到了,心中都难免不犯恶心。
可凶手呢?
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尸体旁边侵犯死者的妻子?
事后还抽了根烟?
如果这真是一个有前科,或者曾经犯过类似案件却未被抓获的“老手”,甚至是一个潜在的系列杀人犯,那么问题的严重性就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双尸命案。
尽快将其抓获,不仅是为了给死者伸冤,更是为了防止更多的惨剧发生。
周忠安掐灭了手中的烟,重重地吐出一口烟气,沉声道:“陈彬同志的顾虑很有道理,考虑得很周全。这个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心理状态,确实异常。我们不能用常规思路来对待。王支,你看?”
王志光点了点头:“我同意陈彬的意见。
这个案子性质恶劣,凶手危险程度高,必须全力以赴,多管齐下。
我马上联系秦红星,让他们一大队立即介入,重点排查有相关前科的人员,并梳理近些年全市乃至全省的未破类似积案,进行串并案分析。
协查通报立刻拟发,范围就按陈彬说的,重点覆盖新江区及周边,特别是棉纺厂和相关流动人口聚集区。
老赵,你们分局要全力配合,做好基础排查和信息提供工作。”
赵东来立刻表态:“是,王支!我们新江分局一定全力以赴,配合陈大和秦队的工作!”
陈彬见领导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中稍定,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提了起来:
“周局,王支,各位,从现场目前提取到的物证来看,尤其是那枚带血的烟蒂,只要DNA检测顺利,锁定嫌疑人只是时间问题。
技术上的难点可以攻克。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抓不到他,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而是这个手段如此残忍的嫌疑人,到底已经犯下了多少罪行?
在我们抓住他之前,他会不会再次动手?
我们必须争分夺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