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白手套!】
“有奖励?!”
一听见这话,祁大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也来了精神。
王志光努了努嘴:“当然有了!这可是省厅第一次弄这种全省规模的集中会战,省厅领导亲自挂帅督战,从各市局、甚至部里协调专家和资源。
声势非常浩大。
这几天市局里其他科室的兄弟都在传,也就你们几个,前阵子为了破案,天天跑外勤,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跟你们说,这次会战,省厅拨了专项经费,下了血本了!”
他顿了顿,继续爆料:“听说到时候会弄个【破案排行榜】,以参与会战的各市支队为单位,每成功侦破一起纳入会战的积案,就计一分。
所有参与支队按积分排名,名次越靠前,奖励越丰厚。”
“那如果……排名比较落后呢?”祁大春虽然兴奋,但还没完全昏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落后?”
王志光摆摆手,
“落后也没关系,能上这次会战名单的案子,哪一个是简单的?
都是各市挂了号、甚至惊动过省厅的积案、悬案、骨头案。
只要你能把案子破了,想想看,首先,案子发生在哪个市,哪个市局不得表示表示?
这是第一笔。
其次,省厅组织的会战,你破了案,省厅的专项奖励跑不掉吧?
这是第二笔。
最后,你凯旋归来,为咱们南元市局争了光,局里、支队里,能少了你的表彰和奖励?这加起来……”
王志光说得眉飞色舞,祁大春听得满脸放光,仿佛已经看到奖金在向他们招手。
以至于王志光后面补充的劝告几乎没进耳朵:“……不过啊,俗话说得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次会战,高手云集,案子又都硬得很。你们参与,还是得抱着平常心,全力以赴就行,别太惦记着排名和奖励……”
相比于祁大春的兴奋,陈彬显得平静得多。
这种全省乃至全国范围的“大会战”、“专项斗争”,他前世见得太多了,甚至有好几次是作为组织者或核心骨干参与。
他太清楚这种模式的利与弊,也更深知其中的难点所在。
王志光说得没错,能上这种会战名单的案子,无一不是当地警方乃至省厅都久攻不克、侦查陷入僵局的硬骨头。
这些案子往往具有现场痕迹物证少、时过境迁线索模糊、嫌疑对象不明确或排查难度极大等特点。
当地警方必然已经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常规手段几乎用尽。
省厅组织会战,看似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但本质上,是换了批人,面对同样的困境。
而且,在这种模式下,各参与支队之间,明面上是协作,暗地里就是竞争关系。
毕竟,你能破,为什么当初参与办案的人会没能破获?
没能破获的原因是什么?
而且陈彬也最清楚,制约这个时代积案侦破率的,往往不是侦查员的智慧和毅力,而是刑侦技术的瓶颈。
在刑侦领域,真相的揭露,固然需要严密的逻辑推理和大胆的假设,但最终将其钉死的,往往是过硬的技术证据。
后世流行的各种刑侦剧,过于强调神探的推理能力,但现实中,尤其是在证据科学飞速发展的后世,技术的作用越来越关键。
打个比方,在没有DNA技术之前,犯罪现场遗留的一滴血迹,哪怕你推理出这滴血极大可能来自凶手,又能怎样?
你无法将它和某个具体的人画上等号。
但有了DNA技术,哪怕最初你不知道这血迹是谁的,也可以通过大规模的排查、比对,逐步排除无关人员,最终锁定真凶。
九十年代,DNA检测技术已经引入国内,但尚处于起步阶段,设备昂贵,技术不够成熟稳定,对检材要求高,更没有建立全国性或区域性的DNA数据库。
就拿刚刚破获的这起连环杀人案。
如果在后世,案发现场烟头上那枚带血的指纹,其附着的生物检材一旦做出DNA分型,录入数据库,基本上是上一秒入库,下一秒就出现类似或者相同的分型,那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指纹技术亦然。
虽然有指纹识别,但主要依靠人工比对,效率低,且没有联网的庞大的指纹库支持。
许多流窜作案的罪犯,只要不在某个地方留下前科指纹,就很难通过指纹直接锁定。
痕迹检验、微量物证分析、毒化分析、声纹鉴定、心理画像……
很多在后世成熟应用的技术手段,在九十年代初要么尚未引入,要么刚刚起步,要么成本高昂难以普及。
许多案子,不是没线索,而是线索无法被有效解读和利用。
陈彬深知,这次会战,对他们这些抽调的刑警而言,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机遇在于,可以接触更广泛的案件,与同行高手交流,若能破案,名利双收。
挑战在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各地警方都束手无策的死案,是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几乎看不到曙光的迷宫。
所以,对于王志光保持平常心的劝告,陈彬深以为然。
兴奋和期待可以有,但必须清醒。
破案,尤其在技术手段受限的年代,更需要扎实的基础工作、严谨的逻辑、不懈的走访,以及那么一点点不可或缺的运气。
不过……听到那笔不俗的奖金,陈彬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好处。
在后世,刑侦工作更加规范化、科技化,破案奖励当然也有,但更多是荣誉性质,物质奖励相对固定且有限。
而在九十年代,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会战模式,为了激励士气,省厅和地方往往舍得下本钱,奖金数额对当时普通民警的收入来说,确实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这笔钱,能解决很多现实问题。
“想什么呢,阿彬?”
祁大春凑过来,胳膊搭在陈彬肩上,一脸兴奋,
“这次会战,咱们南元支队可得好好露一手!有你在,咱们肯定能拿高分!奖金……嘿嘿。”
陈彬拍开他的胳膊,转身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准备下班:
“别高兴太早。能上名单的案子没一个是软柿子。
先想想怎么不掉链子吧。
具体安排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还在兴奋讨论的祁大春、袁杰等人说:
“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后续报告,最迟这一个星期内必须全部整理完毕归档。别光想着会战,手头的活儿先干漂亮了。”
下了班的陈彬,并没有如往常空闲时那样返回陈家村。
神农湾那套房子正在二叔陈勤奋紧锣密鼓地安排下装修。
他拐了个弯,回到了市局的单身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的一间单人房,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外加一个脸盆架。
胜在离单位近,加班熬夜方便,对陈彬这种工作起来没点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
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算不上安静,但此刻华灯初上,市井的嘈杂声隔着玻璃传来,反而有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精神始终紧绷,此刻骤然松懈,疲惫感才如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零星走过的行人和自行车,点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路还长啊……”
陈彬低声自语,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坐回书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摊开了另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不是案件卷宗,也不是工作报告。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几个字:《犯罪学导论(初稿)》。
没错,写书。
不是小说,而是教科书。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九月底,马上就是十月,一年又快要走到尽头。
前阵子,武国庆武叔从燕京打来了电话。
他告诉陈彬,原先委派留学的林向阳等人号召了不少犯罪学方面的华人学者教授,相应国家号召准备归国。
这些人在国外顶尖的犯罪学、刑事司法、法庭科学等领域学有所成,他们的回归,将极大填补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
部里和教育部已经初步达成共识,年底前,国公大就会正式筹备设立犯罪学本科专业。
这是零的突破。
教材、师资、课程体系,都要从头搭建。
“你之前那些想法,还有协助破案的经验,非常宝贵!这个编写《犯罪学导论》基础教材的重任,部里和学校领导商量后,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听着武叔的话,陈彬当时握着话筒,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为国家终于要系统化发展犯罪学这门学科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深感压力巨大。
写论文、写报告,他拿手。
但编写一部体系严谨、深入浅出、又要符合国情、能用于大学教学的教科书,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武叔也画了个饼,等书一出来,陈彬就全国犯罪学这门学科的带头人,而且还是头一批,名垂青史也毫不过分。
武叔这个饼又大又香,陈彬一边啃着一边写。
翌日,周末,清晨。
陈彬一如往常,洗漱穿衣起床上班。
什么996的概念,其实对于警察来说,特别是基层警察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周六不保证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
破了案确实会放个小假调休一下,不过不会每次都轮到陈彬。
刚一进办公室。
“陈大,早。”牛年抬起头打招呼。
“早。”
陈彬点点头,将公文包放在自己桌上,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办公室,只有牛年和曲浩值班,便直接开口道:
“收拾一下,牛哥,你联系看看支队或者市局能出外勤的里面今天还有谁值班,等会儿跟我出个外勤。”
“出外勤?”
曲浩停下写卷宗的笔,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陈大,案子不是结了吗?王创那厮都撂了,证据也固定得差不多了,就等走程序了。我刚来上班,也没听队里又接了新案子啊?”
陈彬拧开杯盖,倒了杯水喝:“连环杀人案是结了,但还有几个人,我们没抓。”
“还有几个人?”曲浩更懵了。
旁边的牛年却已经反应过来了:“陈大,你说的是……光明棉纺厂那个祁峥,还有他儿子祁升吧?”
陈彬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们父子。但有点麻烦。”
“麻烦?”
曲浩不解,
“祁峥不就是个棉纺厂的科长嘛?
就算他有点关系,犯下这种事,还能翻天?
再说了,他这属于经济犯罪和雇凶杀人的共犯吧?
按理说……按照他的身份应该是归JW管吧?
不过雇凶杀人证据确凿,确实也归我们刑侦的人管。
嘶......好绕啊,不管这么多了,抓回来审就是了,能有什么麻烦?”
陈彬放下茶杯,耐心解释道:“问题就出在‘证据确凿’这四个字上。曲浩,你仔细想想赵海龙的笔录,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祁峥父子的线索。
根据赵海龙的供述,出面和他接触、出资合伙搞高利贷的,是祁升。
后来洪波出事,赵海龙想找替死鬼顶罪,给他出这个主意,并且具体去联系赵小强的,也是祁升。
赵海龙的所有供词,指向的直接行为人,都是祁升。”
“那祁峥呢?”曲浩追问。
“祁峥,赵海龙只提到,他知道祁升是祁峥的儿子,祁升很有钱,祁升背后是他当科长的爹。
但是,没有任何一句供词,能直接证明祁峥清楚高利贷的事情,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祁峥指使或者参与了后来雇凶顶罪一系列的犯罪。
所有的资金往来,是赵海龙和祁升之间。
所有的指令和沟通,是赵海龙和祁升之间。
甚至,根据我们的侧面调查,祁峥在棉纺厂的风评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没有发现他直接参与非法活动的明确证据。”
曲浩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大,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只有指向祁升的证据,而对祁峥,只是怀疑和间接关联,缺乏能把他直接钉死的实证?”
牛年补充道:“而且,陈大,我担心一点。
万一祁升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一口咬定他爹不知情,那我们就会很被动。
到时候,祁峥很可能只是受儿子牵连,背个教子不严的处分,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就逍遥法外了。
祁升如果真是替他爹做事的白手套,那他很可能已经准备好了后路,甚至准备好了在必要时候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们直接去抓祁升,祁峥那边很可能立刻就会得到消息,然后销毁证据,串供,或者利用他的关系和影响力给我们施压、制造障碍。”
曲浩挠了挠头,有些焦躁:“那怎么办?难道就不抓了?或者只抓祁升?那也太便宜祁峥那个老狐狸了!洪波夫妻的死,还有那些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他祁峥就算没亲自下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抓,当然要抓。”
陈彬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我感觉这个祁升......应该不会帮他老爹顶罪,甚至对于被当做白手套这事业毫不知情。所以,我想着把这对父子分开抓,看看能不能打个突击,打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