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第25节
68 老师
结果可想而知,当周品正从刘师傅那里听说杨小贝来吃过饭,好像是来县城读书了,他的心情……
好吧!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下他饭也顾不上吃了,急急忙忙地出去打听消息去了。还好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又是三月才开学,很容易就打听到是卫校里开的培训班。在县里着也是一个新闻,一下子多出了一个卫校不说,还可以给大龄青年培训去当医生,也是大家热议的重点。周品正问清楚卫校的地址,也没有回家就直接奔过去了。
因为是刚修建的,不像其他学校就在街上,卫校的位置还比较偏远。走路过去要半个钟头,好不容易到了那边,发现已经是属于郊区了,周围都是农户,还有片的菜地。一条土路通向新的学校,占地面积倒蛮大的,里面还有一个池塘,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和教工楼。房子倒还修建的不错,绿化就一点都没有了,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毕竟跟那些修建多年的学校不好比。
不知道杨小贝她们在哪个教室,周品正只好在门卫等——门卫必须让班主任或许学生确认、签字后才放行,现在才下午第一节课,早着呢!
闲着没事,周品正一边给门卫老大爷装上烟,一边打听这个什么培训班的消息。等搞清楚这个培训班的实际情况,他又搞不懂了,这明显是个野路子嘛,没有文凭,出来也不包分配——如果去村卫生所做事算的话。杨小贝看起来那样的新知识女性的样子,怎么会想起来去参加这个培训呢?莫非……她又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杨小贝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吗?可惜她的苦衷不足为外人道也。就比如现在,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居然还全部都是文化课,语文、代数、拉丁语等等,而关于医疗的书籍,只有一人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杨小贝深深地觉得自己上了一个假的培训班。
这本厚厚的、深紫色塑料皮封面的手册,里面的东西倒是十分详尽,图文并茂,简直就是一个“全科医疗医药”宝典,从常见的咳嗽、呕吐到复杂的心脑血管疾病和癌症;从灭蚊、灭蝇的防病知识到核武、生化武器的防护;从针灸、草药到常用西药,无所不有。《赤脚医生手册》不仅是农村医生的读物,那时候,城市居民几乎家家都有这样一本书,很方便。当时孩子小,经常犯些小毛病,习惯从手册里找对策,像积食了怎样捏脊;出水痘了怎么办;得了口疮用什么药,都是从手册里学的。
以前杨小贝家里也有一本,和大红色封面的《毛泽东选集》放在一起,从小就是杨小贝的课外读物。因为毛选全是文字,而且枯燥无味。而手册上面则有很多插画,还有举例,十分有趣。老爸的其他医学书籍,都是4A纸张大小厚厚的一本,小时候的杨小贝形容拿那些书就是搬砖——实在太重了。而且诸如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诊断学、内科、外科、妇科等都是理论知识,关键上面的插图一点都不好看……
好吧!反正就是从小看这本手册看大的,里面的东西不说倒背如流,也可以说是知之甚详。虽然她没有奢望在这个培训班能够学到多高深的知识,但是毕竟自己离开学校已久,后期也不怎么接触病人,总是希望能够巩固一下的。谁承想原来只是一个名义而已。那些病理学科,医学生必备的教材都没有的。下发的只有一本手册,因为整套的医学教材太贵,就不会下发,而是由学员们自己选择是否购买。
想易慧芬这种本来就奔着在大队卫生室记工分的人来说,肯定是不需要学买这届教材的。但是还是有一些人,希望能够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和本来就是祖传干这一行的人选择了购买教材。当然了,既然都是在一个学校,如果你有上进心,去卫校那边旁听课程也没有关系。现在不比后世那些一切向钱看,充满铜臭味的各类学校,所有的学校都是公立的,为了国家培养人才的,只要你自己肯学,老师们都乐于施教。
所以当杨小贝作死地跑到卫校那边旁听,想重温旧课的时候,出事儿了。
事情要从一位老师说起,这个女老师姓施,是从师范学校刚分配过来的。实际上卫校新设,教职人员分两种,一种是从医院调过来的医生,有快退休的老医生,也有卫生局安排的在职医生,利用轮班的时候过来授课。还有一种就是施老师这种师范生,因为年纪小,有很多的学生比她年纪还长。她又对医学一窍不通,只是照本宣科地教学,令学生们十分不信服。如果单单是这样也就算了,毕竟她教的只是拉丁语、心理学等不那么重要的副课,但是由于医生们还要忙于医院的工作,二班班主任一职却是由施老师来担任。
刚开学的时候,学生们还没摸清楚她的底细,对她还有最起码的尊重。结果一个多月下来,由于她年纪轻刚参加工作,处理事情完全没有经验,对专业知识也不能让学生解惑,对比一班那个经验丰富的男班主任,二班的班务工作简直一团糟。渐渐地学生们对她也越来越不满,甚至于当她回答不出一个问题的时候,当堂起哄,把个小姑娘撂在讲台上哭鼻子。
好死不死的,正好杨小贝无聊溜达到二班来蹭课,这施老师可不是别人,那可是她后世的班主任!虽然那个时候她已经是个慈祥的大妈了,现在人家还在哭鼻子,自己的老师被欺负了,杨小贝当然不能忍,一时冲动就跳出来替老师出头了。
说起这个施老师,和他们杨家的缘分连她自己都觉得神奇。其实按照本来的剧情,老爸今年高考不利,下半年就直接到卫校来了,那是施老师就是他的班主任,这个时候卫校的编制还是大中专。等后来各类大专、大学都陆续增加,一个县级的卫校就降级为普通中专了,等九几年杨小贝成绩不好没有考上高中,仍然是到这个学校来读书,巧合的是,施老师居然又是她的班主任!
69 相见
老爸带着杨小贝去报名的时候,师生二人都是唏嘘不已。因为如此缘分,报好名也没让他们走,老师直接就带家里去了,叫他的老公、孩子都一起吃了个饭,认识了一下。老爸和老师说是师生,其实年纪一般大,而老师嫁人晚,小孩子比杨小贝还小,还在念初中呢!
自此两家算是走动了,每次老爸老学校总会给老师带点土特产什么的,施老师也总是叫杨小贝去她家吃饭,还帮她买衣服、鞋子,完全把她当子侄来照顾。
当然这里面有很不好的地方,如果各位有一个把你当子侄的班主任,那结果可想而知。反正整个卫校学习生涯,杨小贝是半点没敢懈怠。可怜她初中的时候偏科太严重,在班级里都是中下游的存在。到了卫校摇身一变成了年纪前十名,固然是因为卫校里没有数理化的原因,可是每当名次下降就要被带到班主任家吃饭受再教育,感觉那叫一个酸爽!
即使是这样,杨小贝还的非常感激老师。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关心自己,培养自己的。无论是生活学习,还是后来的实习,老师都是煞费苦心地帮她安排到最好的医院。可惜最终她并没有按照老师和父亲的期望,成为一个医生。因此她羞于去见老师,因为无法面对她的关切询问。离开了家乡后,卫校也关掉了,她竟然和老师失去了联系。
这次阴差阳错地回到母校,哪怕知道施老师也在,她也没有凑上前去。就远远地看着好了,有空去听听她的课,她心里清楚,施老师希望她的学生每个都能够成为优秀的医生。哪怕是第二次学医,杨小贝还是有一种感觉,她并不是冲着成为医生而来,而是为了得到文凭而来。目的不纯粹,她也羞于和老师去结识。
谁知道今天课上得好好的,底下几个学生就开始发难了。因为现在的人上学晚,又都是高中毕业生,学生都已经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小事,只是施老师讲错了一个单词,学生们都不依不饶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对老师没有尊重,她如今年纪轻,性子也软弱,被学生们一闹竟然就开始哭将起来。
这下就尴尬了。本来学生们也就是表达一次不满,可是你就这么哭了?说好的为人师表呢?有的学生甚至越发不满起来,作为一个班主任老师,你不能够答疑解惑也就算了,动不动就哭鼻子,你当这里是幼儿园啊?
于是师生之间僵持起来,另外一些学生眼见事情大条了,就打算去找校长来。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但如果捅到校长那里,这几个学生固然讨不了好,可是对于刚刚参加工作的施老师来说,也会是一个不小的污点。甚至可能真的按照这些学生的想法换一个班主任——因为你无法服众,又与同学们有了无法调和的矛盾。杨小贝见状不对,赶紧跳出来阻止。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是男子汉吗?有你们这么欺负女孩子的吗?”杨小贝很聪明,她知道大家的矛盾在老师与同学之间,但是她故意把问题扯到性别上去。是啊!闹事的都是几个男同学,这可不是欺负女人?
本来自古以来,老师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因此既然当了老师,你就得是人们心目中老师的样子。可是施老师实在与同学们想象当中学富五车的样子相差甚远。老师和学生天然就不在一个平面上,本来大家针对的是老师,班上的女同学也是袖手旁观,眼下杨小贝突然这么说,大家想想不对了。怎么着?老师怎么了?女老师好欺负啊!
女孩子们反应过来,都上去安慰老师去了。班上一些老成持重的也都劝那些闹事的,“大家都是来读书的,又不是来吵架的!老师也刚刚毕业,你们欺负人家做啥子嘛!”好么,一下子风向就扭转过来了。
杨小贝却还是愤愤不平,对那几个闹事的说,“我虽然不是你们班的,也能看出来问题在哪里。别说老师的专业水平不过关,你们哪个比老师强一点还是咋地?我一个短期培训班的都比你们强,有什么好嘚瑟的?”说着走到讲台上,用漂亮的拉丁花体把老师刚刚被质疑的一段文字写在黑板上。
其实到现在杨小贝都很质疑为什么卫校要开设拉丁文这门学科,实际在医院里面也渐渐地淘汰了拉丁文的应用。现代医学起源于欧洲,而那个时代的欧洲,拉丁语是主流语言,因此医学术语很多用的都是拉丁文词根。另外,因为流传下来的习惯,临床工作中也要频繁用到某些拉丁文。但是随着药品及医疗技术的不断更新,单纯的拉丁文已经不能适应现代医学所需,除了那些搞科研的,恐怕很多医生已经将拉丁文忘到后脑勺去了。
但是在当年学习这些的时候,杨小贝对花体的拉丁文书写产生的了浓厚得到兴趣。其实拉丁文没有什么学习乐趣可言,一切都是死记硬背而已。所以她自己找了个乐子,上课的时候专心练字,到后来还真练了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出来。可惜没有用武之地,只是有时候无聊,自己写一写还能让人惊叹一下。
杨小贝一向认为,对于那些嘚瑟的人,只用用狠狠得打脸,打得他们蹦不起来才会消停。所以作为一个乡村医生培训班的旁听生,她用一手漂亮工整且语法严谨的拉丁文震惊全场后,放话说有谁能说一下它的语法,背出这些单词?然后在一片鸦雀无声中施施然退场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老师,不要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注视着我,其实我叫雷锋……
既然已经闹成这样,蹭课是不可能了。老妈那边最近觉得学习进度有点超过她的知识,也收收心认真上课去也——毕竟到时候考试通不过,那生性好强的她可是不能接受的。杨小贝出来呆了一会儿,想着反正也没事,不如去街上逛逛,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哒?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里望眼欲穿地往培训班那边的方向眺望,唉!这不是消失了都快一个月的周品正嘛!
70 无言
再次见到周品正,杨小贝还是很开心的。虽然只是见过两次面,但是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类似于他乡遇故知吧!她兴冲冲地跑上前去拍了他一记,“喂!周品正!”
周品正吓了一跳,回去却看见杨小贝穿着一件对襟的外套,扎着俩儿长辫子,像是从民国时期走出来的少女,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他心里猛地一跳,顾不得思考杨小贝为什么从那边过来,“小……小贝!好久不见!”
杨小贝心情莫名的就好了,“是啊!好久不见,我都来县城上学都半个多月了,也没见过你,还以为你回去了呢!”这话说的,周品正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咳,没有,我前阵子外地去了一趟。”他没有把自己的行动跟杨小贝说,有成绩就算了,现在什么都没有谈成,跑了一场空,他哪里好意思去跟杨小贝提起。
不过要是换成那种会讨女孩子欢心的,也会大肆宣扬自己吃苦受累,为你做了多少多少。但是周品正的心里只有我为了做到了什么,压根没有在人家面前表功的意思。两人热情地打完招呼,一时之间却冷场了。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聊天的啊?杨小贝开动脑筋想了想,问道,“你来这里是……”“哦哦!我听说你在这边读书,就过来看看。”周品正赶紧解释道自己的来意。
她就知道!周品正跟她一样初来乍到,不会有其他认识的人,所以只可能是来找自己。但是你找过来是干嘛的?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吗?这样一直由她来找话题好尴尬的说!
周品正有一肚子话想对面前的人儿讲。从刘师傅那里听到她的消息,他什么也没有想就跑过来了。他想问小贝你什么时候来读书的,想告诉她我去帮你找了种兔,但是没有成功。想告诉她这段时间很想念她,但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她的消息。想告诉她自己托人买了很多的用品过来,但是还没有到……他有一股浓浓的挫败感,好像从上次分手到现在,他什么也没有做成,现在冲动地来见她,居然连话也不会说了。
杨小贝见周品正楞在那里,简直哭笑不得。好吧!既然你今天变身呆头鹅,我也没有办法。换个人说不好都得生气了,不过她倒是觉得现在的周品正更加可爱一些。“我正打算去街上看看,你没有事的话一起去吧!”周品正当然没有不同意的,于是两个人一起向城区走去。
两旁都是农田,农民们在地里忙活着,田间鸡犬相闻,一派祥和的乡间风味。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路边的垂柳都发出了新芽。他们俩安静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虽然没有交谈,但是心情都十分舒畅。
周品正整理了一下心情,总算从刚见面时的激动平复下来,问道;“小贝,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参加这个乡村医生培训班?这个可是没有编制,还是在农村挣工分的!”这也是他最想问的地方。之前在学校门外等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对杨小贝一点也不了解。只知道她是从浦海回来的,也见过她的好几个家人,但是她的年龄、学业、过往的经历,他统统都不知道。
“哦,这个啊。”杨小贝嘴里回答着,也在想怎么跟周品正说。只有他是不一样的,如果她说原来的那套说辞,他肯定会问,在哪个区,那个学校念的书?搞不好还会说帮她去转学籍,她不是就傻眼了吗?想了想,她干脆实话实说,“因为我没有文凭啊!又想学点东西,只有这个培训班才能参加。”她没有办法去解释那么多复杂的问题,干脆就不说,正如周品正也没法说起自己的经历一样。
听她这么说,周品正更疑惑了。不管从谈吐言论,还是别的方面,杨小贝也不像没有读过书的人。但是她说的是没有文凭,而不是没有读书。他们两个人都一样,都有无法启齿的难处,却不约而同的不想说谎,于是交往得越深反而对对方越不了解。
想起自己的事情,周品正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她不愿意提起之前的往事。于是也不继续追问下去了。“但是如果直接参加高考不是更好吗?”他只是不明白,这几年刚刚恢复高考,为了体谅那些在特殊时期被耽搁的学生还有知青等群体,也是只需要大队或者单位开证明,就可以凭借此证明参加高考。
周品正自己只是初中毕业,天生不是读书的苗子。但是如果杨小贝想继续读书考大学的话,他一定会想办法去找参考书,还有请叔叔帮忙让她如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