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出现了!】
九号早上,在发现李业的尸体后,李政当天就安排了林向阳带队对黄田片区进行了一轮摸排走访。
但上一次的走访并不顺利。
黄田名义上是个村,但其规模和人口密度丝毫不比一般的城镇低。
一九九一年黄田机场建成通航后,机场带来的物流和人流迅速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也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
货运司机、装卸工、机场地勤、短期租客、往来商贩……
这些人像潮水一样涌入黄田,又像潮水一样迅速流走,很少有人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人口流动越大,走访的难度就越高。
你昨天问到的一个目击者,今天可能就已经离开了鹏城;
你今天敲开的一扇门,明天可能就换了新的租客。
林向阳带着人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黄田临街所有的门面和楼上楼下的住户,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人认识李业,没有人见过可疑车辆,更没有人注意到九号凌晨是否发生过什么异常。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林向阳和沈昭还是决定再走一遍。
二次走访的路线和第一次大致相同,但这一次,林向阳的注意力多了一分层。
他在走访的过程中,心里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
李业的尸体被发现时,是用一个编织袋装着,随意丢弃在路边的草丛里的。
而此前几起案件的受害者,无论是张立还是谭声,尸体都没有被装入任何容器,就直接被抛在现场。
为什么唯独李业被装进了编织袋?
这个差异,是凶手临时起意,还是另有原因?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两路人马在黄田街头碰了头。
林向阳在路边找了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饭馆,要了一个二楼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勉强坐下六个人,墙上贴着褪色的风景画,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送来些许凉意。
几人简单点了几个菜,等服务员关上门后,谈话便进入了正题。
陈彬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落在林向阳脸上:“上午走访有什么收获?”
林向阳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编织袋的款式查过了,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白色尼龙编织袋,装化肥或饲料用的,黄田几家杂货铺都有卖,根本查不出源头。”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李业是唯一一个被装进编织袋里的受害者?张立和谭声都是直接被抛在露天,唯独李业被装了起来。”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装进编织袋,说明凶手不希望尸体过早被发现,或者不希望尸体在运输过程中留下痕迹。李业和前几个受害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
“另外,四零幺案目前发现尸体的几名受害者中,有两具尸体都在宝安区,谭声被抛尸的水塘在罗湖,但李业和张立都在宝安。这绝对不是巧合。凶手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
林向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然后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李业本人的背景:
“李业这个人,我们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
他是退伍士兵,在部队服役了五年,转业后在老家分配了一份工作,但他家里兄弟姐妹比较多,作为长子,他得补贴家里,生活压力很大。
后来经战友介绍,他辞职来了鹏城,给一个厂老板当司机,实际上也兼着保镖的活儿。”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李业的工资每个月到手差不多有八九百块,这在鹏城算是妥妥的高薪人群。
但这工资差不多有一半要寄回老家,他自己的生活压力其实不小。
所以寻常时候,接送完老板之后,他会私下开着老板的车出去拉点私活。
这事儿他老板原先就知道,但看着李业踏实肯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彬听到这里,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们之前的排查方向,是锁定他经常接客的范围?”
“对。”
林向阳点头,
“但很可惜,李业是单身,一个人在鹏城生活,他平常在哪里接活,谁也不知道。
至于张立、谭声还有唯一一个失联者杨俊,就更不用说了,出租车拦手即停,没有一个固定的接客位置。
我们根本没法划定一个具体的排查区域。”
陈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在黄田机场接客?”
林向阳苦笑了一下:
“机场方面我们也安排人走访过。
李业先前确实有在机场接客的经历,毕竟开个虎头奔当出租车实在太显眼了,有些客人愿意多花钱坐个好车。
但正是因为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我们反而能确认,八号晚上至九号凌晨,在黄田机场趴活的司机都表示,没有见过李业和他的虎头奔。”
陈彬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林向阳:“对了,机场那边有监控吗?”
林向阳点了点头:“有。黄田机场是91年才通航的新机场,硬件设施还算跟得上,航站楼内装了几个摄像头,主要是监控出发大厅和到达大厅的。八号晚上到九号凌晨的录像我带人看过一遍。”
“画面清楚吗?”
林向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航站楼里面还好,人脸的轮廓能看个大概。但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场和接送区域......那画面就太模糊了,糊糊的一片,连车的型号都看不太清,更别提车牌和人的长相了。”
陈彬点了点头说道:“等会儿还是去拷贝一份带回局里吧。画面再模糊,也是原始资料。万一后面有其他线索需要对时间轴,至少有个参照。”
林向阳点头应下:“行,吃完饭我去办。”
几人不再多言,狼吞虎咽地解决了午饭。
陈彬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转头对林向阳说道:
“对了,小林,你和黄田派出所那边反映一下,最近有人借着扫黄的名义在街上打秋风,影响很不好。这得严肃处理一下。”
林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彬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明白,我回去就打电话。”
陈彬几人驱车赶到黄田机场,找到机场保卫科,说明来意后顺利拷贝了一份四月六号晚上至十一号凌晨(案发前后两天)的监控录像带。
录像带是那种老式的大盘带,沉甸甸的一盒,祁大春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像是捧着一枚炸弹。
回到鹏城市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林向阳找了一台放像机,连接到会议室的老式电视机上,将带子塞了进去。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伴随着沙沙的杂音,然后画面猛地一跳,出现了航站楼出发大厅的黑白影像。
看录像是个技术活。
九十年代的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和帧率都非常有限,画面里的人影基本上就是一团移动的灰影,五官轮廓全靠猜。
更不用说室外停车场的画面,摄像头架在高处,俯拍下来的角度让所有人都变成了扁平的剪影,车灯的光晕在镜头下形成一片刺目的白斑,反而把车牌和车型淹没在了曝光过度的亮区里。
陈彬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林向阳坐在他旁边,手里遥控器控制着播放速度,时不时按下暂停或慢放。
祁大春和袁杰站在后面,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
出发大厅的人流稀稀拉拉,深夜航班少,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穿过画面。
陈彬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能看清轮廓的脸,没有一张是李业和赵柯的。
“换到停车场那个机位看看。”陈彬说道。
林向阳按了几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室外停车场的俯拍视角。
画质比室内更差,路灯的光晕在镜头里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斑,停放的车辆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轿车、面包车、货车,但要分辨具体车型和车牌号,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陈彬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睛开始发酸。
他眨了眨眼,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问了一句:“八号晚上到九号凌晨,停车场的录像就只有这一个机位吗?”
“就这一个。”
林向阳答道,
“机场保卫科说,当时安装摄像头的预算有限,室外只装了两个,一个在出租车候客区,一个在私家车停车场。我们现在看的是私家车停车场那个机位。”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继续锁定在屏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放像机转动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和电视机的电流噪音。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录像带里的画面依然在一帧一帧地跳动,没有出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监控摄像头作为高科技产物,在九三年这个年代,别说专门做图侦的民警了,就是放眼全国上下,几乎所有警察都没有接受过如何系统查看录像的培训。
大多数人看监控的方式就是从头播到尾,眼睛盯着屏幕,指望嫌疑人自己蹦到镜头前。
这种方法的效率和在大海里捞一根针差不了多少。
但对于陈彬来说,看摄像头特别是这种模糊不清的摄像头更是家常便饭,想要看那种高清无码的资源你得找交警队。
在后世的刑侦体系中,图侦已经成为与痕检、法医并列的三大技术支柱之一,他在这方面积累的经验,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几十年。
来来来,小陈老师开课了,请坐好听好。
看录像其实【并不是用眼睛看】那么简单,而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论。
首先,必须要明确时间锚点。
不能从头到尾一帧一帧地傻看,那样既浪费时间又容易遗漏关键信息。
要根据已知的案情节点,划定一个合理的时间窗口,在这个窗口内有针对性地进行排查。
其次,要学会利用画面的动态反差。
人的眼睛对静止的画面容易疲劳,但对运动物体的敏感度天生很高。
所以在看监控时,不应该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人看,而应该观察画面中所有移动的物体。
一辆突然减速的车、一个在角落里徘徊不走的人、一道在不该亮起的地方闪过的光。
这些异常动态,往往是线索的载体。
再者,要学会利用光线和阴影。
说个很反常态的知识,看监控其实并不是看人,而是看影子。
特别是九十年代的监控摄像头动态范围极差,逆光环境下人脸就是一团黑,但在阳光、车灯照射下地面上的影子却能暴露出很多细节。
一个人的体型、步态、手里是否持有物品,甚至他行走的方向和速度。
这些信息,往往比正脸更有价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反复看。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对照已知信息进行交叉验证。
人的注意力不可能在三十分钟内始终保持高度集中,所以要分段看、分时看、分目标看。
每一次重看,都会发现上一次遗漏的东西。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前世的陈彬一遇上案子往往就坐在办公室里看上几天几夜的监控,累了困了就喝......咖啡提提神。
接下来两天,陈彬几乎把自己钉在了会议室里。
祁大春和袁杰暂时并入了林向阳的大队,跟着他们一起外出走访摸排,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都是一身疲惫。
而陈彬则独自守着那台放像机和电视机,一盘接一盘地翻看着从机场拷贝回来的监控录像带。
这个工作量无疑是巨大的。
一盘六十分钟的带子,要以正常速度看完,再倒回去逐段回看可疑片段,一盘下来就是两三个小时。
而机场保卫科提供的录像带,涵盖了四月六号到十一号整整六天的监控画面,加起来足足有十几盘。
陈彬每天准时坐到电视机前,除了中午扒拉几口盒饭,一直看到深夜,眼睛熬得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四月十四号下午,陈彬重新观看了一遍四月八号深夜的停车场录像。
画面依然是那种模糊的黑白影像,路灯的光晕在镜头下形成一圈圈光斑,偶尔有几辆车进出,行人稀少。
忽然,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从画面右下角走入停车场。
她步伐不快不慢,径直穿过停车场的通道,消失在画面左侧的边缘。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画面模糊得连她的五官都看不清,但陈彬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遥控器,将录像往回倒了一段,重新播放了一遍。
同样的身影,同样的步态,同样的行走节奏。
陈彬放下遥控器,转身从桌面上那一堆录像带中翻出了四月六号和四月七号的带子,塞进放像机,快进到深夜时段。
六号的录像里,深夜的停车场出现过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
七号的录像里,凌晨时分又出现过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
三件不同的衣服,三个不同的时间段,但那身型、那步态、那走路的节奏——依稀可辨,极为相似!
陈彬将三盘带子并排放好,目光在屏幕上切换的画面之间来回扫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回椅背,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此前从未被注意过的关键人物。
与此同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祁大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急声喊道:
“阿彬!出现了!与四零幺类似的案子在莞城也出现了两起!一模一样的手法,出租车司机被勒死,车子被劫!而且......莞城警方在排查过程中,发现了一具尚未确认身份的尸体,经过初步比对,极有可能就是四零幺案中一直下落不明的杨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