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见程拓!】
翌日,四月十一日。
鹏城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内。
支队长李政推门进来时,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多数工位都空着。
此时的鹏城身为计划单列市,市局行政等级要比身为湘南省会的麓山市局要高得多。
一个副厅级,一个正处级。
警队人员不管是配列还是待遇也都要比麓山市局好很多。
像之前困扰重案六大队的办公室问题在鹏城根本不可能发生,硕大的办公大楼,足够容纳近千名警力,更不用说往后还要修建各大队的独立办公楼。
他环顾一圈,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不大:“人呢?二大队的人呢?又跑哪去了?”
没有人立刻回答。
昨晚值夜班的彭爱国此时正趴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脑袋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口水。
李政话音刚落,他恰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巨大的呼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邻桌的徒弟张远洋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拍了拍彭爱国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师父诶,别睡了,支队长来了。”
彭爱国毫无反应,依然沉浸在梦乡里。
张远洋又拍了两下,力度加重了几分,彭爱国只是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李政眉头一拧,迈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在彭爱国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办公室就是拿来让你睡觉的啊?!”
“哎哟卧槽了,是哪个小逼崽......”
彭爱国猛然惊醒,腾地一下从桌上弹起来,张嘴就要骂,扭头看清站在身后的人是李政,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吞回了肚子里,脸上的怒气瞬间转化为尴尬,喊了一声,“李支。”
李政瞪了他一眼:“让你查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查清楚没就在这睡大觉?!”
张远洋连忙替师父解释道:“李支,昨晚二大队抓回一批车匪路霸,怀疑与四零幺案有关。但二大队临时接到协查通告,又都出去了,预审科也没人值班。办公室就剩我和我师父,所以我们昨晚审了一夜,到今天早上八九点预审科的人上班接手了才......”
“审得怎么样?”
“额……不太理想。”
张远洋看向彭爱国,眼神里带着求助的信号。
彭爱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从三月三十日开始,出租车司机张立凭空消失了两天,这让当事的出租车公司经理感到不淡定。
起初经理以为只是张师傅家里出了问题,没有在意。
但随着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一号,张立的家人来到公司,说张师傅连续两天没有回家,也没和家里联系,因此家人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来公司打听一下。
这时候经理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张师傅大概率是出事儿了。
因此经理没有怠慢,第一时间来到派出所报案。
彼时科技条件有限,基础建设也不能和后世相提并论。
如果是后世办案,可能通过查找监控视频来寻找张师傅的行踪,但是那年头实在没有这玩意儿。
一时间,这案子没了头绪。
但接下来四天左右的时间,鹏城各派出所收到共三起出租车司机失踪的报警。
而后,又是三天过去,宝安区附近的一个村民向派出所报告,说自己家的荔枝园内出现了尸体,而且已经发臭了。
这个局面吓坏了老实巴交的村民,惊魂未定的村民第一时间向居委会汇报了这个情况。
之后居委会联系了派出所,派出所又通知了刑警队还有法医,通过鉴定,确定了尸体就是第一起失踪案的受害者张立。
张立的尸体在做完尸检后,可以确定是命案。
而到了昨天,也就是十号,除了第二起失踪案的失联者赵飞外,另外两起失踪案的受害者遗体均已被发现。
作案的手法几乎和张立遭遇的情况雷同,均是被不明物体勒死。
基本可以判定为连环案,这让鹏城刑侦支队倍感压力,李政更是下令将全鹏城的刑侦力量扑在该案上。
而昨晚,林向阳带队抓来那伙车匪路霸,经过审讯,貌似只是刚好也在宝安区附近活动,与本案无关。
但此时李政正在火气上,彭爱国可不敢触这个眉头,只得讪讪转移话题道:“昨晚麓山发来了个协查通报,说是有一个逃犯逃到我们鹏城来了,林大带队去查了。”
李政被成功转移了话题,但眉头依然皱着:“什么逃犯?自己手里的案子都忙不完,尽想着帮别人查案?”
彭爱国见李政把矛头又对准了林向阳,心中长舒一口气,继续帮忙解释道:“不知道,说也是命案,麓山那边查了一个多月了,A级通缉令都发了。而且我昨晚听林大说,好像还是他什么什么老师要亲自过来什么的。”
李政皱眉道:“老师?什么老师?”
彭爱国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说是什么姓陈……”
“姓陈?麓山来的?”
“嗯。”
“是不是叫陈彬?”
彭爱国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叫这个名?等会儿啊李支,协查通报还在林大桌子上,我拿给您看。”
随即,彭爱国小跑到林向阳的办公桌前,在一堆文件里翻了翻,拿起那份协查通告,小跑回来递给了李政。
李政接过协查通告,目光落在下面的署名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舒展,最后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弧度:
“陈彬要来啊?!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这是好事啊!这免费——咳咳,赶紧的,打个电话问问陈大队长什么时候到,通知队里准备准备,和我一起去接人。全力配合陈大抓人,无论如何都得把陈大先留在鹏城!”
“哦……好的,李支。”
彭爱国看着李政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但依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挠了挠头,转头向其他同事打听道:“诶,这个陈彬是什么来头?林大就算了,怎么李支还这么激动?而且我也觉得怎么这么耳熟?”
“金广龙还记得吧?就那个逃了十年的那个!”
“……嗯,有点印象,好像是去年吧?当时林大好像也参与了吧?”
“对啊,金广龙就是陈彬陈大抓的,你忘了?”
一听这话,彭爱国瞬间就回忆了起来:“哦!是他啊!卧槽,我就说林大和李支怎么这么激动!”
郭远洋刚入警队没多久,并未听说过陈彬,更不用提金广龙,有些疑惑地问道:“师父,谁啊?”
“专家!妥妥的刑侦专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真是瞌睡了送枕头,来太好了!”
不怪彭爱国、林向阳甚至李政情绪如此激动。
此时的鹏城,出租车行业实行的是企业单车承包制。
与内陆出租车司机大多隶属于国营单位不同,鹏城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港资合资企业,例如鹏城市小汽车出租公司等。
这些公司的管理模式、司机构成、运营线路各不相同,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而四零幺案发现的三名受害者,加上一名仍处于失联状态的司机,分属于不同的出租车公司,且分别在不同的辖区接客工作。
彼此之间互不相识,没有共同的社会关系,没有重叠的活动轨迹,甚至连跑班的时段都不一样。
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针对出租车司机的随机作案。
而随机作案的破案难度......
没有因果关系,没有固定的作案模式,凶手与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联系纽带。
在这种案子里,传统的摸排走访、社会关系梳理、矛盾排查等手段,几乎全部失灵。
你找不到动机,就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就无法阻止下一次作案。
而此刻,距离第一起失踪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天。
第二名失踪者赵飞依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每多过一天,他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而下一个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
...
...
与此同时。
林向阳带着沈昭驱车赶到了蛇口街道。
车子在狭窄的街口停下,林向阳推门下车,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嘈杂而热闹的街区。
蛇口街道东临鹏城湾,隔海与港岛元朗相望,海岸线蜿蜒曲折,码头和小型泊位星罗棋布。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天选的走……咳咳,航运圣地。
所以街上人很多,大多都是附近渔村的老百姓和内陆来的生瓜蛋子,拖货物的,开小卡的,推板车的,吆喝声、引擎声、海浪拍岸声混成一片。
林向阳早在来之前就已经联系了附近的治安队。
此时几个戴着大檐帽的治安队员正站在路口,带着大檐帽的他们往那一杵,人群虽然依旧热闹,但比平时本分了不少。
那些平日里在街头晃荡的熟面孔明显收敛了许多,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治安队员对视。
与内陆那种走私之类的经济犯罪归刑警队负责不同,沿海地区的走私案件属于海关局下辖的缉私队管辖。
此时的缉私队地位与联防队差不多,许多人没有正式编制,穿着五花八门的制服,辨识度不高。
除此之外,拥有管辖权的就是公安的治安大队和边防分局。
林向阳见治安大队几位同志没有身着便服,心里有些不悦,但他转念一想,来之前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在电话里说过,程拓非常愿意配合,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走上前去,出示证件,与对方领头的握手道:
“我是市局刑侦二大队的林向阳。”
“林大,我叫张凯,南山治安大队三中队的。”
“事情你们大队长和你们说清楚了嘛?那个叫程拓的人现在在哪?”
治安大队的民警领着林向阳和沈昭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处靠近码头的铁皮棚屋区。
棚屋之间的小路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潮气。
最终,他们在靠近码头边缘的一间平房前停了下来。
民警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门被拉开,一个穿着花衬衫、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人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根大粗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大金表看品牌还是劳力士,典型的那种干走私的暴发户模样。
他看到治安民警身后的林向阳和沈昭,目光在林向阳的证件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说吧。”
林向阳没有客气,迈步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箱饮料和一捆缆绳。
墙上挂着一张鹏城湾的简易海图,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航线。
程拓给几人倒了茶,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放松,目光坦然。
林向阳没有喝茶,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赵柯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向程拓,开口问道:
“程老板,既然你愿意配合,我们也不弄那些弯弯绕绕了。开门见山,你认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
程拓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认识。他确实在我手底下干活。”
对于程拓的坦诚,林向阳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干走私的,路子很黑没错,但能把产业干大的,没一个是蠢人。
平日里与公安虚与委蛇就算了,一旦涉及到重刑嫌疑犯,只要聪明的都会选择和公安坦白。
毕竟,他们可经不起查。
而且产业和家人都在鹏城,他们可做不到像那些杀人犯一样,犯了事就往外地逃。
这干走私被抓了,才关几年啊?
这一跑,什么都带不走,还得不偿失。
林向阳收回照片,追问道:“那他人呢?”
程拓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尴尬道:“警察同志,我说句实话,也不是我不配合你,而是......我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哪儿。”
他看到林向阳眉头微动,连忙摆手补充道,
“诶,警察同志,你别急,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小子来投奔我的时候,我是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我也没细问,毕竟之前他也给我跑过两次货,我就把他收下来了。
但是......
就在前天,我让这小子跑一趟货,结果这小子连人带车带货,全没了。
那趟货价值十多万,我现在比你们警察还急,还想找到他呢。”
林向阳把话题拉回到时间线上:“他几号来的?”
程拓歪着头想了想:“十四五号吧?记不太清楚了,反正上个月月中来的。”
林向阳点了点头,继续追问:“他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过什么话?”
程拓摇了摇头:“没干嘛,反正就跟我说他走投无路了,让我赏口饭吃。
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肯定是犯事了,但干我们这行的嘛……规矩就是不问来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我听我下面的人说,这小子来的时候,口袋里装了不少钱。
我当时还想,这小子是不是在老家抢了什么。
不过他在我这干得还不错,人也勤奋,才跑半个月的货,比我手底下那些跑一年的还多……”
程拓说着说着,沈昭在一旁有些坐不住了,面露不悦地打断道:“你他妈的,干走私的就他妈的干走私的,我们不查你就算了,还这么嚣张?”
程拓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转头望向那张凯:“张哥,你没和他们说我是……”
张凯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沈昭的肩膀,压低声音解释道:
“沈副大,别激动。这个程拓是我们治安大队的一个线人,别激动,别激动,都是自己人,那些货都是受我们治安大队监管的。”
沈昭有些狐疑地看了张凯一眼,你来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但人家都这么解释了,也不好再发作,只好坐了回去:
“行了,那你继续说你的。”
程拓连忙点头,赔着笑脸:“是是是,刚刚说到哪来着?
哦对了,这小子跑货跑得多,平时休息得也不多,不过特别喜欢打麻将。
一休息就泡在麻将馆里,一打就是一天。
我觉得你们可以往这方面去查查,看看是不是这小子欠了谁钱,为了还钱把老子的货给黑了。”
林向阳闻言,反问道:“那你怎么没自己查?你不是丢了货也很急吗?”
程拓尴尬地挠了挠头:“额……查了,但……我名声其实在这一片不是很好,那些个人都不太待见我。”
林向阳继续问道:“赵柯除了打麻将,平常还干什么?跑货走哪条路?”
程拓回忆了一下,说道:“他没什么别的爱好,不过赵柯这小子桃花运不错,刚来没几天就和一个寡妇搭上了,俩人走得挺近,那俏寡妇还给他送过几回饭。”
林向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继续追问:“跑货呢?他主要负责哪条线路?”
程拓答道:“赵柯这小子刚来,我还不是特别信他,都是让他跑市里的线,没敢让他碰海上的活儿。他失踪前就是往宝安那块送的货。”
“几号?”
程拓想了想,肯定地答道:“就前两天,四月九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