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案发前一晚!】
光明棉纺厂距离新江区机关小区确实不远,开车不过十分钟路程。
九十年代初的新江区,虽然挂着‘市分区’的名头,但城市化进程才刚刚起步,大片区域仍保留着城乡结合部的风貌。
除了光明棉纺厂、洗煤厂以及区政府等少数几栋像样的建筑,其余多是低矮的民房、杂乱的店铺和尚未硬化的土路,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飞扬。
机关小区门口算是一条小商业街,店铺不多,但种类齐全。
一家挂着【陈家村农贸菜铺】崭新招牌的店铺格外醒目。
陈彬看到这招牌,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陈威这小子,动作真快,不到一年时间,居然把分店都开到新江区了。
不过在这个敢想敢干就能闯出一片天的年代,倒也不稀奇。
菜铺左边是一家关着门的棉花铺,招牌陈旧,卷帘门紧闭。
右边则是一家正在营业的棉花铺,门脸稍大,门口堆着些散装棉花,但看起来生意冷清。
陈彬三人刚踏入这家营业的棉花铺子,眉头紧锁,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屋中烟雾缭绕。
在棉花铺子里面抽烟,先不谈易燃,危险性大,就说这开门做生意,抽烟,有些顾客闻不了烟味,就说这个烟油飘到棉花上......
铺面里没人,但里间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笑骂和“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响动。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大步走上前,对着里间提高音量:“老板在不在?谁是周德海?”
“要卖棉絮明天再来!没看见老子今天手气正旺吗?你们谁啊?有没有点眼力见儿?”
里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粗哑男声,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个叼着烟、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汗衫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可看着祁大春那壮如牛的身材,还有他和袁杰手里的证件,不由吞咽了口口水,
“哎哟!原来是警察同志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打牌打迷糊了,没看清是您几位大驾光临!快,快请坐!抽烟抽烟!”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牌桌上抓过一包烟,抽出来就要递。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弯下腰,从前台桌子底下摸出三条用塑料袋装着的中华烟,脸上堆着笑,就要往陈彬他们手里塞,
“辛苦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哎呀,你们可算是来了!”
祁大春和袁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那句“你们可算是来了”弄得一愣。
什么叫“可算是来了”?
这人好像在盼着警察上门?
两人没接烟,而是同时回头看向陈彬。
陈彬也觉得好奇,只是面色平静,决定先看看这个周德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随后点了点头。
祁大春这才接过那三条中华,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里间。
除了这个中年男人,牌桌上还坐着三个男人,都穿着花衬衫或背心,胳膊上隐约可见纹身,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市井混混的气息。
大白天的在铺子里聚众打牌,确实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人。
那中年男人,看样子就是周德海了,他一边挥手让那三个牌友“先散一下,改天再玩”,一边殷勤地给陈彬他们拉过几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警察同志,坐,坐!你们……怎么没穿制服啊?”
陈彬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周德海,语气平淡地反问:“怎么?没穿制服,影响我们问话?”
“不不不!没影响,绝对没影响!”
周德海连忙摆手,讪笑道,
“就是……就是穿着警服,不是显得更……更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威慑!对对对,更有威慑力一点嘛!嘿嘿。”
陈彬不接他这话茬,直接切入正题:“说说吧,你好像一直在等我们来?等我们干什么?”
“怎么?龙哥没跟你们说清楚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我隔壁那家,陈家村农贸菜铺,看见没?”
周德海朝门外努了努嘴,
“生意太好了,有点……挡着我做生意了。你们懂的哈?”
他对着陈彬三人挤眉弄眼,一副“你知我知”的样子,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三根递过来。
陈彬、祁大春、袁杰都没接,只是默默地把烟接过来,夹在了耳朵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看看他到底要演哪一出。
周德海见三人接了烟,以为意思到了,笑容更盛,继续道:“也不用搞太大动静,就稍微……吓唬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收敛点,别把客人全抢光了就行。最好能让他们知道,这地盘,谁说了算。”
祁大春和袁杰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彬心里也是觉得荒谬,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周德海的话问:“行,没问题。你想我们怎么‘吓唬’他们?”
周德海一听,觉得有门,更来劲了,搓着手道:
“这样,等会儿我亲自过去,跟他们讲道理。
你们三位呢,就跟在我后头,不用说话,就把证件……稍微亮那么一下下,表情凶一点,站那儿就行!
事成之后,肯定亏待不了几位!
包红包!规矩我懂!
不过直接给你们,那叫贿赂公职人员,不合适!
到时候红包我转交给龙哥,龙哥是联防队的,自己人,不算公职人员,这样就没事了!
嘿嘿,我都打听清楚了!”
陈彬眯着眼看着周德海这番熟练的操作和懂规矩的言辞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他口中那个联防队的龙哥,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鸟。
随后,一行人站在【陈家村农贸菜铺】门口。
祁大春打量着这间明显比周德海铺子整洁规范得多的店铺,又看看旁边周德海那灰扑扑的棉花铺,有些好笑地问道:
“周老板,人家这是卖菜的,你是收棉花卖棉絮的,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怎么就影响你了?”
周德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愤懑,咂咂嘴道:
“这位警察同志,您是有所不知。
我本来也没想着开棉花铺子,是我媳妇说隔壁那家人生意好,硬要我开,我本来自己琢磨着是想开菜铺。
结果你看这别人开着菜铺生意这么火,我开这棉花铺子死气沉沉,这不明摆着断我财路嘛!”
祁大春听明白了,嗤笑一声:“哦,合着是你自己眼红人家生意好,也想跟着干,结果慢了一步,地盘被人占了。现在争不过人家,就想些歪门邪道,要把人家赶走?”
周德海被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尬笑了两声:“嘿嘿,这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嘛,各凭手段,这……这都正常,正常……”
周德海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众人走进了【陈家村农贸菜铺】。
店铺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光线明亮。
货架上分门别类摆着新鲜的蔬菜、粮油副食,每样商品都用大牌子明码标价。
最显眼的是进门头顶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字写着:
“本店蔬菜生鲜,保证当日新鲜,绝不隔夜销售!下午五点后,所有生鲜八折处理!”
周德海一进店,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喊道:“老板呢?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话音未落,侧边一个小门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梳着时下流行的中分头,抹了不少发胶,油光水亮。
上身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下身一条裤脚能当扫帚的喇叭裤,鼻梁上架着副蛤蟆镜,镜片推到头顶,一副时髦的打扮。
陈彬一看,乐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威的好兄弟,小六子。
小六子显然也看到了陈彬,愣了一下:“哎哟!阿彬哥!您怎么大驾光临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嘿嘿,都没收拾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花哨的衬衫。
周德海没反应过来,还是继续喊道:“喂!跟你说话呢!什么阿彬哥阿水哥的!我还阿汤哥呢,我找你们陈老板!赶紧的,让他出来!有正事!”
小六子这才仿佛刚看见周德海似的,斜睨了他一眼,换上一副略带讥诮的表情:“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隔壁的周大老板啊。怎么着,今儿个是来照顾我们生意,还是又来指点江山了?”
周德海被噎了一下,但仗着身后有人撑腰,底气又足了点:“少废话!把你们老板叫出来!今天有警察同志在,正好说道说道!”
小六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德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陈彬,以及陈彬身后一脸严肃的祁大春和袁杰,忍住了,没笑出来。
“阿彬哥,这……这什么情况?你们这是……前后脚进来的?你们认识这活宝?”
陈彬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本来不认识。不过这位周老板,刚才跟我们说了个什么‘龙哥’,还想塞给我们三条中华烟,说是要‘意思意思’,请我们帮忙,让你们陈家村农贸菜铺在这儿开不下去。”
“什么?”
小六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周德海,又看看陈彬,有些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的妈呀!周老板!周德海!你是真行啊!哈哈哈哈!找人来平事,找到正主他亲哥头上了?还贿赂?三条中华?你可真舍得下本啊!”
周德海见状,脑子里“嗡”的一声,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正主?什……什么亲哥?你说清楚!”
小六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字一句地说:
“周老板,我看你这脑子是真不开窍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陈彬,
“这位,名叫陈彬,陈大队长,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专门破大案要案的刑警!
他呢,姓陈。
我们这家【陈家村农贸菜铺】的老板,也姓陈,叫陈威。
听明白没?
陈威,是陈彬队长,如假包换的亲、弟、弟!”
轰隆!
周德海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他……他刚才居然当着人家亲哥哥的面,商量着怎么让人家弟弟的店开不下去?还试图贿赂?还扯出了“龙哥”?
完了!全完了!这哪是撞枪口,这是直接撞上炮口了啊!
周德海双腿一软,要不是祁大春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他能直接瘫坐到地上。
陈彬看了一眼,随后便对祁大春和袁杰,开口道:“先把周德海押进警车里,顺便把那三条中华带回去上交,人押回去再审。”
祁大春和袁杰点了点头,提着面如死灰的周德海往警车里走。
小六子挠了挠头,对陈彬说:“阿彬哥,这……没给阿威哥惹麻烦吧?”
“没事,依法办事。对了,小六子,”陈彬开口问道,“你们在这开店,对隔壁这个周德海,还有他口中那个龙哥,以及另一家棉花铺子的老板洪波都了解多少?”
“我就知道!阿彬哥,见着你多半是有......”
“有什么?”
“没事,没事,周德海这人,就是个混不吝,欺软怕硬。
他那个棉花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他好像也不怎么上心,整天就跟几个狐朋狗友在铺子里打牌抽烟。
那个所谓的龙哥,叫赵海龙,是这片联防队的一个小头头,挺横的,经常带着人在街上转悠,吃拿卡要。
周德海好像经常请他喝酒,两人称兄道弟的。
洪波那对夫妻倒是挺好的,而且也是个做生意的料,阿威哥上个月还说想和他们合伙弄一下。
至于异常……”
小六子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好像……就前几天,有天晚上挺晚了,我盘完货准备关门,看见周德海和赵海龙,还有另外两个人,在周德海铺子后面那条小巷子里嘀嘀咕咕,好像还在推搡什么,当时天黑我也没看清。
后来赵海龙好像还骂了周德海一句,声音挺大,说什么‘……这点事都办不好……洪波那边……’。
对,好像提到了‘洪波’这个名字!
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他们又勾搭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
阿彬哥,这个洪波……是不是就是出事的那个?”
“具体是哪天晚上?大概几点?另外两个人长什么样?”陈彬立刻追问。
小六子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大前天,哦,就是9月5号晚上!大概……晚上十点多的样子。另外两个人离得远,路灯暗,没看清脸,但有一个好像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另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看不真切。”
9月5号晚上!
案发前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