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同伙出现!】
三个小时后,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
正值早上六点,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办公室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曲浩和宋毅作为六大队的值班民警,此时正躺在办公室角落的两张行军床上呼呼大睡。
曲浩的被子卷成了一团,一条腿搭在床沿外,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宋毅则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均匀而绵长。
相对于治安等其他警种,刑警的夜班其实是较为轻松的。
如果有人喝酒闹事、打架斗殴、发生了流血事件,从案件性质来讲属于故意伤害,但一般出警处理的都是派出所的片警或者治安警。
除非动刀动枪或者伤势过于严重,但那也是片警或者治安警出警评估后,才会上报转接刑侦。
而且夜晚案件多发于上半夜,九十年代的麓山夜生活稀少,不像后世有那鼎鼎大名的解放西酒吧一条街彻夜狂欢,到了后半夜,再闹腾的人也都睡着了。
不过就在曲浩和宋毅睡得正香甜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牛年大步跨了进来,声音洪亮得像一记炸雷:
“耗子!小宋!别睡了,赶紧起床!”
曲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一眼窗外不算明朗的阳光,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嘟囔道:
“牛哥……到了交班的时候了嘛?再让我睡会儿吧,正好我今天也值白班,再迷糊一下不着急……”
说完他作势又要躺回去。
牛年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曲浩猝不及防,整个人连人带被子从行军床上翻滚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别看寻常时候宋毅呆头呆脑的,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行动力拉满。
哪怕此时的他也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师父一声吼,他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三两下套上外套,站得笔直,目光清明地看着牛年:
“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牛年站在门口,脸色严肃,语速飞快:
“陈大那边传回一个消息,鹏城有个嫌犯逃回酉县老家了,让我们去核实一下。”
曲浩揉着摔疼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小声嘟囔道:“陈大这外地追凶,怎么又给自己揽了个案子,上次沪城也是,这次……”
牛年耳朵尖,立刻皱眉回头盯着曲浩:“你刚刚说什么?”
曲浩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人跑酉县了,直接和南元那边打个招呼不就行了?毕竟那也不是我们的管辖地啊。”
牛年瞪了他一眼:
“你让南元的人把人抓了,那我们年底考核怎么办?
陈大这次去鹏城,前后脚让赵柯跑了。
这一跑,之后很难再找到他了。
你以为陈大是想接鹏城的案子啊?
用你的脑袋想一想。
谁说是外地的案子,但人是我们抓的,这一部分业绩是不是算我们的?
现在有机会,就多抓点人。
到了年底不说功过相抵,最少能少挨点骂。”
曲浩和宋毅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众所周知,警察也是有KPI的。
不同于其他职业或者部门,公安系统的绩效考核机制向来繁琐。
特别是刑警,拿麓山市局举例,实行的是加减分制。
侦破一起八大类案件,都能加十分左右,系列案则会加得更多。
而所有案件中,命案的加分是最多的,且受害者越多证明案件越严重,所侦破加分的权重也就越高,少说能有十五到三十分左右。
有加就有减,而且这个减分是非常恐怖的。
就拿太平镇灭门案来举例——六大队成功侦破并且抓回犯案嫌疑人,虽已身死但同样算作成功抓捕,那么这三十分你就全拿。
可像吴继业被杀,成功锁定了犯罪嫌疑人赵柯,可人跑了,那这分你不仅没得,还得倒扣回去十五分。
如果吴继业被杀,迟迟锁定不到嫌疑人,那就不是倒扣十五分了,而是成倍地倒扣,也就是三十分。
而像先前陈彬等人沪城追凶,帮助沪城警方侦破了舞女失踪系列案,这种加分的权重虽说比起本地案件要低,但也能够得到二十分。
重案六大队是一月份过来报道,到现在四月份,今年一共接手了本地三起八大类的重案——堕落街储蓄所劫杀案、太平镇灭门案、吴继业案——外加一起外地舞女系列失踪案。
三十加三十加二十减十五,等于六十五。
别看这分数有零有整,像是踩着及格线了,且不说刑警的业绩是无上限的,就说除去分数外,影响刑警绩效的另一重大因素——就是破案率。
没有抓到人,那本案就无法算作结案。
当然,这里的破案率只算作本地的案件。
三起案子,有一起没侦破,现在重案六大队的破案率大约就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百分比到了六十也不算及格,九十年代对刑警的破案率硬性规定是不能低于百分之八十。
整整差了百分之二十!
这是什么概念?
也就是说,别看重案六大队连破大案要案、风光无限,但实际上如果继续按照现有情况到年底,重案六大队不仅不会被表扬,还会被拉出来作为批评的典型。
也可以说,现在重案六大队因为赵柯的潜逃,已经位于悬崖边缘。
或许会有人说,这规定为什么如此不讲人性?
有这种想法的人那就错了。
因为这个规定并不是为了约束刑警,而是对所有案件的受害者及其家属负责。
生命是厚重的,应当尊重每一个生命。
不能因为有的案子受害者更多、更为严重,就将较轻的案子抛之脑后。
且不说从职业道德来讲这是十分不负责任的,就说你在看到受害者家属那一双双悲切的眼神时,作为刑警的你,内心究竟是如何的?
就像陈彬常说的,一起案件影响的从来不止一个家庭。
而这其中也包括了办案警察。
多少警察因此得了心魔,直到死的时候都无法合眼?
就是因为犯罪嫌疑人迟迟未被抓捕归案,接受法律的制裁!
而到了后世,这个规定就更为严格,破案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九十九。
意味着有任何一起案件未破,特别是命案,刑警队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得被批评教育,甚至下马换人。
功过无法相抵,刑警生涯就是如此残酷。
牛年现在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陈彬将薛敏捉拿归案,这样从业绩方面来看能稍微过得去一些,也仅仅只是稍微过得去一些。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曲浩和宋毅此时也低下了头。
曲浩更是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妈的,我这张破嘴!呸呸呸!”
牛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行了,赶紧收拾一下,然后下楼跟我去一趟酉县。查查这个薛敏现在人在哪。”
鹏城这边,向阳带着沈昭快马加鞭赶去了顺丰县追查张初及其张小忠。
而陈彬、袁杰还有祁大春则是帮忙前往惠阳县寻找尸体,惠阳县与莞城同样属于珠三角,虽然也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同时找到赵柯的下落。
车子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鹏城市区,沿着广深公路一路向北,穿过几个小镇,在两个多小时后抵达了顺丰县城。
顺丰县距离鹏城并不远,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但两地的风貌却截然不同。
鹏城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气象,而顺丰县则保留着粤东小县城特有的烟火气,街道狭窄,骑楼连绵,早市的喧哗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向阳直接去县公安局。
刑侦大队的办公地点在县公安局大院后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上去比周边的建筑新一些。
向阳和沈昭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远远地就伸出了手:
“林大,欢迎欢迎!我是顺丰县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李胜利。”
向阳握住他的手,简短地自我介绍后,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李得胜领着两人进了办公室,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点上了一支烟,缓缓开口:
“张初这个人,我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人在我们顺丰县最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说起来,张初小时候并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
读书的时候成绩平平,不突出也不垫底,跟同学之间的关系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庄稼人,身体也不硬朗,常年离不开药。
那时候村里人都觉得,这孩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老实本分,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应该不成问题,在我们县局和村镇派出所里都没有档案。”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自从1988年,张初结了婚之后,整个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村镇派出所不止一次接警去调节张初的家庭矛盾。”
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打断他。
婚后婆媳之间的矛盾,在哪个家庭都免不了。
但张初的处理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
他不是在中间调和,而是完完全全站在他老婆那边。
张初的父母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张初就觉得这两个老人是拖累。
他心想,我都成家立业了,你们不但不能替我分担,还得我花钱给你们买药看病,还整天跟我媳妇吵吵闹闹,这日子还怎么过?
后来有一次婆媳大吵一架之后,张初直接把他亲生父母赶出了家门。
沈昭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出声。
“从这件事就能看得出来,张初这个人,骨子里就没有亲情这个概念。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能下这样的狠手,对别人就更不用提了,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李得胜摇了摇头,
“也许是老天爷看不过眼,给了他一个教训。
把父母赶走之后没多久,他老婆在外面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
不过这事儿对张初来说,似乎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击。
死的是别人,又不是他自己,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父母赶走了,老婆也死了,正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家门口,他觉得这是个机会,自己还年轻,出去闯一闯,肯定能发财。
但走之前还有个麻烦要处理,他那个不到两岁的儿子。
出去闯江湖,总不可能带着个拖油瓶吧?”
李得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寒意:
“张初琢磨了一阵子,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孩子卖了。正好创业还缺本钱呢。就这样,他找人把亲生儿子给卖了,换了五千块钱,揣着这笔钱,头也不回地去了鹏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向阳放下茶杯,心里暗自思索着。
一个连亲生父母都能赶出家门、亲生儿子都能卖掉的人,到了鹏城,为了钱去杀人抢车,确实一点也不稀奇。
向阳问道:
“张队,张初在县里还有没有比较亲近的关系?比如说,他走之前跟哪些人来往密切,或者他到了鹏城之后,有没有从老家带人过去?”
张德胜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这个张初,我们初步走访了一下,人现在肯定不在顺丰县。
但据同村的人说,张初在鹏城混出了名堂,当上了大老板,有好几个同村的人都跑去投奔了他。
其中就包括他堂弟张静、堂妹张小小,还有同村的张小伟和李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个人跟着张初在外面确实赚了些钱。
就拿李天来说吧,前几天他正好回村了,二话不说,就给家里盖起了新房。
我上午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特意派人去村子里看了一眼,人现在就在家监工,没走。
就是不知道这个李天,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