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帝临凤栖宫
石婕妤已经连着三日顿顿都送自己宫中做的山珍海味到御书房去了。
容帝一贯是不喜在御书房行饭,但石婕妤哪里是一般女子?这石婕妤宫女出身,虽出身低微,但很是有一套狐媚手段,就那么撒撒娇,三言两语就让容帝缴械投降了去。
宫女一个接一个迈着轻步进了御书房,那手中的碟子也是一个接一个放在案上,看起来像颗颗珠子串在一起般。
容帝定眼看了看那案上的菜色,顿时蔫了。
“皇上,快来尝尝,这是臣妾宫中新请来的厨子,是城里最有名的酒楼里的,臣妾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呢!”
容帝微微别开头,心中有些作呕。那案上可还有点绿色?尽是荤菜,肉腥味儿他可是闻了小半月。这几日石婕妤送膳食来的次数更甚,以往还是他自己去晨曦宫的,刚开始吃这些可以算得上在宫中也少见的难得菜系,容帝还是很钟爱,可这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整日整日吃啊!就那道狮子头,他都吃了不下于五碟,现在容帝是闻着那肉味儿就想吐!
“爱妃还是把这些都带回晨曦宫吧,朕这里还有些许折子未批,此时用膳,多有不适。待朕批阅完再去晨曦宫。”
石婕妤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容帝已经拿起折子,眼神也望向一边,她知容帝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开口,只能做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带着膳食回了晨曦宫。
石婕妤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容帝。她一直在想,这菜还有她说的话,做的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陛下如此厌恶?想了大半夜,石婕妤甚至那每一道菜里的配菜、主菜都给挑出来细细研究一番,连自己的话与动作也都给掰开来捏碎了探寻,始终未发现有错之处,这才安慰自己道,陛下不过是因为折子而已。
石婕妤前脚刚走,后脚容帝就让苏公公把御书房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屋子里的肉味让他一阵不爽,这时候要是喝上一口那茶,必然神清气爽。
“苏常德,皇后今儿可有送茶来?”
“回皇上的话,娘娘今日还未曾送过来。照理说这个点儿,娘娘是该送来了。往常皇后娘娘都是这个点儿来的,或许是今日娘娘在外头碰见了石婕妤,这才回了宫吧。”
容帝听着有些头疼,忍不住揉了揉脑袋。
“给朕上点茶。”
“喳。”
容帝接过苏公公递过来的茶水,只喝上一口就没法再喝第二口。这都已经三天了,每晚这个时候他喝的都是那甘甜爽口的茶,真是怎么也喝不厌,只消一口就能将一天的油腻给打下去,甚是爽快!
“苏常德!这茶怎么这样难喝!”
苏公公嘴角带笑走到皇上身边,替他端走那杯茶。
“回皇上的话,这茶可不是皇后娘娘的琼浆玉露,自然不大好喝。皇上要是想喝那好茶,不如,移驾凤栖宫?”
容帝愣了愣,既想尝一尝那茶又觉得拉不下脸面来,左右为难。
苏常德打小就跟在皇上身边,怎么会不了解皇上的想法?光是看着皇上那脸,他就知道皇上想的是什么了。
“皇上,您跟娘娘到底还是夫妻,您去娘娘宫里头,不就该和去自己个儿宫里一样嘛!再说了,您去凤栖宫,这娘娘岂还有不乐意之意?娘娘那肯定是要高兴的呀!您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呢?”
容帝怔了怔,细细思量他的话,没觉得有一处不妥。他终归是那凤栖宫里的人的夫君,他去她宫中,本就该与归家一样自然。是从何时起,自己连去凤栖宫也会觉得别扭和难得?
“大胆奴才!有你在这教训朕的份儿?”
苏公公倒是没太慌张,悠悠然回了一句,“老奴逾越了,陛下恕罪。”
容帝瞥了他一眼,继而转过头去,自己先下了殿。
“去凤栖宫。莫要声张。”
苏常德轻轻笑了笑,了然点了点头。陛下这性子倒还是未变的。
容帝带着苏公公驾临凤栖宫时,荀后正巧在用膳,见容帝来了,眼神里先是一阵惊讶,等惊讶过去了,便是眉间顾盼生依。
“臣妾参见皇上!陛下这个时辰驾临凤栖宫,是有要事?”
容帝没回她的话,倒是看向了桌案上。
他记得她宫中原是有一张甚大的圆桌,在那上头用膳,十来道菜摆下去不是问题。不过如今这诺大的凤栖宫,却只这一方小小的桌案,案上也不过只有四道菜。
容帝微微低头,仔细一看,这四道菜都是最为寻常的菜色,珍珠翡翠白玉汤、八宝丁儿、烩三鲜,以及宫里最常见,也是最没人吃的宫廷酱黄瓜而已,而摆在她跟前的,也只是一碗薏仁米粥。
容帝看着那案上的菜色,一时间有些气短,竟喘不上气来。
“你...你平日就吃这些?”
荀后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脸上微微难看,随即又状似自嘲,粲然一笑。
“让陛下见笑了。臣妾平日确实就用这些,不过臣妾未觉不妥。这些膳食,臣妾曾品尝过数不清的日子,就算为一国之母,也仍是不能忘却这些味道的。”
容帝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的云淡风轻叫他有些看不懂。这些膳食,他没有一个不识。在登基之前那些并不富裕,甚至是低人一等的日子里,他和她过的,也只是寻常百姓的生活而已。这青叶粗米,他都快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再见。如今在她宫中见到,一瞬间觉得恍若隔世。原来离那些日子,已经这么些年过去了。
“你还是喜欢八宝丁儿。”
荀后笑了笑,眼里是可惜,是遗憾,也是满足。
“是啊。臣妾还是改不了当年的嗜好,爱吃的爱喝的,还和往常一样。不过今时今日吃着这些同样的菜,却是两番风味。”
“从前臣妾与陛下吃这些普通的素食,是因为琅琊王府银钱不活络,只能一切从简。如今臣妾吃这些,不过是叙旧而已。”
容帝抬了抬头,不知在看什么。
“没想到,你在这方面,还与当年一样。”
荀后转过头看他。这个男人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连那头墨发里也掺杂起了银丝。荀韶华以为,他早已经忘记他们曾经是怎样从那凄苦的日子里逃出来,奔赴如今的大殿。
“陛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回忆梦让荀后的这一句话给打破,容帝恍然惊醒般,被拉回了如今的现实。
想起自己的来意,容帝有些许难为情,干咳了一声道,
“朕此次前来也并非大事,只是近来吃得油腻,想喝一杯你那特制的茶水而已。”
荀后嘴角勾起一抹柔笑,好似罂粟绽放。
“陛下果真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且先回去吧,臣妾稍后就让人送去。”
“你这茶,朕第一次喝到,你是如何做到将这三种味道融合到一起去的?”
“陛下当真要听?”
容帝看向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茶,是采用寅时的露水泡制而成。”
“露水?”
“没错。寅时露水最纯最净,也是最甘甜可口的,用荷叶托着露水,让露水在荷叶上滚一滚,然后倒入锅中,烧一开,再泡一浇茶叶,倒掉茶叶里的残渣和第一遍茶水,这剩下的茶,自然有三种难得的味道。”
容帝听她说着确实轻松,可他却知晓,这采集露水,哪里如此容易,不但要求采集的人绝对整洁,更多的还要有十足的细心。
“你也采集了吗?”
荀后嘴角一弯,似是自嘲。
“陛下日理万机,自然体会不到臣妾每日清闲。动手采集采集些许露水,也并无大碍。”
容帝这下已然不知该如何回复,一想起自己喝下去的都是她辛辛苦苦采集的露水,一滴一滴汇聚在一起才成的一杯茶水,他就有些于心不忍。
明明是东晋的第一皇后,为何会将自己过活成这个样子?而他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曾伴他度过最艰难日子的女人如此狠心?
“这茶...甚好。”
“陛下喜欢就好。臣妾明儿再采集些,到晚间给陛下送去。”
容帝就站在荀后身边,她身上的味道与从前好似是一样的,不过他已经记不清了。
容帝好像好想说些什么,荀后却先开了口。
“皇上,已经这个时辰了,臣妾还未用膳,这粗茶淡饭也不好招待皇上。臣妾在此恭送皇上了。”
说着,荀后已经微微俯身行了礼。容帝那一瞬间的脸色甚是难看,似气恼又似难堪,好像还有点什么遗憾的情愫。见荀后如此做派,容帝心头一火,一时竟不知是去是留,袍袖一甩,对着苏公公大喝一声,“回宫!”转身就往前走。
苏公公小心翼翼瞥了眼皇后,见她面色如常,也不敢多作停留,“喳”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容帝的脚步。
皇上走后,凤栖宫又安静了下来。荀后还像皇上没来之前一样,伸出筷子只那么一小口,便再没了兴致。
“娘娘,奴婢见陛下那般神情,这计策应该是没错的。好在娘娘冒着风险试了一把。”
荀后抬起眼脸,那双并没有被岁月的风尘沾染的双眼仍旧如二八年华那般,半点看不出已然四十出头。
“这顾长卿的分析句句在理,本宫也找不出破绽来。左右不过是失宠,本宫却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如搏一搏。皇上的性子我一贯了解,只是从前不敢这么一试罢了。”
“娘娘,这三小姐果然非同凡响。能让娘娘冒着惹怒皇上的风险去这般激一激皇上,怕是也只有三小姐敢做了。”
荀后轻轻笑了笑,片刻后眼神中却多了一抹怅然。
“本宫已经老了,陛下,也已经老了。只可惜陛下并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因为他的身份而爱他,只有我,会抛开一切去关心他。郑夫人...且不论她是否那般,但石婕妤确实是因为皇上的身份才使计缠上皇上的。”
“皇上如今已然要到天命之年,还能有多少风光日子?石婕妤那女人狐媚性子,早晚要将皇上掏空了去!”
萧云如走过去给荀后倒了杯茶,又差人把案上凉了的菜撤下去。
“娘娘您莫要担忧,皇上今日既然来了凤栖宫,那必然是娘娘的计策起了作用,加之今日的这般语气,至少到后天,皇上这心里都忘不掉娘娘。娘娘毕竟是伴着皇上走过苦日子的人,从前情分怎可不复往来?娘娘只要放宽了心,把自己过活好了,还愁陛下不来凤栖宫?”
荀后望向窗外漆黑幕布上的那轮半月,凝了凝眸,眉间春水已然不再。
“明日把顾长卿带到本宫面前。”
“老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