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案结!】
王志光跟着龚安萱走进了她那间位于老式居民楼里的小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透着一股清冷。
“王队长,随便坐,喝水吗?”
王志光摆了摆手,在沙发边缘坐下:“水就不用了。”
他顿了顿,随后语气严肃道,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我们警方一旦立案侦查,特别是像曹建军这种情况,初步调查指向可能涉及刑事案件的,不是说撤案就能撤案的。
这有严格的程序和规定。即使……即使曹建军的父母过来提出撤案,也需要经过审查,确认没有违法犯罪事实,才有可能。
命案,尤其如此。
希望你能理解。”
龚安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布料,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又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明白的。王队长,我听阿军的同学说了,你还特意为了他的事,跑了一趟燕京……真的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王志光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专注,
“我们现在主要聊聊,你为什么想撤案?是……有什么新发现,还是别的考虑?”
龚安萱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身,走向狭小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塑料封皮的硬壳笔记本走了出来,郑重地递给王志光。
“这是……叔叔阿姨在整理阿军遗物时发现的,一个日记本。他们看不懂,就交给了我。”
龚安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里面……或许有他为什么会……想不开的原因。”
王志光接过笔记本,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动。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龚安萱在一旁的旧木椅上坐下,忽然开口道:
“王队长,你知道吗?
或许在你们外人看来,我们这些从小地方考到大城市、考上名牌大学的人,是多么光鲜亮丽,前途无量。
可只有真正去了,才知道,我们多少人拼尽全力、梦寐以求的终点,可能……只是某些人轻而易举的起点。
我说这些,不是怨天尤人,只是……陈述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阿军,他就算在大学里,成绩在班上……不算拔尖,有时甚至是倒数,但他真的非常、非常努力。
他跟我说过,他想考本校的研究生。
所以,从大三一开始,他就在拼命准备一个课题,一个他认为很有价值、能让他脱颖而出的课题。
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查资料,做分析,写论文……
他说,只要这个课题成功了,论文能发表,他就有很大希望直接保研。
那是他给自己规划好的,改变命运的路。”
龚安萱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她强忍着,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可是谁也没想到……”
王志光一边听着龚安萱的叙述,一边快速而仔细地浏览着日记本上的内容。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着曹建军的学习、生活、对龚安萱的思念,以及……越来越多的苦闷、压抑和愤怒。
字里行间,一个努力向上却不断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年轻人形象,逐渐清晰。
龚安萱没有明说的部分,日记本和后续的叙述,为王志光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愤慨又无力的故事:
曹建军在同乡会上认识了一个外校的中文系老乡,叫康哲,来自湘西某个少数民族自治州下辖的宁远县。
起初,曹建军对这个沉默寡言、性格有些怯懦的同乡印象不深。
直到曹建军为了自己那篇关键的论文,需要频繁前往康哲所在的大学查阅一些特定资料,两人才逐渐熟络起来。
通过康哲,曹建军又认识了一个人,名叫吴绍凡。
此人是康哲的高中同学,家境优渥。
在康哲家乡那种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有些重点中学会四处寻找像康哲这样成绩优异但家境贫寒的苗子,以提供各种条件为代价,邀请他们寄读或是其他名义就读本校,以提高本校的升学率。
康哲便是因此去了自治州首府,乾州市最好的中学,和吴绍凡成了同学。
吴绍凡学习成绩平平,他能考上首都的好大学,据康哲隐晦透露,是因为他家里有办法,顶替了别人的名额。
而这个吴绍凡,是个典型的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
在高中时或许还收敛些,到了大学,脱离了父母的直接管束,更是变本加厉。
不知出于何种扭曲心理,他将康哲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乡兼同学,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取乐甚至羞辱的对象。
如果陈彬在场的话,是能看出这个吴绍凡骨子里是个及其自卑,但不自知的人。
吴绍凡家或许在乾州市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家庭,但在燕京,吴绍凡家的这点底子就不够看了,特别是在燕京的高校。
这种巨大的落差,是促使吴绍凡生成这种扭曲心理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这些不是重点。
而是,曹建军他骨子里有股侠气,最看不得这种欺软怕硬的事。
一次在图书馆,吴绍凡又当众对康哲呼来喝去、极尽嘲讽,曹建军忍不住挺身而出,替康哲说了几句公道话,让吴绍凡在众人面前大大地丢了面子。
曹建军以为这只是大学生之间一次寻常的口角,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他低估了吴绍凡这类人的狭隘、记仇和能量。
吴绍凡在学校里攀附上了一个本地的子弟,得知曹建军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正在呕心沥血准备一篇重要的课题论文。
一个阴毒的念头产生了。
在那位子弟的授意或纵容下,吴绍凡伙同他人,精心设计,利用曹建军对康哲的信任和一次疏忽,竟然将曹建军耗时近一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论文核心资料和数据盗走,并迅速改头换面,以他人的名义抢先发表。
学历只能过滤学渣,无法过滤人渣。
学历高的人渣和学历低的人渣不是一种渣。
学历低的人渣可能上来,你瞅啥?然后就对你动手了。
学历高的人渣可能就把你骗的倾家荡产了,也许还冲你咪咪笑。
学术成果被明目张胆地窃取,申诉无门,理想的阶梯在即将登顶时被人一脚踹断……这记重创,几乎击垮了曹建军。
然而,噩梦并未结束。
吴绍凡见那名子弟心满意足,于是又借机向对方借了点人手,将孤立无援的曹建军堵在僻静处,狠狠殴打了一顿,既是报复,也是进一步的威慑和羞辱。
接二连三的无妄之灾,让曹建军身心俱疲,心灰意冷。
但这一切也不足以击垮曹建军,但完全可以称之为曹建军自杀的导火索。
曹建军原本想借着暑假回家的机会,暂时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回到熟悉的南元。
可他万万没想到,吴绍凡的恶意和逼迫,竟然如影随形。
此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联系上了南元本地的一伙地痞流氓,继续对曹建军进行骚扰、恐吓,甚至在他回家后不久,又一次对他进行了殴打。
日记中提到“背好痛”、“他们又来了”等字样。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年轻人。
王志光合上日记本,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升腾。
之前在现场发现的那几道褐色痕迹,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明确的指向。
那很可能就是曹建军在南元遭受殴打时留下的伤痕!
是暴力胁迫的印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龚安萱,眼神锐利如刀:“别的地方,我王志光鞭长莫及。
但南元这块地界,还轮不到这些杂碎横行!
你告诉我,在南元骚扰、殴打曹建军的这伙人,领头的是谁?
叫什么,在哪里混?
我现在就联系市局扫黑队!
他妈的,好人就该这么被欺负?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龚安萱抬起泪眼,看着愤怒的王志光,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灰暗覆盖。
“王队长,你是个好人,是个好警察……可是,这真的有用吗?阿军他……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不是没报过……可结果呢?”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你放心!”
王志光斩钉截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只要你把对方的名号告诉我,我王志光在这里撂下话:不把这伙欺压良善、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揪出来,依法严办,我愧对这身警服!”
看着王志光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膛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龚安萱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志光以为她不会说了。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了几个字:
“他真名我不知道……只听说,外号叫黄鼠狼……在城西区,好像有一家五金店……”
“黄鼠狼?五金店?好!好得很!”
王志光霍然起身,将日记本收了起来,
“龚老师,我得先拿走这本子当证据,你放心,我一定会保管好。你就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他已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这间压抑的小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回响,迅速远去。
龚安萱缓缓走到窗边,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看着王志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
她的表情复杂难明,有感激,有期待。
她对着空荡荡的卧室方向,轻声说:
“思思,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这个王队长……他真的是个好警察。”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容貌清丽却面带愁容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正是韩思思。
她也走到窗边,望向王志光消失的方向,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却再也看不到那个雷厉风行的背影。
她深深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吧,安萱。
我再忍忍吧……我爸他……虽然对我……很不好。
可从小,我妈就……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我如果真去告发韩国学,他被抓了,我妹妹佳佳怎么办?
她才还在读书,高考还落榜了……
我的事,还是别说了吧。
等佳佳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个家,我自会有决断。”
她转过头,看向龚安萱,眼中满是关切和同病相怜的凄楚:
“倒是你……建军哥走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龚安萱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落在墙角那摞整齐的课本上,她的眼神起初有些空洞,随后渐渐聚焦,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还是当老师。”
她轻轻地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说起来挺可笑的。
我想当老师,最开始,其实是受了思思你这个畜生爹韩老师的影响。
那时候觉得,教书育人,能帮更多的孩子考上好大学,改变命运,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当老师,不只是想教他们考高分,上名校……
我更想,能教他们怎么做人。
从小培养孩子们一个正确的三观,杜绝阿军的事情再次发生。”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灭灭,照不亮所有的角落,也照不透人心深处所有的黑暗与挣扎。
但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两个女孩相互依偎,一个在失去至爱的废墟上试图重建生活的意义,另一个则在一个至亲的阴影下为了另一个至亲默默承受。
而冲入夜色中的王志光,正带着一腔怒火和刑警的职责,奔向那个外号黄鼠狼的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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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了现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号。
祁大春和陈彬一同走出来了医院,拜别了曹建军的父母,随后坐上了返回市局的警车。
祁大春看着窗外的街景,感慨道:“没想到,曹建军自杀案还有龚主任身后有这么多故事。”
陈彬点了点头:“也难怪啊,龚主任会如此照顾张悦,还带她去勤工俭学,是让她明白什么叫自力更生,决不能小偷小摸。”
“也不知道,这群人渣的结果怎么样了,特别是那个黄鼠狼。”
陈彬笑了笑:“老王现在还穿着警服呢,那个叫黄鼠狼的结局不是可想而知?”
“可那个吴绍凡还有那个燕京子弟,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把人逼得都自杀了。”
闻言,陈彬眼中寒光一现:
“有机会的,这种人渣不可能学乖的,也不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们现在唯一要祈求的是别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