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重要线索!】
三四月的麓山,天气凉爽,平均气温在二十度左右。
这样的温度下,尸体腐败的速度会比盛夏慢得多。
法医学上有一个基本常识,温度越低,尸体腐烂越慢;
而在土壤中,由于缺乏空气和昆虫的接触,腐败速度只有暴露在空气中的八分之一左右。
现场挖掘出来的尸体只露出大半,只是这大半就能发现,尸体还没有完全白骨化。
挖掘工作在技侦人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将原先的铲子换成手铲和毛刷,一点一点地剥离泥土。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败气味。
随着最后一层浮土被清理干净,一具蜷缩在浅坑中的尸体逐渐显露出来。
尸体身上的软组织大多已经腐烂殆尽,残余的部分化为黑褐色的黏稠液体,浸染着周围的土壤。
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五官轮廓模糊不清,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般的灰白色。
但凭借衣着和身形特征,依然可以断定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
深色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正是吴继业失踪时所穿的衣物。
法医梁岳蹲在坑边,戴着白手套。
这时候有人会问了,像这具尸体一样已经呈现半白骨化,甚至全白骨化法医该如何尸检确认死因?
梁岳先是观察了尸体的整体姿态,蜷缩侧卧,双手微微蜷曲在胸前,没有捆绑痕迹。
再是命一旁的技侦警员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了几张现场照片。
尸体在坑中的原始姿态、骨骼的相对位置、周围土壤的颜色和质地。
这些影像记录是后续检验的基础,也是将来法庭上的重要证据。
结束拍照后,开始进行静态观察。
由于软组织已经消失殆尽,骨骼之间的连接机制也随之失效,许多细小的骨头(尤其是手指、足部以及颈部的舌骨)可能会发生位移甚至脱离原有的解剖位置。
因此,搞清楚骨骼在原始状态下的相对位置,对随后的检验工作至关重要。
梁岳的目光沿着颅骨、颈椎、锁骨、肩胛骨一路向下,逐一确认每一块主要骨骼的位置是否自然,是否有异常的偏移或缺失。
确认无误后,他示意助手开始收集骨骼。
两人戴上新的手套,蹲在坑边,一块一块地将白骨从泥土中取出,按照解剖顺序依次放入专用的物证袋中。
不要小看这项工作。
发现一小块不起眼的骨骼,可能都会对案件的定性起到关键作用。
例如,如果在泥土中发现了死者的舌骨,而舌骨大角存在骨折,则提示死者可能是颈部受力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梁岳在挖掘过程中格外留意舌骨和甲状软骨区域的泥土,用小毛刷细细地扫过每一粒土屑,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微小的骨片。
骨骼如有破坏,法医会判断是生前骨骼损伤,还是死后受自然环境、动物影响而导致的骨骼缺损。
如果是生前骨骼损伤,就很有价值了。
将所有骨骼全部收集完毕后,梁岳并没有立即起身离开。
他取过一把洁净的小铲,开始提取尸体胸腹部对应位置的底层泥土,装入密封的物证罐中。
这一步骤同样不容忽视。
如果死者是中毒死亡的,随着尸体的腐败,那些不易降解变性的毒性物质会逐渐渗入尸体下方的泥土中。
通过对这些泥土进行理化检验,警方有可能找到死者中毒致死的直接依据。
如果是利器穿刺之类的致死原因,则更加容易确定,因为大多利器捅入都会与受害者体内的骨骼发生剐蹭。
那么会有人问了,我用体积较小的刀捅腹部,避开骨骼有没有用呢?
答案显然是没用的,因为体积较小的刀出血量相对就较小,受害者生前会剧烈挣扎,相应的其余部位,例如四肢的骨头则会留下挣扎痕迹。
而且避开骨头,也是没有用的。
大出血并不意味着血全部都是流向体外的,还有一部分是流入体内的。
这些血液同样会附着在骨头上,使其颜色加深,依旧很好辨别。
检测的手段和方法多种多样,也就不一一列举了,反正无论是你想到的还是想不到的,法医都有其应对之策。
所以,这世界本不存在完美犯罪,或者说完美犯罪就是一项伪命题。
“骨骼已经全部提取完毕,泥土样本也采集好了。回解剖室拼装完成后,我会尽快出具检验报告。”
梁岳蹲在坑边,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将最后一块骨骼小心翼翼地放入物证袋中,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准备向陈彬汇报情况。
就在这时,站在几步之外的范横舟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才是现场的总指挥。
梁岳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过头,看向范横舟,语气平稳地开口道:“最终的尸检结果我会尽快呈交上来,范支。”
范横舟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那股微妙的尴尬稍稍缓解了一些。
站在一旁的王志光笑呵呵地拍了拍范横舟的肩膀,那眼神分明在说:习惯就好,都是这么过来的。
范横舟感受到了王志光手掌传递过来的那股过来人的善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坑底那具已经空空荡荡的浅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个支队长应有的沉稳:
“收队吧。技侦把物证送回实验室,各组做好记录,明天一早开碰头会。
还有,陈彬,你去核实一下那个大车司机的情况。
既然他说在省道上见过赵柯,那这条线索就不能放过。
你亲自去跑一趟,问清楚细节,确认好。”
陈彬点了点头:“明白。”
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范横舟,
“范支,如果那个司机描述的特征和赵柯吻合,我建议立刻对赵柯发布通缉令。”
范横舟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只要你确认了,通缉令我来签,你放心去就行了。”
陈彬开着吉普车,带着祁大春沿着省道一路按照孙奕报的方位往柳阳方向找,最终在县城边上的一家货运信息部找到了正在招手的孙奕和那位大车司机。
根据孙奕介绍,司机姓刘,四十来岁。
其穿着一身沾了机油的蓝色工装,正蹲在信息部门口啃馒头,见到警察来,连忙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把几人领进了屋里。
屋里一股泡面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全国公路简图,桌上堆着一摞过路费收据和货运单。
陈彬没坐,站在桌边直接开口:
“刘师傅,十三号那天,省道上的事,还想麻烦你再回忆一下。”
老刘点点头,咽了咽口水:“警察同志,我那天就是照常跑货,从麓山装了货往柳阳县送,走的就是那条省道。记不清到底是哪一段了,反正开到一半,'砰'一声,后头被顶了。我下车一看,一辆黑色夏利追我尾了。”
陈彬问:“你当时就只看到一辆黑色夏利吗?没别的车?“
老刘摇头:“额,其实不太对,我也不知道咋说......”
他顿了顿,
“那辆黑色夏利是拖着另一台黑色夏利的。后面那一台车头整个都瘪了,保险杠都耷拉下来,拖车上拖着的,应该就是它自己原先开的那台,还是怎么的。”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了一眼。
一台拖另一台?
这说明坐在头车的人真是赵柯的话,那么证明大车司机遇上他的时候,赵柯已经使用了某种方式逼停了吴继业,然后将其杀害抛尸,再用自己开来的车将吴继业借来的那台车拖走处理。
“那后面那辆车里,你看见有坐人吗?”陈彬追问。
老刘想了想:“没看清。我就只看见头车夏利里坐着一个人,驾驶位,男的,三十多四十岁样子。后面那台憋了的车,车窗全是玻璃渣,我没凑过去看,不过车头都烂成那样了,车里不可能坐人了。”
陈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在桌边坐下:
“刘师傅,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人的长相。我画,你看着说。”
老刘有点紧张,搓了搓手:“这都一个月了,我哪记得清啊……”
“试试。脸型、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一样来。”
陈彬下笔很稳,线条干净。
老刘在旁边比划着:“脸……好像有点长,下巴尖。眼睛嘛,不大,眯着那种。鼻子……普通吧,不高不低。嘴嘛,看着有点歪,哦对,他当时叼着烟,可能显得歪。”
“叼着烟?”
“对,左手搭着车窗,右手握方向盘,嘴里叼了根烟,手一直在抖,当时我还骂了他一嘴,怎么开车的......”
陈彬笔尖没停,一点点把轮廓勾出来,又补了眉毛、耳廓。
两个小时后,一张中年男人的侧面模拟像摊在桌面上。
陈彬把纸递过去:“刘师傅,你看看,像不像?”
老刘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揉了揉眼,最后点了点头:“像。八九不离十,就这感觉。那股子蔫坏劲儿,画出来了。”
陈彬接过画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甚至有些无语。
画像上这人,和赵柯的档案照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一个月的时间,一个大车司机被追尾一次,就能把一个陌生乘客的脸记得这么清?
正常人的短期记忆,尤其是这种路上的偶发事故,过一个月能记住“黑色夏利、男的”就不错了。
他抬眼看了看老刘,老刘眼神坦率,又转头看了看孙奕猜出了个大概。
多半是孙奕之前,先拿赵柯的照片给老刘认过一遍,套了个话头,老刘再看画像,自然再做模拟画像准确度能这么高。
这种证据链,看着严丝合缝,其实有很强的误导性。
孙奕是好意,想快点出成果,也是正常流程,但这么一来,这条目击线就脏了。
他压下心里的判断,没戳破,只是又问:“刘师傅,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十三号那天。”
老刘挠了挠头:“哦对,有。那车追尾,我车屁股就蹭了点漆,他那夏利前杠都裂了,车牌也掉了。我当时捡起来想还他,他车窗一摇下来,丢给我两百块钱,说‘私了’,一脚油门拖着那台憋车就走了。“
陈彬心头一跳:“车牌呢?”
“我当时寻思着,这玩意儿扔了也可惜,万一有人找呢?就送去柳阳县车管所了。”
陈彬没再耽搁,道了声谢,拉着祁大春就往外走。
吉普车一路蹿到柳阳县车管所。
其实就是柳阳县交警队那栋两层小砖楼,办公室在一楼,门口停着两辆破嘉陵,院子里晒着几件警服和白菜。
93年这节骨眼,交警地位确实不高,很多队自己创收发工资,连个像样的办公家具都凑不齐,柳阳县这点更明显,一个穿警服的小年轻正趴在桌上填罚单,抬头看见陈彬的警官证,连忙起身。
“市局刑警队的?莫子事?”
“十三号前后,一个大车司机送过来一面车牌,黑色夏利,南A开头的,查得到吗?”
小年轻想了想,转身从里屋铁皮柜顶上摸了个纸盒子,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失物。
车钥匙、手套......最底下压着一面瘪了角的蓝底白字车牌。
小年轻拎起来吹了吹灰:“南A·57812。就这个,送过来一个多月了,没人认领。”
陈彬接过车牌,指腹摩挲过那几个数字。
南A·57812。
不是李克那辆南A·34271。
在先前的调查里,赵柯名下并没有轿车登记,而这面57812,挂在谁名下还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交警:“这个车牌号,你们能查到车主吗?”
“这是你们麓山的车牌,我柳阳县的怎么可能查得到,你们直接拿回麓山问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