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归案!】
夜色已深,鹏城街头霓虹依旧,但301室楼下已然被闪烁的警灯映照得一片红蓝。
汪海超站在楼道口,看着金广龙被塞进警车。
他脸上的怒色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的巨大疲惫,以及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十年了,整整十年。
从青春小伙到鬓生华发,从意气风发到被悬案压得喘不过气,无数个日日夜夜,现场照片、调查报告、弹道分析、受害人家属的哭诉……
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追着这条线索,从林乡到麓山,再到千里之外的鹏城,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多少次山穷水尽,多少次希望破灭,他几乎要相信,那个幽灵般的凶手,真的能永远消失在人海。
而现在,这个恶魔,就在眼前,被铐着,像一条丧家之犬。
案子,就这么破了?
这个被列为林乡刑侦一号案,让省厅、部里专家都束手无策,几乎板上钉钉成为悬案的七二幺连环杀人案,真的在自己手里,不,是在这个叫陈彬的年轻人手里,破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踩在云端。
这个案子难吗?
难!
现场除了几枚致命的弹头,就只有邓菁体内那点微弱的生物证据,在当年技术条件下几乎无法锁定特定个体。
可这个案子容易吗?
似乎也容易。
如果当年唯一的目击者,周玉婷一家没有因为恐惧和自私撒下那个弥天大谎,金广龙或许早已落网,就不会有鹏城那无辜的亡魂,李小惠也不会……
汪海超看向身旁的陈彬。
此刻他正小心地将那把毛瑟M1896手枪放入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
昏黄的路灯下,陈彬神情就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而非抓住了潜逃十年的连环杀手。
正是这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以及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才在看似绝境的死胡同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汪海超的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感慨。
江山代有才人出,他服气。
祁大春凑到陈彬身边,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问:“阿彬,这金广龙,咱们怎么处理?是押回湘南,还是先交给鹏城这边?”
按照常理,金广龙在鹏城也有命案,鹏城警方有权并案侦查。
陈彬看向一旁正在指挥收尾工作的李政。
李政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或许早有准备,走过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爽快地说:
“陈队,你们是湘南省厅大会战的主力,跨省追捕,首功是你们的。
人,你们可以先带回湘南审讯,把林乡的案子先结了。
这边罗湖的案子,证据链也很清楚,弹道比对结果就是铁证。
等你们那边审讯完毕,固定好全部证据,再把人移交给我们鹏城走后续程序就行。
湘南和鹏城,咱们一家亲,不耽误事。”
陈彬郑重地点点头:“多谢李支,给鹏城的同志们添麻烦了。我们尽快完成审讯,完整移交。”
这时,被祁大春和袁杰从警车里拽出来准备转移到囚车的金广龙,突然挣扎起来,扭过头,眼睛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嘶声喊道:
“我老婆!我老婆还有……还有孩子!你们不能……”
“你放心,你没老婆,也没孩子。
就算她真的生下孩子,也和你金广龙没有任何关系。
你觉得,那个孩子如果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会怎么想?
他会以你为荣,还是以你为耻?
他会去你的坟前看一眼,还是恨不得你从未存在过?”
陈彬冷笑一声,宽慰道,
“你还想要老婆孩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活着,是浪费粮食;你死了,是污染土地。你唯一该想的,是到了下面,怎么向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赎罪。”
说完,陈彬不再看他,对袁杰和祁大春挥了挥手。
两人再不客气,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瘫软的金广龙架起,塞进了专门准备的囚车。
铁门“哐当”一声关闭,锁死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念想。
不远处,李小惠在两名女警的搀扶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洞,却自始至终,没有靠近一步,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甚至怀了他孩子的男人,如何被撕下伪装,露出恶魔的本相,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进囚车。
未来对她而言......
陈彬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悲剧,从未因凶手的落网而立刻终结。
回到招待所,众人简单收拾了行李。
林向阳坚持做东,在招待所餐厅开了个小包间,为陈彬几人饯行。
菜肴不算丰盛,但情意真挚。
“陈老师,这次真是……太感谢了!”
林向阳举起酒杯,以茶代酒,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不仅抓到了凶手,更让我学到了太多东西。您在现场的那种冷静、对细节的把握、还有串联线索的思维方式,比我在美国课堂上学的任何理论都要深刻!”
陈彬与他碰了碰杯,温和地笑了笑:“向阳,你也帮了大忙。没有你在鹏城的协助,我们不会这么顺利。犯罪学理论很重要,尤其是行为分析、犯罪心理这些,对未来刑侦工作的发展很有帮助。你在美国学的,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两人聊了很多,从现场勘查的细微之处,到证据链的构建逻辑,再到国内外犯罪趋势的差异。
林向阳坦言,这次经历更坚定了他回国发展、将所学应用于实践的决心,他自嘲是陈彬的头号学生,希望能将更科学的犯罪分析手段引入国内。
陈彬听着,既感欣慰,也保持着清醒的审慎。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对林向阳说:
“向阳,你有热情,有理想,这很好。
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也是我这些年办案最深的体会:
物证,永远是刑侦工作的基石,是定案的铁则。
犯罪侧写、心理分析这些手段,可以作为重要的参考,是指引方向的利器,但绝不能本末倒置,更不能盲目迷信。
我了解过,现在美国那边,尤其是一些明星侧写师,过度依赖心理画像,甚至出现为了迎合侧写而忽视、扭曲物证的情况,导致了不少冤假错案。
这是血的教训。
我们办案,最终要让证据说话,让事实说话。
任何主观的分析,都必须建立在客观、扎实的证据之上,并且要经得起法庭的质证和历史的检验。
否则,再精妙的侧写,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误导侦查,让真凶逍遥法外。”
林向阳若有所思,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陈老师。物证为本,科学为用,主观分析只能是辅助和参考,绝不能越俎代庖。我会记住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彬一行人便押解着金广龙,登上了返回麓山的列车。
金广龙由汪海超亲自看守。
列车呼啸,穿过鹏城晨雾和田野。
“这次大会战,算是开了个好头。”
祁大春感慨道,
“跨省追捕,十年悬案,人赃并获,回去够咱们吹一阵子了。”
袁杰也兴奋地点头:“是啊,陈队,这下咱们重案三大队的名气算是又一次打响了!”
陈彬笑了笑,没说话。
名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正义得以伸张,是给死者一个交代,是让生者看到希望。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海中却已经开始梳理回到省厅后的工作:
审讯金广龙,完善证据链,撰写结案报告,移交鹏城案卷,告慰林乡的亡灵和家属……千头万绪。
列车在傍晚时分抵达麓山。
省厅早已接到消息,王志光亲自带着曲浩、宋毅、牛年、伍静在站台等候。
游双双不在......
老帅哥站在一旁笑的极为渗人,陈彬咽了咽口水。
老帅哥先是上前握了握陈彬的手:“陈彬同志,一路辛苦了。”
陈彬手掌吃痛,可还是配合着笑道:“为人民服务,不辛苦。”
只因为在游劲松身后还来了不少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长枪短炮,翘首以盼,都想一睹这个潜逃十年、制造了多起命案的连环杀手真容,更想采访一下破获这起惊天大案的功臣们。
当陈彬一行人押着戴着头套、垂头丧气的金广龙走下火车时,站台上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快门声咔嚓作响,闪光灯亮成一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游劲松低声对陈彬道:“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把你二叔喊上,我们商量商量。”
陈彬背冒冷汗连连点头:“没问题。”
配合记者拍照宣传后,好不容易突破记者的重围,回到省厅,将金广龙安全移交看守所,办理完繁琐的交接手续,时间已近深夜。
众人在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算是庆功。
饭后,陈彬送汪海超出来。
两人站在省厅招待所外的台阶上,晚风微凉。
陈彬递给汪海超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开口道:“汪哥,这次合作,辛苦了。也多谢你,这十年,没放弃。”
汪海超摆摆手,狠吸了一口烟:“说这些干啥,都是应该的。倒是你,陈队,年轻有为,不服不行。这次要不是你,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沉到猴年马月。”
陈彬笑了笑,话锋一转,目光真诚地看向汪海超:“汪哥,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环境,来我们南元市局,来重案三大队?”
汪海超一愣,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去南元?陈队,你这是……挖我?哈哈哈,没想到我老汪,在林乡蹲了十年冷板凳,还有被人挖墙角的一天。”
“嗯,认真的。”
陈彬点点头,语气诚恳,
“我们重案三大队,名头是大队,但实际人手一直不足,满打满算就七八个人,还一半是像小杰这样的年轻同志,经验不足,急需像你这样有经验、有毅力、能沉下心、能带队的老刑警坐镇。”
陈彬的话说得很隐晦,也很明白。
重案队一直少了一个副队长。
或许有人会说了,祁大春不是早就升中队长了吗?
没错,祁大春虽然也是副科,但中队长和副大队长职责不同。
队里其他人资历尚浅。
牛年资历够,但性子闲散,带个徒弟都嫌累,更别说统领一方了。
而汪海超,能在七二幺这种悬案上一扑十年,不离不弃,这份心性和韧性,这种对案件、对受害者的责任感,正是重案队最需要的核心品质。
或许会有杠精说,一个案子破十年,好听点是有毅力,难听点就是能力不行。
刑侦是团队作战,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才。
汪海超在带队、管理、梳理基础工作、凝聚团队、啃硬骨头方面,绝对是一把好手。
汪海超沉默了,狠狠吸了几口烟。
他显然心动了。
陈彬的领导能力、专业水平和对下属的担当,他都看在眼里,跟着这样的领导干,痛快。
但……他毕竟不是孤家寡人。
“陈队,你的心意,我老汪领了。”
汪海超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叹了口气,
“这事……有点突然。我在林乡待了半辈子,老婆孩子、父母都在那边……一下子要动,不是小事。我得……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好好商量商量。”
“不急,汪哥。这事确实是我唐突了,没考虑周全。你慢慢考虑,跟嫂子好好商量。我们重案三大队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无论你来不来,咱们这次并肩作战的情谊,都在。”
“行,陈队,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保持联系!”
送走汪海超,陈彬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省厅大楼。
他抬头看了看省厅大楼上庄严的国徽,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肩上的责任,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大楼。
那里,他的战友们在等待。。
征程,从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