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武叔来了】
周一早晨,陈彬破天荒地没有去市局报到。
他给局长打了个电话,正式请了一周的假,理由是集中精力编写教材。
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爽快地答应了:
“行,你好好写。部里催得紧,我也知道。这一周你就别操心局里的事了,专心搞你的教材。有事我让袁杰顶着。”
陈彬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参考资料和半成品的书稿,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定。
他总觉得,自己这一周恐怕不会过得太平静。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周二下午,他正伏在书桌前修改第三章 的案例部分,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游双双接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陈支,你的电话。你猜是谁?”
陈彬抬起头,看到游双双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心里微微一动:“谁啊?”
“武叔。”
陈彬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快步走到客厅,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小陈啊,是我。”
陈彬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武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武国庆在电话那头呵呵笑了两声:
“怎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在麓山火车站。你过来接我一下。”
陈彬彻底愣住了:“您在麓山火车站?您怎么突然来麓山了?”
“来了就是来了,哪那么多废话。你赶紧过来,我等你。”武国庆说完,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陈彬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电话,转头对游双双说道:“武叔来了。在火车站。我去接他。”
游双双也有些意外:“武叔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彬摇了摇头,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说。”
他驱车赶往麓山火车站。
一路上,他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老人家今年已经六十岁了,退休后被公安部返聘,担任特聘顾问,常年在燕京居住,偶尔出差到各地指导大案要案。
但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这次突然不打招呼就跑来,实在不太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车子在火车站广场停下。
陈彬下了车,在出站口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材瘦削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彬快步走过去,走到老人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武叔,您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
武国庆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提前打招呼?提前打招呼你肯定又要推三阻四,说什么‘武叔您别麻烦了’‘武叔我这边走不开’之类的话。我干脆来个先斩后奏,看你还能不能把我撵回去。”
陈彬哭笑不得:“我哪敢撵您回去。走吧,车在外面。”
他伸手去接武国庆手里的行李。
一个老式的棕色旅行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武国庆没有推辞,将旅行包递给他,然后拄着手杖,跟在他身边,向停车场走去。
上了车后,陈彬发动引擎,侧头看了武国庆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武叔,您这次来麓山,是有什么事吗?”
武国庆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语气轻松而随意: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你可是我唯一的关门弟子。我听说你要主编部里的犯罪学教材,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怎么能不来帮帮你?”
陈彬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试探:
“武叔,您专程从BJ跑到麓山来,就是为了帮我写教材?”
武国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怎么,不信?”
陈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武国庆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爽朗和豁达:
“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我承认,帮你写教材是真的,但也不全是。”
陈彬的心微微一紧,但武国庆接下来的话,让他那颗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公安部年底要评选一批全国优秀教材,你的那两本书,是部里重点推荐的项目。”
武国庆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
“部里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在教材编写的过程中,加入一些最新的跨区域协作办案的案例和经验总结。他们觉得你在这方面有独到的见解,毕竟你刚从那个跨省连环案里走出来,经验是最新鲜的。”
“我呢,是被部里请来给你当顾问的。说白了,就是给你把关的。你写的东西,我先看一遍,提提意见,改改措辞,确保这套教材拿出去之后,能让全国的同僚们都竖个大拇指。”
陈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武叔,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了我的事专程跑一趟……”
武国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别跟我说这些客套话。你是我徒弟,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我也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弹,多出来走走,看看各地的变化。总不能等我走不动了,再后悔没多出来转转吧?”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火车站广场,汇入了城市的主干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武国庆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上。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平静和淡然。
陈彬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琢磨着。
武国庆说他是来帮忙写教材的,这话他信。
但他总觉得,武国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背后,似乎还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不过,看武国庆那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他放下心来,专心开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当天晚上,陈彬在家里给武国庆收拾出了一间客房。
游双双特意多做了几个菜,还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认认真真地嘱咐他们要叫“武爷爷”。
呦呦嘴甜,一见到武国庆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武爷爷好”,把武国庆乐得合不拢嘴,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朗之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礼貌地叫了一声“武爷爷”,武国庆放下呦呦,伸手摸了摸朗之的脑袋,笑着说:
“这孩子像你,稳重。”
晚饭桌上,气氛融洽而热闹。
武国庆一边吃饭一边跟陈彬聊着这些年的案子,偶尔穿插几句当年在警校带陈彬时的趣事,逗得游双双和孩子们笑声不断。
呦呦听得最认真,时不时插嘴问一句“后来呢”“坏人被抓到了吗”,武国庆便耐心地给她讲完,讲到坏人被抓住的时候,呦呦就会拍着小手欢呼一声,仿佛自己也参与了抓捕行动。
饭后,陈彬帮着游双双收拾了碗筷,然后领着武国庆来到了书房。
书房不算大,但布置得整洁有序。
靠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类刑侦、法律和心理学的书籍,书桌上摊着陈彬白天整理的教材提纲和部分初稿,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武国庆走进书房,目光在书架上来回扫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书不少,看来这些年你没荒废。”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提纲,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转过身来对陈彬说道:
“明天开始,咱爷俩就在这儿干活。你写你的,我看我的。有不对的地方,我给你指出来。有拿不准的地方,咱俩一起商量。”
陈彬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有武国庆在身边,他确实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不久,陈彬起床的时候,发现武国庆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陈彬早年出版的专著《刑事案件心理画像研究》,正看得入神。
书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旁边还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烟蒂。
陈彬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武叔,您起这么早?”
武国庆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看看你的书。写得不错,就是有些地方的表述还可以再精炼一些。”
陈彬走进书房,在武国庆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翻开教材的提纲,开始了新一天的编写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师徒二人几乎整天都泡在书房里。
陈彬负责撰写正文,武国庆则在一旁逐字逐句地审阅批注。
遇到重要的理论节点,两人会停下来讨论,有时意见一致,进展顺利;
有时意见相左,便会争论一番。
武国庆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陈彬论述中的薄弱之处;
而陈彬思维活跃,视野开阔,常常能从新的角度提出独到的见解。
两人的争论,往往到最后反而激发出更好的思路。
有一天下午,两人为了《犯罪心理学》中关于“系列杀人犯心理演变阶段”的划分标准产生了分歧。
陈彬主张按照作案频率和手法变化划分为三个阶段,武国庆则认为应该按照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驱动因素来划分。
两人各执己见,争论了近一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武国庆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彬:
“这样吧,你把你的三段论写出来,我把我的四段论也写出来,然后咱们找个第三方来看看,就找你们省厅那位搞心理研究的刘博士,让他评评哪个更科学。”
陈彬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两人各自伏案疾书,花了半个多小时写出了各自的论证。
陈彬将两份材料传真给了省厅的刘博士。
不到一个小时,刘博士回了电话,委婉地表示两位的观点各有道理,但如果从教学的角度出发,陈彬的三段论更清晰易懂,更适合作为教材内容;
而武国庆的四段论可以作为补充阅读材料附在后面,供有兴趣深入学习的学员参考。
武国庆听完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慰:
“好小子,有出息了。能在理论上跟你师父掰手腕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武叔,您的四段论其实更有深度,我只是占了教学实用性的便宜。”
武国庆摆了摆手:
“教材教材,教和学才是根本。能让学员看懂、记住、用得上的理论,才是好理论。这一点,你想得比我透彻。”
经过这次争论,两人的合作变得更加默契。
陈彬写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武国庆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频繁地打断他,而是等他写完一整章后再集中审阅批注。
偶尔,武国庆会讲起自己年轻时办过的一些旧案,那些尘封多年的细节和教训,都被陈彬一一记录下来,作为教材中的案例素材。
到了周四晚上,两人已经完成了《犯罪心理学》的全部初稿和《刑事案件侦查实务》的前四章。
陈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透了。
他看了看对面的武国庆,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稿纸上仔细地批注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陈彬放下杯子,轻声说道:“武叔,歇会儿吧。今晚就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说。”
武国庆头也没抬,手里的笔依然在纸上移动着:“快了快了,这段批完就歇。”
陈彬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秋夜的凉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窗外桂花树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很多年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人身边,听他批改自己的文字,跟他争论一个理论的分歧点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还是在警校读书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而武国庆也还没有现在这样苍老。
他转过身来,看着灯光下那个埋头批注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武国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了?站着发什么呆?”
陈彬摇了摇头,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笔:
“没什么。武叔,咱们继续吧。”
武国庆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批注。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