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相终大白
顾长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起来像是在赏花,可若是有人走到她眼前,便能看到她紧闭的,痛苦的双眼。
芍药就那么站在后面,她不懂小姐为何如此被突如其来的伤悲侵袭,但她隐约明白,小姐这样,都是因为城南。不过好在阿蛮去了大少爷那边习武,否则那孩子见到顾长卿这副模样,必定要问个不停。
顾长卿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那些村民躺在地上歪着脑袋去舔舐水坑里污水的场景。顾长卿没有想到,上一世那些村民尚且不用死,可到了这一世,他们却被尽数屠杀。如果最开始,她抱着的不是那种肮脏龌龊的心思,那么或许,这个时候的村民,根本不会面朝黄土,甚至尸骨无存!
顾长卿始终不懂,到底自己算错了什么?
城南的消息,是她派人暗暗假装无心递给容离的,他的到来她也早就料想到,不过她所想的,是容离带着皇上一同前来。
那日在城南遇到容离独自前来,她确实惊讶,但那一日容离已经明明白白表示过第二日会带着皇上一同私访。上一世是容赫自己说出来的,所以皇上没有责罚反而夸他能担大任,这一世通过容离之口让皇上了解,继而亲自前来,亲眼所见城南的凄惨,皇上必然震怒,又怎会放过直接管辖的容赫?顾长卿知道,这一举很难一次就把容赫按在地上让他爬不起来,但至少会让他长久以来的努力功亏一篑。可顾长卿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容赫早早就在城南布下一切,在皇上到来之前屠尽全村近百口人!又把自己的人假扮成疫病毫不严重的村民,来了个偷天换日!
原本毫无疏漏的计划,可最终的结果却完全不是她所想。到底哪里错了?
城南近百条性命,一夕之间葬送在了顾长卿手里,就只是因为她算人算心仍然没算到结局。
顾长卿轻轻张开自己紧握的手,那洁白纤细的手心,竟慢慢渗出血来!
亥时,东宫。
容离望着漆黑夜色里仍旧耀人的圆月,轻轻笑了。
“汤野,今日什么日子?”
“殿下,今日十二了。(农历十二)”
“十二...难怪月亮这样圆,这是要到十五了。”
“殿下,虽已到夏日,但夜深终归露重,您还是赶紧歇息吧!”
容离仍旧仰着头看月亮,没有说话。
一旁的汤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大半夜的,殿下偏偏不睡,却又不是忙于政事,就只是站在院里赏月,这一赏就是好几个时辰!从天黑赏到现在还是不肯走!这若是着凉了,那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啊!
“殿下,您还是进屋吧!都亥时了,要赏月也该赏够了!”
幽静深夜甚是肃穆,练树都是不动的,周围更是只有点点灯火。
“哗啦”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树叶哗啦作响。容离轻挑唇角,微微笑了。
“我等的人,来了。”
汤野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头雾水。原来太子殿下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等人?可这等的到底是谁?现在又说来了,但他明明谁都没看到啊!
树枝猛一晃动,汤野立马警惕起来。
作为太子殿下贴身侍从,他早就练出了在黑夜中也能视物的本事。此刻见那墙边大树猛然晃动,必定有隐情!他对准眼神,隐隐感觉树上有人!
汤野迅速站到容离身前,一脸戒备。
“无碍。你下去吧。把周围的暗卫都带走。”
汤野瞪大眼睛转过头来,不可置信。
“殿下!有人侵袭!”
“我知道,下去吧。”
顾长卿爬到树上时就感觉到周围一阵紧促的气压。她环顾四周,根本看不见人,也听不出来任何呼吸。
汤野看着一女子从树上跳下来,身姿矫健,翩若飞羽,这样的速度和功夫根本不是寻常女子所有。待她走入灯光下他才看清来人正是顾长卿。
汤野微微松了口气,对着周围的暗卫点了点头,只是瞬间,顾长卿就感觉那阵气压消失了。
“殿下早就料到长卿深夜拜访?”
容离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眼前,明明是最普通的事,他却感觉热血沸腾。
“你好像一直是这样,永远不会安守本分在闺阁中做一个真正的太尉府三小姐。”
顾长卿冷笑一声,抬眼时全是冷漠。
“殿下该明白长卿的处境不是吗?在旁人眼里,我们就像是走在结实的平地上,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脚下的,是一层刚刚结好的薄冰,而那冰面下,是熊熊烈火。如若我们老老实实呆在原地,那就是在等烈火灼烧。”
“三小姐怎知,本太子与你就是同样的处境?”
“如果不是这样,您又为何把皇上带去城南呢?”
容离仰天一笑,甚是放荡。
“三小姐果然妙人。只是,我一直不懂,三小姐怎知城南一事?”
“我怎么知道就不劳烦殿下操心。今日长卿深夜造访,是为城南一事。”
容离皱了皱眉,伸手轻揉眉心,看起来甚是疲惫。
“城南...最近这个地方真是屡屡被提起。你是否想问,城南百姓被偷天换日一事?”
顾长卿没想到他如此口无遮拦说出此事,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在我太子府,还没有不经我允许就能进来的人。”
顾长卿听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何时知晓此事?您已经掌握了最好的时机,为何没有将容赫一击致命,反而让他得知了消息,甚至屠村换人?!”
“呵。”容离轻笑一声,听那语气甚是不屑
“在我这里,没人能让我失手。”
“可如今这件事作何解释?!容赫丧尽天良,屠尽城南全村近百口人!如果你把一切计划周全,现在他早就蹲在大牢,怎会有屠村一事!”
“你果然为了那些村民来的。”
“不错!”
“那你今日究竟想问什么?”
“我只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容赫会知道你带皇上前去,如若不是走漏风声,那百十条人命怎会一夕之间消失殆尽?!如若不是走漏风声,容赫现在怎可能毫发无伤?”
容离轻抬脚步,站在顾长卿面前,还不能她反应过来,容离已经伸手钳住她的下巴。
“顾长卿,你究竟为村民来的,还是...”
“为了容赫?”
顾长卿一把打掉他的手,倒退几步。她从来不知道,这太子如此轻浮!
“太子殿下是何意思?我与容赫有何关联?!”
“本太子没有说你与他有何关联,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想置他于死地?”
顾长卿一愣,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如果是我对付他,尚且有原因,可你又为何如此憎恶?你说你为村民而来,可我为何觉得,你更多是为了容赫而来?”
“殿下既早就猜到长卿要来,必然也明白长卿为何要来,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你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容赫如何得知我会何时带父皇前去从而做好了一切准备。”
“正是。我怀疑,这太子府中有容赫的人,否则百密无疏,不可能会这样。”
容离背着手往前踱步。
“你以为,在我太子府,有谁能窃取到我不想放出去的消息?”
顾长卿愣在那里,一时没缓过来他的话。
“消息是我送到容赫府上的。”
“你...你什么意思?”
容离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顾长卿面前,紧紧盯住她的双眼。
“我说,是我放出的消息。是我告诉容赫,所以他才会做好准备,也就是说,是我导致了城南全村被屠,是我让容赫死里逃生。”
“你...疯了?”
“我没疯。”
顾长卿看着他毫不在乎的脸,忽然就笑了。
“你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一切都功亏一篑了吗?!”
“功亏一篑?何来功,何来篑?”
容离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眼前,狠狠揽住她的腰,逼她看着自己。
“顾长卿,这皇位之争,你凭什么要掺和进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明白,你和容赫有什么仇?据我所知,他本就不认识你。那么你来告诉我,你到底站在什么立场要置他于死地?又是站在什么立场来对我说功亏一篑?”
“我现在和你说的,是全村人的命!是的,我没有权利来对你指责什么,更没有立场来质问你什么,但是,就凭我知晓整件事情经过,我也能问一问你,你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近一百条人命,就因为你的一句话而生生葬送!就因为你的毫不在乎而命丧黄泉!这就是你的计谋?”
容离毫无预兆地松了手,顾长卿一个没站稳,踉跄几步。
“顾长卿,我当你聪慧,却不曾想,你不过也是受世间人情限制的傻子。那些村民不过都是将死之人,我这么做,改变的无非是他们死去的时间和方式而已,反正总之是要死,为何不能为我所用,达到我的目的?我的计谋?你又怎知我又有何计谋?又凭什么干涉我的计谋?”
顾长卿被他咄咄逼人的话击得节节败退。
“我告诉你顾长卿,我所做的,从来不是没有缘由。你只想到父皇发现城南之事会责罚容赫,但你却不曾想到,一时的错误终归会被掩埋,只有长久以来积淀的怀疑与不满才最致命!这一次若是容赫真的被责罚,将来他也有将功补过的机会,那么一切就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今日让父皇对他产生怀疑,那么这怀疑随着时间推进会越来越深,直到根深蒂固,大树参天。那个时候,任他如何反驳,只要小小一件事就能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顾长卿抬头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脸色都不曾变过。只有他额头上的青筋微微透露出他的激愤。这个男人,就是整个健康待嫁女子的理想夫君。人人只道他平易近人,能文能武,谦逊慈悲,风度翩翩,可是,没有人说他心肠歹毒,权利当头!更没有人说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这个男人,这个位高权重却如履薄冰的男人,或许没有人能看懂。
“你们之间的权位之争,无非就是谁坐上皇位,谁俯首为臣。你们人人都想做皇上,人人都说要当一届明君,引着东晋一统天下,让整个天下吏治清顺、百姓和睦,让家家户户可以夜不闭户。你们所想的无非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让所有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这不就是你们每一个想当皇上的人的最终目标吗?”
“可是你看看你如今,一个满口心系天下苍生的人,视人命如草芥,让百十个活生生的人沦为你皇位的牺牲品。如若这些人但凡有一丝一毫奸恶,你这件事也不为过。但这些人都是深受疫病摧残的无辜平民,那里面有妇女、有老人、有孩童!你有做到使其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你什么都不曾做到,你只会让他们死在你满口仁义道德之下!”
“如果你是这样的太子,那你登上皇位,和容赫登上皇位,又有何区别?”
顾长卿一句话说完,不去管容离面如死灰的表情,转身就走。
容离没有动,没有开口,甚至快要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