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瑾辞这些年确实有所动作, 在外也养了一批人马,但皇宫到底还是戒备森严,他不可能随时随地护着她。
今日之事根本不在他掌控中, 他也不敢确保以后不会发生。
所以他很怕。
江初唯微微弯了眼角,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能去哪儿?”
“天下不只有大周国,我们可以去大西国。”大西国是娘亲的故国,陌沧也时常跟他提及,时间一久, 周瑾辞便生出了憧憬, 携手自己心爱的女子一道回去。
虽说京都豪门贵女, 吃穿住行从不愁, 却也未曾出过远门, 最远就到过郊外山上的映青庵烧香。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表面风光无限,却永远没有自由。
“不是不想去, 只是……”江初唯一双细长的柳叶眉挑了挑,望向了窗外隐约可见的红墙绿瓦,“我要是走了,江家怎么办?温姐姐和孩子怎么办?还有子苓姐姐,更别说香巧和碧落。”
狗皇帝蛮不讲理,她跟人“私奔”了, 一定会迁怒他们。
“阿姐就甘心一辈子受困吗?”周瑾辞又问。
“不甘心,”江初唯重生回来, 恨死了狗皇帝,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不能相见, 但她上一世已经辜负了太多人,今生再也不能那么自私了,“但是,阿辞,你要体谅阿姐,阿姐不是一个人,更何况我也不想连累你。”
“阿姐……”周瑾辞欲言又止。
江初唯见不得他失落的样子,顿了顿,补充道:“出宫之路难于上青天,不过活着就得有所盼,总有一天他会放手的,到那时我陪你回大西国,你陪我下江南探望祖母好吗?”
“好呀,”周瑾辞伸出小手指要江初唯拉钩,“阿姐答应我的,可不许反悔。”
“嗯,”江初唯勾上周瑾辞的手指,另一只手点了点他的鼻子,笑道:“时间不早了,快回去歇息吧。”
周瑾辞下了床,又给江初唯掖了掖被角,最后看着她的眼睛道:“阿姐,好梦。”
“好梦。”江初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了别处。
孩子长大了,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愈发的深情蛊惑,当他望着你的时候,明明虽单纯毫无杂质,但就是让人有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感觉。
但愿不要像狗皇帝那样,道是无情却多情。
周瑾辞走后,江初唯唤来香巧跟碧落,一个帮她擦身子,一个端来了夜宵。
“小姐,春公公刚来过了,”香巧为江初唯擦完身子,又换了上干净的襟衣,“送了一盒雪花膏,说是西域呈来的贡品,对外伤特别管用,只要每日擦一点,绝不会留疤的。”
江初唯呵地一声冷笑,很无语,“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当我三岁孩童吗?”
香巧接过碧落递来的燕窝粥,盛了一勺喂到江初唯嘴边,“小姐要扔了吗?”
江初唯张嘴含住勺子,燕窝粥吸入口中,含糊不清道:“那么好的东西,干嘛要扔掉?不用白不用!”
“娘娘所言极是,”碧落连声附和道,“娘娘生得这般美丽,如若留疤找谁说理?”
“雪花膏给我看看。”江初唯突然来了兴致。
“娘娘稍等,奴婢找找。”床头几案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有些白纸黑字地贴了标签,有些是秘制就光秃秃一瓷瓶,害得碧落好找。
江初唯疑惑道:“哪来这么多药瓶子?”
“太医院和洢水宫那边送来几瓶,另外就是玥兰阁和齐美人,还有贵嫔娘娘,”香巧想到什么,又道:“东暖殿的萧美人也差人送了两瓶。”
江初唯有些意外地摸了摸鼻子。
后宫最是见风使舵之地,今日狗皇帝险些打死她,往日恩宠明显不复存在,至于昭芸宫后路如何,各宫都在暗自观望之中。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没想到萧美人却不怕。
“萧美人定是很自责吧,”香巧道,“陛下在东暖殿吃醉了酒,跑来昭芸宫跟小姐发脾气。”
“萧美人还不错,以后多走动些。”江初唯用了一碗燕窝粥,舔了舔唇角挑眉道,“叫花鸡,我要吃那个大鸡腿。”
香巧立马夹了一块喂给她,“齐美人顾忌小姐伤势,叫花鸡稍稍改了口味,不知小姐吃得习惯吗?”
“齐美人厨艺,”江初唯笑道,“就算煮出一坨屎,也是最好吃的屎。”
香巧:“……”
江初唯一只鸡腿都要啃完了,碧落这才把雪花膏找出来,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江初唯没大听清楚,只听得什么烧酒……
“什么烧酒?”她问。
碧落发恼地拧着眉头:“也不知是谁把烧酒藏抽屉里了,还那么凑巧挡住了雪花膏,害得奴婢找了好几遍。”
“定是你粗心大意,怎么还怨别人了?”香巧无奈地摇头。
“是吗?”碧落挠了挠头,开始怀疑人生。
江初唯睨了眼她手里的雪花膏,盒子倒是精致得很,晶莹剔透的白玉制成,只希望别跟狗皇帝一样。
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江初唯拿在手里把玩,左瞧瞧右瞅瞅看个稀奇,以致周翰墨走进寝殿,她都没有察觉。
“敏敏还疼吗?”
听着是关心,但语气却凉薄至极,江初唯甚至嗅到了戾气。
她抬起头看向他。
周翰墨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唇角勾起,却是似笑非笑。
江初唯:“……”
又要发什么疯?
没完了是吧?
她不打算理他,将脸转了过去。
周翰墨立在床前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敏敏喜欢景王吗?”
江初唯:有毛病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们真当朕死了吗?”周翰墨抄走江初唯手里的雪花膏,狠狠往地上一摔。
一声脆响,白玉制成的膏盒四分五裂。
柔软的雪花膏铺了一地。
江初唯心疼地皱了皱眉。
“无话可说是吧?”江初唯就像一汪死水躺床上,不管周翰墨说什么都掀不起任何波澜。
“说什么?”江初唯攒着笑意道,“景王只是个孩子,就像大皇子一样,我能有什么想法?”
“很好,”周翰墨冷冷一笑,“不过一孩子,赐死也无妨?”
江初唯浑身冰冷,提醒道:“陛下,景王是你的胞弟。”
周翰墨无动于衷,“帝王无情,敏敏不知道吗?不然朕也活不到今天。”
“先帝的遗诏,陛下都忘了吗?”江初唯一激动,不小心牵到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几口凉气,额上也涔出了密麻的冷汗。
周翰墨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跟刚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他烦到不行,是嫉妒了。
“景王既有先帝护佑,那朕……”他又是一声冷笑,“不如悄悄把他杀了,神不知鬼不觉。”
“你说什么?”江初唯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来人!”周翰墨轻声一唤,几乎是同一时间,窗外还有梁上忽然蹿出几道鬼魅的身影。
每个人都是夜行衣打扮,脸上还蒙着面纱,跪在周翰墨脚边,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这就是传说的暗卫吧,只从听狗皇帝一人的命令。
“你们……”周翰墨故意瞥了眼江初唯,轻飘飘地发出命令,“去慈乐宫将景王的脑袋砍来送给敏贵妃。”
仿佛在说:园里的白菜熟了,快去砍一颗回来炒来吃。
“是。”为首的暗卫应了一声,其他人随他站起来。
江初唯半跪在床头,伸手拉住周翰墨的衣袖,咬着牙摇了摇头:“不要啊,陛下!不要啊!”
周翰墨冷冷睨着她,丝毫不为所动。
没有主子的发话,暗卫已经走出插屏,江初唯惶然地扑下床,一路踉跄地冲过去,挡住最面前那人的去路。
“陛下,我只当景王是弟弟,他也只当我是阿姐,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江初唯一边拦人一边跟周翰墨解释。
周翰墨徐徐转过身子,冷笑地看着江初唯,“你想要护他?不是不可以。”
江初唯不接话,安静地等下文。
狗皇帝终于逮住她的软肋,便要想尽法子地折磨她。
虽说她跟秦子苓和温诗霜交好,但抵不住秦子苓身后有镇北将军,温诗霜有刑部尚书为靠山,现下她又怀有皇嗣。
狗皇帝无从下手,于是盯上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景王。
真是卑鄙至极。
“求朕。”周翰墨悠悠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江初唯毫无犹豫地扑回去,跪在周翰墨的脚边,“陛下,敏敏求你了,放过景王吧!”
周翰墨弯腰勾起她的下巴,影影绰绰的烛光映在江初唯的脸上,他细细地端详着她,杏仁眼里泛着水光,五彩斑斓,但这些波动却是为了别的男子。
于他,只是一汪死水。
“哈哈哈……”周翰墨莫名其妙地突然笑起来。
江初唯还是头次见他这样笑,龇着一口大白牙,在烛光底下森冷无比。
“很好。”周翰墨发狠地甩开了江初唯,而后领着他的暗卫走了。
走了?!
江初唯急忙追出去,“陛下?”
周翰墨站在院里那颗红梅树下,周边的宫灯打在他的身上,有风吹过,忽明忽暗。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听到他说:“既然敏敏求了朕,朕自是说话算话。”
江初唯抚着门框大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算保住了。
“阿辞……”江初唯望去慈乐宫的方向。
少年已经受了太多的苦难,她不想再因为自己连累他。
经狗皇帝这么一吓唬,江初唯当天夜里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时醒时睡地躺了三天三夜,期间她做了好多的梦。
梦到大皇子大公主在碧落的带领下守着她哭了好久……
梦到秦子苓扛着锄头威胁她再不醒就要在院里种地了……
梦到温诗霜将她的手放她肚子上,她好像感觉到有人踢她……
最后梦到了周瑾辞。
少年抱着小白狐趴在床边陪了她一夜,苦苦哀求她看他一眼。
……
是梦,又觉得那般真实。
江初唯听到窗外有人说悄悄话,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她难耐地撇了撇眉头,缓缓地从梦中醒来,只觉得身子沉得紧,像是被麻绳捆住了一般。
“娘娘,您终于醒了!”是碧落的声音,带着满心欢喜,小脸更是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打开床幔,将脑袋探进去,“娘娘,您若再晚两天醒,只怕都见不到奴婢了。”
今儿个天气不错,初春的日头不晒人,碧落将幔帐挂在莲花钩上,阳光丝丝缕缕地飘入,落在了江初唯的脸上,她迎着光勾了勾唇角,“为何见不到了?”
睡了太久,江初唯声音有些哑。
“娘娘不见醒,香巧姐姐心情不好,天天追着奴婢骂,”碧落小小声道,“奴婢快被骂死了。”
干啥啥不行,告状第一名。
还被抓了个现行,香巧突然出现吓了碧落一大跳,原地弹出一米远。
香巧瞪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先伺候江初唯喝了一碗蜂蜜温水,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大舒一口气,“小姐终于退烧了。”
江初唯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香巧微微一笑,“小姐没事就好。”
“什么没多久?”碧落夸张地提了提声儿,“娘娘睡了三天三夜,大皇子他们都急死了。”
大皇子跟大公主每天都来哭一场,碧落已经跟他们哭出了感情。
“三天?”江初唯眨了眨眼睛,又问,“我屁股好些没?”
香巧:“已经结痂了,贵嫔娘娘说再过几日便可下床走动。”
江初唯叹气,“所以我在床上趴了三天?”
难怪身上这么难受,酸得都快散架了。
“对了,”江初唯突然想到什么,急问道,“景王呢?他没出事吧?”
“小姐……”香巧欲言又止,脸色还不大好看。
江初唯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景王该不是……?脑袋被砍了?!”
“脑袋没被砍,”香巧担心江初唯受凉,忙将她的手放回被子,柔声道,“景王只是受命去了北疆。”
江初唯怔住。
重生回来,她改变了很多事,却终究没能护住周瑾辞。
前世,周翰墨将周瑾辞派去北疆历练,只是为了巩固他的皇权,但这辈子却是因为她……
“他,他走了吗?”
香巧点头,“昨日已出发。”
江初唯晃了晃神,又问:“谁帮他行的束发之礼?”
“小姐……”香巧默了默,“景王还未到束发之年,您忘了吗?”
江初唯扯了扯嘴角,涩涩道:“我怎么忘了呢?”
他只是一个孩子,狗皇帝为何不肯放过他?
“娘娘,景王走之前特意抱来了雪团,他说有雪团在您身边陪着,他在边疆历练也放心些。”碧落从外间将小白狐抱进来。
江初唯接过小白狐,用脸轻轻地蹭蹭它,喃喃道:“雪团也一定想爹爹了吧?”
小白狐舔了舔江初唯的下巴。
实话:不想。
爹爹太凶了,还是娇滴滴的娘亲更香。
“小姐,景王一路有小世子陪同,您大可放心的。”香巧宽慰道。
江初唯这才想起周瑾辞上辈子去往的边疆就是明慕时的地盘,再加上先前的出宫两日游……
小世子跟周瑾辞应该是旧识,而且狗皇帝不知道这层关系。
想到这里,江初唯暗舒一口气,捏着小白狐的小耳朵,“雪团,我们一同等爹爹回来好吗?”
孩子总是要长大,她总是要放手,不能护他一辈子。
“小姐,还有一事……”香巧看向碧落,碧落看向别处,两人支支吾吾的样子,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说吧,”江初唯鼓励道,“我受得住。”
半天,还是碧落一跺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定,一脸的视死如归,“陛下生气了!”
“我知道,”江初唯嗤笑一声,“然后呢?”
不生气能迁怒周瑾辞吗?
“然后……”碧落不敢看江初唯,弱弱道,“陛下说娘娘以下犯上,下旨降了娘娘的品级。”
香巧跟碧落都很紧张,怕江初唯为此事难受,却没想当事人很是淡定。
她抚摸着小白狐背上的绒毛,长睫半垂,眼角甚至攒着笑意,“什么品级?”
香巧小心翼翼道:“贵人。”
从一品贵妃降到贵人,一朝回到解放前。
江初唯悠然淡笑:“多谢皇上手下留情。”
没给她打入冷宫,想来也是念及跟先皇后的情分。
“是妹妹醒了吗?”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绵绵的嗓音。
江初唯瞳孔张大,以为自己幻听了,不信地问香巧,“二姐姐?”
“二小姐这些天每日都来,还专门留了宫人等消息,”香巧扶了扶垫在江初唯胸口的软垫,“小姐,来者不善,善者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