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升职任命!】
两个月后。一九九三年,七月上旬。
盛夏的酷暑如期而至,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炉悬挂在城市上空,将大地烤得滚烫。
麓山市公安局重案六大队的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吱呀作响,却怎么也驱散不了那股黏稠的暑气。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曲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风,汗水还是止不住地从额头和脖颈往下淌。
他抖了抖背心的领口,试图让空气流通一些,嘴里抱怨道:
“诶唷,这七月份的天可真磨人啊。你们说咱们办公室啥时候能安个空调呢?我听说洪都市局那边都装上窗机了,制冷效果贼好。”
牛年笑了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我看你是烧得慌。还安空调,有的风扇吹就不错了。市局刚进了几台电脑,花了不少钱,哪还有闲钱给你安空调?”
“电脑?”
曲浩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市局就喜欢进些没用的东西。咱们局里有几个会使那玩意的?还得派人去学,浪费时间浪费钱。这钱省下来弄个空调、发个奖金,我干活绝对比电脑还快。”
“这叫准备拥抱新世纪,你个土包子。”
汪海超从办公桌后探出头来,努了努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说你干活快?那你倒是把活儿干好啊。赵柯的卷宗怎么又被打回来了?这都第几次了?”
曲浩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手里的蒲扇也停了,叫苦不迭地解释道:
“是莞城那边的问题!
他们还在核查赵柯和吴格在莞城杀的那个黑车贩子。
那黑车贩子身上被刺了十六刀,其中有八刀刺破了内脏,但凶器一直找不到。
赵柯和吴格两个人现在各执一词,都在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一个说是对方捅的,一个说是对方下的死手。他
们俩就盼着案子能晚点判,自己能多苟活几天。
莞城那边没法结案,咱们这边也只能等着。”
汪海超皱了皱眉:“那文雅婷那边呢?”
“她又没在咱们麓山犯案,案子不归咱们管。”
曲浩重新摇起蒲扇,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意味,
“她怀孕了,而且确实没有亲手动手杀人,鹏城检察院那边综合考虑之后,给她判了无期。
但她现在也在闹,说自己是个孕妇,父母年事已高,孩子出生了没人照顾,又说这些日子她过得也不安生,希望能再少判一点。
你猜后来法警那边说了句什么话,她才老实下来,配合寻找凶器?”
汪海超挑了挑眉:“说了什么?”
“法警说——‘早知如此,为什么当时不自首呢?’”
曲浩一拍大腿,
“就这一句话,她当场就哑口无言了,老老实实配合调查去了。”
汪海超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些个犯罪分子,没被抓之前一个个疯得很,玩的玩,吃的吃,一点不耽误。一被抓就跟吃了黄连似的,满肚子苦水,满肚子悔不当初。早他妈干嘛去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笑声中,窗外的蝉鸣依然聒噪不休,吊扇依然吱呀作响,盛夏的热浪依然在空气中翻滚涌动。
汪海超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陈彬的身影,便开口问了一句:
“对了,陈大现在在哪呢?这一上午都没见着他人。”
祁大春正趴在桌上整理一份卷宗,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随口答道:
“在医院呢。阿彬的孩子就是这几天预产期了,好不容易最近没什么案子,他都在医院陪着家人。今天早上我还见他提着早饭过去的。”
汪海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哎哟,我差点忘了。
陈大不知道今天下午要去大礼堂宣布人事任命吗?
这可是大事,他不能缺席啊。”
祁大春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肯定知道啊。阿杰刚才已经去开车接他了,估计等会儿就到吧。陈大心里有数的,耽误不了正事。”
汪海超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就好。今天这任命,可是咱们六大队的大日子,主角不在场可不行。”
陈彬回到重案六大队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换衣服。
准确地说,是在换那套压箱底的八九式警服。
平时大家出外勤多,穿便装的时候远多于穿警服,这套衣服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回,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翻出来。
曲浩正在跟自己的腰带较劲,系了半天总觉得勒得慌,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这腰带是不是缩水了?我怎么记得去年穿的时候没这么紧啊?”
牛年在一旁扣着袖口的纽扣,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是你腰带宽了,是你肚子大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陈彬走进办公室时,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打招呼。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八九式警服,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裤子的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办案时的风尘仆仆,多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庄重和沉稳。
祁大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吹了一声口哨:
“哟,阿彬,穿上这身衣服,还真有点领导的样子了。”
陈彬笑了笑:“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楼下等着呢。”
袁杰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人齐了就出发。”
陈彬目光扫过办公室,确认所有人都已经换好了警服,点了点头:“走吧。”
两辆警车从麓山市公安局的大院驶出,汇入午后的车流,向着省厅大礼堂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阳光炙热而明亮,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着茂密的叶子,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陈彬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逐渐接近的大礼堂轮廓。
下午两点整,省厅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来自全省各地市的公安干警代表齐聚一堂,礼堂内数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两侧也站了不少人。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一九九三年湘南省公安系统表彰大会暨年中工作总结会议”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主席台上摆放着一排铺着红绒布的桌椅,省厅的领导们已经依次入座。
居中的位置坐着正是湘南省公安厅厅长郭怀信。
会议由郭怀信厅长亲自主持。
他首先总结了全省公安系统上半年的工作情况,从刑事案件的侦破率谈到社会治安的综合治理,从基层派出所的建设谈到刑侦技术的革新应用。
他讲到全省刑事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讲到八类严重暴力案件的破案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讲到在全省范围内开展的夏季治安整治行动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台下的干警们静静地听着,不时有人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郭怀信的讲话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欣慰和肯定: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在今年上半年举行的全国公安系统大比武中,我省代表队团结协作、奋勇拼搏,最终取得了全国第三名的优异成绩。
这是湘南省公安厅历年来在大比武中取得的最好成绩,充分展现了我省公安干警过硬的专业素质和顽强的战斗作风。”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郭怀信抬手示意掌声停止,然后继续说道,
“当然,成绩属于过去,未来仍需努力。
社会治安的稳步提升,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
我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在下半年的工作中继续保持高昂的斗志,为维护全省社会治安稳定作出更大的贡献。”
又是一阵掌声。
掌声平息后,郭怀信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语气变得更加庄重了几分:“下面,我宣读本次表彰决定。”
礼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
郭怀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在侦办‘麓山二幺幺案’和‘鹏城四零幺案’两起重大案件中,表现突出,战绩卓著,为维护社会治安稳定作出了重大贡献。
经省厅研究决定,授予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集体一等功。”
台下掌声雷动。
曲浩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被旁边的牛年一把按住了大腿。
郭怀信等掌声稍歇,继续宣读: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大队长陈彬,在两起案件的侦办过程中,指挥得当,冲锋在前,发挥了关键作用。
经省厅研究决定,授予陈彬同志个人一等功。”
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了几分。
坐在前排的陈彬站起身来,面向主席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郭怀信冲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然后继续宣读表彰名单:
“祁大春、袁杰、牛年、汪海超四位同志,在两起案件的侦办中表现突出,授予个人三等功。
曲浩、宋毅、伍静三位同志,工作积极,表现优异,予以嘉奖。”
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起身,面向主席台敬礼。
表彰名单宣读完毕后,郭怀信放下文件,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然后缓缓开口:
“最后,我代表省厅,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礼堂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会议的重头戏。
郭怀信拿起另一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
“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任命陈彬同志为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即日起生效。”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整个礼堂。
陈彬站起身来,再次面向台上敬礼。
他的动作依然标准而庄重,心中有感激,有责任,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和忐忑。
郭怀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缓缓说了一句:
“陈彬同志,希望你戒骄戒躁,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陈彬放下敬礼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谢谢郭厅长,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不负重托。”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陈彬站在台下,感受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掌声和目光,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激动和兴奋。
他想到的不是副支队长这个职位带来的权力和待遇,而是那份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的大队长,而是要站在更高的层面上,统筹协调整个支队的刑侦工作。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
散会后,陈彬走出大礼堂,站在台阶上,阳光炙热而明亮,照在他肩上的警衔上,折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身后,大礼堂里的人群正陆续散场,嘈杂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从门缝里涌出来。
这道任命早在宣读前一个星期就提前传回市局了。
原先王志光暂任副支队长一职,也卸下来重回了南元市局,而这次,王志光带着原先南元市局的同僚,相继和陈彬表示祝贺。
陈彬一一迎合,笑着拜别。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驾驶座上,袁杰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
“陈大,回局里还是去哪儿?”
祁大春笑着提醒道:“还叫陈大呢?现在得叫陈支了!”
“哈哈哈~”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着茂密的叶子,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路口。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而这份安宁的背后,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警察在默默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