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命案!】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赣南省,平西市。
丽云巷的巷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可能是马上就要过年了,都比较亢奋,那怕都晚上十一点了,警戒线外面站着不少围观群众,对着巷子里指指点点。
“都让让!让一让!警察办案!有什么好看的?大半夜不睡觉,都不用在家准备过年了是吧?”
平西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王海阔带着徒弟赵家瑞,费力地挤开人群。
王海阔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烦躁。
年关将近,出这么档子事,谁心里都堵得慌。
围观群众非但没散,反而因为警察的到来更加兴奋,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一个穿着旧棉袄、手里捧着一大把瓜子的中年男人一边嗑,一边议论道:
“啧啧,惨哟……我还以为谁家孩子调皮,大晚上放雷子呢,结果……唉,老赵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赵林那小子等会从矿上回来,看到这场面,天不得塌了?老娘和媳妇都没了……”
王海阔脚步一顿,盯着那个说话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你进去过现场?”
那男人被王海阔的眼神看得一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起胸,似乎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警察问话,挺有面,他扬了扬下巴:
“我叫陆仁乙,就住前面那条街。何止我进去过,这一片的,好多人都进去看过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那些同样嗑着瓜子、伸着脖子张望的邻居。
王海阔心里暗骂一句,现场肯定被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破坏得够呛。
他强压着火气,继续问:“你认识死者?”
“认识啊,巷子里就这么几户人家,谁不认识谁。”陆仁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死的谁?”王海阔追问,尽管已经从先前混乱的报警电话里知道个大概,但也知道遇害的是两名女性。
“就刚说的啊,赵林的娘和他媳妇。赵林是咱平西煤矿财务科的会计,平时人挺老实的,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煞星……”
陆仁乙又开始发挥他的想象力。
王海阔眼睛一亮。
确认了死者身份,尤其是知道了男主人的工作单位,这案子就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他立刻追问:“这赵林,在单位或者平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跟人结过仇没有?”
陆仁乙却摊了摊手:“警官,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跟赵林又不是一个单位的,就是街坊邻居,见面点个头的关系。他家的事,我哪清楚那么细。”
王海阔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他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啥也不知道就别在这瞎凑热闹,添乱!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去!别妨碍我们工作!”
驱散了大部分围观群众,王海阔和赵家瑞拉开警戒线,俯身钻了进去。
巷子很深,路灯昏暗。
案发现场是巷子深处一户独立的院落,院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技术队的同事正在忙碌。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技术队骨干王野暴躁的抱怨声:
“他妈的!这帮看热闹的就不能拦着点?!这现场还能看吗?!全是血脚印!乱七八糟!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你让我怎么提取有效的?!干脆!把刚才进来过的人全抓回局里,还快一点!”
王海阔心里一沉,迈步走进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老刑警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堂屋地面上,两大滩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呈喷溅和流淌状,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地面。
血迹之上,重叠着大量杂乱的血脚印,大小不一,方向混乱,显然是最先发现现场的邻居和后来涌进来的围观者留下的。
王海阔没去触正在气头上的王野的霉头,而是快步走到正在初步检验尸体的法医黄文身边,蹲下身,低声问:
“老黄,什么情况?”
法医黄文抬起头,脸色凝重,指了指地上用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
他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景象。
那是两名女性,年长的约莫五十多岁,年轻的三十岁上下。
两人身上都有多处明显的伤痕和淤青,显然生前遭受过殴打和束缚。
“两名女性死者,身上都有明显的抵抗伤和约束伤。死因很明确,”、
黄文指向两名死者心口位置那狰狞的创口,
“枪杀。近距离射击,心脏位置,基本是当场死亡。”
“枪杀?还是两个?”
王海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平西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凶残的悍匪了?”
虽然93年民间枪支管理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但用枪杀人,尤其是用枪连续杀害两人,在平西这种相对平静的小城,绝对是惊天大案。
大多数凶杀案源于激情或纠纷,凶器多为随手可得的刀斧棍棒,使用制式枪支进行有预谋的犯罪,性质截然不同。
黄文示意助手记录,继续道:
“不止。
我们在年轻死者,也就是赵林的妻子李晓芬的下体,提取到了大量男性液体,有明显性侵痕迹。
另外,室内有翻动迹象,据最先发现的邻居说,抽屉柜子都被撬开,值钱的东西似乎不见了。
综合看,嫌疑人很可能不止一人,是团伙作案,动机可能是劫财,过程中见色起意,或者……”
“先奸后杀,再劫财。”
王海阔替他说了出来,心沉到了谷底。
抢劫、QJ、杀人,还用了枪,这伙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液体已经取样,马上送回去做检测,看能不能确定血型,至少能判断是一个人还是多人所为。”
黄文补充道,又指向旁边证物袋里的几个小物件,
“还有这个,在两名死者遇害的卧室地面,各找到两枚弹壳,已经变形了,但基本能看出来是7.62mm口径的。”
“7.62?”
王海阔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看。
弹壳虽然变形严重,但底部隐约能看到熟悉的标识。
他干刑侦多年,对枪械不陌生,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这是制式子弹的底火标记?!”
“没错,”
黄文肯定地点头,
“我初步判断,很可能是五四式手枪使用的51式手枪弹。具体需要弹道检验确认,但制式子弹的可能性极大。”
“制式枪械……”王海阔喃喃重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枪杀案已是顶天的大案,涉及制式枪械的枪杀案,更是重中之重,一个处理不好,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
他此刻只能祈祷,这枪不是从平西本地流出去的,否则追查枪源就是一场地震。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滚到乡下看水库。
“小赵!”
王海阔猛地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徒弟赵家瑞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张局打电话!报告这里的情况!快!”
赵家瑞被师父吼得一激灵,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院子去找电话。
王海阔冷静下来,继续勘察现场。
年长的死者是赵林的母亲吴彩霞,51岁,脖颈处有清晰的扼掐痕迹,面部肿胀,口鼻有血迹,生前遭受过暴力殴打。
年轻的死者是赵林的妻子李晓芬,30岁,死状更为凄惨,浑身赤裸,根据最早发现现场的邻居惊魂未定的描述,她是被人用绳索呈“大”字型捆绑在床上的,身上遍布淤青和伤痕,显然在死前遭受了长时间的凌辱和折磨。
“畜生!”王海阔啐骂了一口。
即使见惯了罪恶,眼前的场景依然让他胸中怒火翻腾。
“王队,”
技术队的王野走了过来,脸色依旧难看,但已经冷静了一些,
“除了脚印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我们在外屋和院墙发现了一些攀爬和踩踏痕迹,不像是这家人留下的,可能嫌疑人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另外,屋里被翻得很乱,现金、首饰、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不见了。
不过……不能确定,一定就是杀人凶手给偷走的,也有可能是被刚刚围观的群众给浑水摸鱼给带走了。”
“尽快提取现场的指纹吧,我会安排派出所的人来协调。
弹壳立刻送去做弹道比对,查一查我们登记在册的枪械,还有近期有没有枪支丢失或被盗的记录!
另外,重点排查赵林的社会关系,尤其是经济往来和矛盾纠纷!
他一个煤矿会计,有没有可能经手什么不该经手的钱?”王海阔快速下达指令。
寒风刺骨,王海阔看着惨烈的现场,心情无疑是跌倒了谷底。
这个年过得实在不太平啊!
…
…
同一时间,赣南省,青云市,那间廉价的出租屋内。
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鼾声。
丁寅这才摸黑,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摸下床,悄悄拉开房门,溜到了外面兼作客厅的小房间。
沙发上,丁旻裹着破旧的大衣蜷缩着,似乎睡着了。
丁寅咬着牙,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
丁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到是丁寅,含糊地问:
“老幺?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哥......”丁寅低了下头,声若细蚊。
从小到大,因为是双胞胎,他只比丁旻晚出生几分钟,几乎从未喊过丁旻“哥”,总是直呼其名。
这一声“哥”,让丁旻瞬间清醒了大半。
于是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你……还是想回去?”
丁寅点了点头:
“哥,你听我说,我算过的。
从青云坐火车回麓山,坐绿皮最多也就四个小时。
来回顶多八九个钟头。
大哥和二哥睡得沉,一般十点就睡了,雷打不动。
我只要赶上晚上十点半那趟去麓山的火车,第二天天不亮就能回。
我偷偷回去,就看一眼招娣和儿子,把钱给她们,让她们娘俩过个年,我马上就走,天亮前肯定能赶回来!
神不知鬼不觉!”
丁旻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
在丁家四兄弟当中,老三丁旻和老幺丁寅是双胞胎,而老大丁浩比老二丁泽大了四岁,而丁泽也比二人大了三岁。
所以,在四人当中,二人的感情是最好的。
他何尝不理解弟弟的心情?
但他更清楚其中的风险。
“老幺,你听我说,这太冒险了!
万一火车晚点呢?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耽误了呢?万一……万一警察早就盯着家里呢?
你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苦口婆心地劝,
“再忍忍,大哥虽然脾气爆,但他也是为了咱们兄弟好,为了咱们能活命。
等这阵风头过去……”
“为了我们好?!”
丁寅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又赶紧压下去,
“他要是真为了我们好,当年就不会带着我们偷鸡摸狗!
就不会在他当上联防队员后,还怂恿我们去投机倒把,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更不会在出狱后,还逼着我们跟他去抢劫、去杀人!
丁旻,你知道我的!
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咱爸一样,进厂当个工人,本本分分上班,下班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从来没想过要违法,要犯罪!
可现在我们成了什么?
杀人犯!通缉犯!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连家都不能回!
过年了,我儿子找不到爸爸,我媳妇一个人……
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这些是被谁害的?就是被这口口声声为了我们好的丁浩害的!”
丁旻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丁寅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决绝起来:
“丁旻,我告诉你,你不帮我打掩护,我明天也走定了!
谁也别想拦我!
你要是真不念这点兄弟情分,大不了我回来跟丁浩鱼死网破!
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说完,他不再看丁旻,转身就要回自己睡觉的杂物间。
走到墙角堆放行李和那个装钱和首饰的破麻袋旁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麻袋。
他猛地蹲下身,伸手进去,抓了一大把现金,又摸索着扯了几件小金饰,迅速塞进自己内衣口袋里。
“这是我应得的!我只拿我自己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