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修罗道
那, 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李勖带领北府军、平虏军的队伍从北境归来。
队伍不久前与戎人展开一场恶战,七万人离京, 归京时,仅剩六万。
然而大梁终是胜了, 夺回梁帝李戒的肉中刺,北郡六州。
此疆域收回, 大梁版图重归晋时样貌,李戒从此不必再背负因夺天下, 而失屏障的骂名,于史册, 也算有交代了。
不久, 狂风忽作,朝堂巨变,立下不世功勋的天之骄子,以「不尊皇命、骄奢淫逸、阴谋叛国」三项不可饶恕之大罪,被褫夺太子位,身上徒留一个雍州王的虚名,幽禁掖庭。
变故是那么突然。
当年发生了什么, 避世的林风眠是不会知晓的。
唯有从百姓口中一次次说:太子被关进去啦, 太子又出来啦,太子不是太子啦……
只言片语拼不起当年的全貌,而北境之行定然发生了什么, 她是无比坚信。
紧接着,林风眠突然意识到一个于李勖而言或许性命攸关的差异!
前世, 他在救下自己之后身负重伤,延误战机,为戴罪立功,只身下至平虏军中,阴差阳错,收服一群能争善斗的「狂徒」。
可这世,他身边再无平虏军,也就相当于失去了最坚固的铠甲!
那么此番北上,岂不更加凶多吉少?
林风眠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无措与懊悔交织,良久良久平静下来,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决定。
追上北府军,去帮他们。
今世是自己的决定,才使他们至于更险的境地,再则,在她最无助最绝望时,是李勖救下了她,两世皆如此。
林风眠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改变一整只军队的命运,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于心难安。
“林安!”
“小姐,怎么了?”
“大哥回来了吗?”
林安站在廊下回话:“小姐都忘了吗?因着冀州纳粮一事,刑部尚书疏忽连坐,这下子大公子可受累了,日日住在内阁也回不来呀。”
管潮止借人,暂时是无法了,她快步回到房中,迅速整理好行囊,给抽不开身的大哥留下封信,除重生一世,粗粗述了前因后果,又对临安道:“大哥回来定记着让他看信。”
临出门前,想到什么,去往剑阁,拿了李勖的赠剑,以备不时之需,这才急急离府。
谁料距出城还有段距离,烟火气目见稀薄,竟叫她碰上熟人。
“孟家表姐?”
林风眠低声试探,待那人回首得以确认,喜道,“真的是你!”
孟莺儿惊喜不亚于她,连连道:“风眠风眠,真的是你,你去北齐之后我们三载未见,你回来我也没看你。”
想到「北齐」二字或许于表妹来讲是刺耳的话,她羞赧低首,一时无措极了。
林风眠笑笑:“是我该去看你的。”
实则内心却道,依萧家人个性,真要遇到必不会善了,如若自己去了,反倒给表姐找麻烦。
她所思所想,梦莺儿细致的心思早已猜到一二,却不点破,徒添尴尬。
林风眠问:“表姐这是去哪里?为何着男装?”
孟莺儿脸色遽然僵硬起来,声音柔柔地反问:“风眠又为何着男装?”
知她不想说,遂道:“我出城办些事。”
莺儿的眸子像燃尽前灯芯,倏尔一亮:“出城?风眠能否捎表姐一程?”
她自从嫁入国公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娘家也鲜少回了,内敛的性格使然,另一层原因也是过得不算如意。
如今突然提议出城,林风眠狐疑,问:“是不是萧子津欺负表姐了?”
莺儿笑得温婉:“哪儿啊,你这孩子竟瞎想,他待我很好,我只是实在闷得慌,突然想去外面看看。”
林风眠稍稍放心。
外面天广地阔,她实在想与表姐看看,然而这次不行,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凶险,怎能牵扯旁人进来?
遂抱歉笑笑,道:“实在对不住表姐,还是下回吧,这外头远不似想象中风平浪静,你若想去走走,身边也要带几个有功夫的。”
孟莺儿那丛火苗,于是熄了。
姐妹告别,林风眠驱马奔驰出段距离,蓦地掉头回来,果见莺儿仍在原地站着,垂头凝视地上的影儿,一动不动。
手一伸,道:“表姐上马来,我送你回府去。”
这一路,姐妹俩没什么话讲,曾几何时,两人把手言欢,这景象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三年很短很短,发生的事情却很多很多。
一件件是那么出乎意料,始料未及,直至两人骤然重逢,才发现彼此终究变得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说不出好与坏,只是堵在二人的喉,令彼此无从开口。
孟莺儿搂着林风眠的腰,短暂的驰骋了,府门也就到了。
“表姐快进去吧。”
“好,风眠,你要保重。”
“好……”
目送莺儿走进国公府时,已日薄西山,林风眠再不敢耽搁,赶在闭城之前,总算堪堪离京。
此去山水纵横,景色变化飞快,前一日还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第二日朗润的山、巍峨的山、狂野的山,扑面而来,直至西出玉门,风也大,沙也大。
北府军是在自己之前三日出发的,待林风眠离开京师十余日,算起来,北府军应该抵临边界了。
第十一日,她等到了林潮止遥寄的书信,从府办驿站出来,念着兄长的信,一颗悬着的心,送算落下。
林潮止那落拓不羁的字迹很适合用来骂人,仿佛下一瞬就从纸里钻出来,耳提面命。
然而段落一转,藏不住的担忧,尊尊教诲几语,就漫是叮咛了,末了还附上亲绘的舆图。
出府时她曾轻清点十数家丁相随,身在将门,家丁身怀武艺,并不稀奇。
出上谷,便是关外,北面狄齐,西临戎国,道路多舛,于情于理也要放人家孩子回去。
自此刻,真正意义上的「独行」开始了。
林风眠无暇顾及女子仗剑天下的安危,因她仅有一个目的,救北府军。
戎人便宜占惯,未得好处,必不罢休。凭借记忆,上谷该有一战的。
普通的战役,她自然没有机缘得知,只因当年这里死于敌人铁骑下的都尉乃兄长心腹,潮止曾感喟:“我失卫允,梁失利刃。”
她心下一沉,决定去上谷寻卫允。
马,是绝佳的汗血良驹,疾冲起来,宛若一道雪白的闪电。
都尉营前,林风眠对守军道:“卫允卫大人可在。”
守军见惯戎人横行,也见惯狄人借道,边关国界,少有汉人行走:“小兄弟找我们大人,可有函书公文?”
林风眠道:“没有函书,也没有公文,我从京城来,有一句话,你请了他出来,我自对他讲。”
果然到「京城」二字,对面守兵登时警醒,思忖片刻,微一点头:“你等等。”
不一会儿,从门内转出个精壮高大的批甲男子。
他气息凛凛走来:“说有京城的朋友要见本官?”
满目警惕,眼神像草原上的孤狼,可把敌人看穿。
林风眠斟酌片刻,道:“都尉大人,戎人仍在六州。”
短短数字,卫允目光如炬:“你是何人。”
“我的身份与军情无关,你只需要知道,上谷不保,北府军也就没有退路。”
说完,腕上一提,直将宝剑送至对方面门。
“是太子的剑……”卫允一惊,低沉开口,“你且与我入到营中,我们细谈。”
到这个位置的人物,不会安于按兵不动,亦心思缜密,绝不是林风眠口空可以取信的。
但这军中的皆知,李勖一把君子剑从不离身,既见君子剑,无伤大局部署下,尤可依言一试。
卫允叩着几案道:“还差最后一步,你需让我绝对信任。”
林风眠无奈轻叹,万不得已,自袖中取出信,卫允看后,点首道:“不错,是潮止的字迹,他也卷进来了?”
她兀自收了信:“此事与他无关,大人看过忘了便好。”
卫允默然沉吟,信中「小妹」二字出现多此,眼前莫不是个女子?
举目不着痕迹地盯了半晌,嗨,这耳垂,这眉眼,可不就是女子,暗道自己真是在边关待傻了。
林潮止,卫允信的过,再加上一把君子剑,就值得出兵了,一声令下:“来人,令!”
“到!”
半晌功夫,五百人换上戎装,分次出营。
若遇疑兵,亦用「疑」瓦解之。
轻车缓行于万丈绝壁,疏忽失足,绝无生还余地,卫允仍不忘试探一把:“小兄弟如有欺瞒,卫某定当不饶,这里是卫某地盘,不知已徒脚走过多少次,所以别耍花样,否则这绝壁就是你的葬身处。”
林风眠一笑而已:“大人搜就是了。”
“来人,搜山。”
艳阳高悬在头顶,乌鹊满天,不似个藏兵的情状。
巡视一圈,无半点异样,卫允轻抚佩剑:“小兄弟以为卫某时间很多?你这宝剑究竟如何得来的?”
林风眠缓缓摇首,蹙眉目视远方,担忧颇甚:“要快一些找到他们,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山顶有人影晃动。
“是谁!”
斥候急道:“是戎人,糟了大人,我们遇埋伏了!”
林风眠瞳孔一震,这么巧?对上卫允那几乎将她生吞的双眼。
一时间哑口无言,转瞬功夫,巨石自头顶滚落,哨兵呜呼哀嚎中四散撤退。
卫允咬齿:“混帐,你这女子究竟是谁?看剑!”
电光火石间,林风眠避开两招,她轻功极佳,舍马而去。
“功夫不错,只可惜不是卫某对手。”
“看剑!”
缠斗中,巨石却停了,将士们从遮掩下走出,皆朝她走来。林风眠心道不好,这下要被围攻了。
卫允却停顿下来,思忖着收了剑,眉骤横,喝道:“不是埋伏!往山顶攻!”
石不成阵,显是临时发现他们的行踪,才就地取材,往山下抛的。
能在短短时间,迅速做出判断,卫允果然不是等闲。
而他们还不知道,此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观察之下。
“太子,他们上来了。”
青衣男子居高临下,覆手自草木丛生里走至嶙峋绝壁的边沿,颇有耐性。
低首敛眸间,对方的人数、兵器、排兵布阵,也就尽收眼底了,冲杀声渐近,饶有兴味道:“放箭……”
这是他们等了三日的成果,饵已广撒,就待收网。
在万箭齐发的瞬间,下方那人忽地凝眉转身,即便套在肥大的战袍里,面上还蒙了汗巾,一对秀目,却是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
李勖猛地朝前迈了一大步,一身闲姿态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紧张,一开口,声音竟也有了一丝颤意:“等一等!”
司马葳急道:“怎么了?”
“不要放箭,下去与他们对峙,怀疑是自己人。”
“可他们明明穿着……”司马葳一顿,也对,自己不也是穿着戎人的衣裳?
与此同时,李勖俯身冲下山,径直绕到林风眠身边,不顾她尚来不及收回的攻势,握着她的拳头用力一带,将人抻到自己跟前,将那汗巾一拉,小脸就露了出来。
粉妆玉琢的小脸,此刻说不出的严肃,怔了一怔,她叫道:“殿下?怎么是你?”
“这话留着回答我。”
李勖眉头拧紧,心中无名火气上涌,提起她的束腰横着将人扯上马来,一奔,就奔出了这山。
“知道有多危险,还这么蛮干?”他训斥。
层峦叠嶂,白云幽幽,可她附身,看不到,慌乱中整理思绪:“戎人不会罢休的,一定还有埋伏。”
都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卫允出兵的,看了眼她手里捏的剑,也就有了眉目。
这个姿势实在是不舒服,她脚下踢打几下。“不是挺能耐?”
“坐好了。”
提着戎甲,将人摆正,又一次发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时已想好籍口:“兄长得到的消息,无凭无据没办法呈报陛下,派属下借兵亦没有符节,只能借你的剑一用。”
“所以我来了。”
他道:“我着人送你回去。”
“不行……”她急道,可又不知如何对他说,自己知道将要发生的事。
凝着她一张一合的薄唇,李勖半晌无言,知她有所隐瞒,可想到究竟是为自己涉险,暂且都罢了,双脚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去哪儿?”
“回山里,你带卫允来对了,司马葳探查到敌人行踪,数量远在我军前锋之上,上谷营最擅游战,有他们在,把握会大。”
总算做对一件事,林风眠轻呼:“让我回自己的马上。”
然而李勖始终一言未发,她重复:“殿下,让我回自己的马。”
他轻笑“马儿太快了,停不下来怎么办。”
借口也要找个好点的,林风眠心道,那不是你用鞭子抽的么?
可未敢反驳,回到山中,骨架几近颠散,李勖手一松,她忙不迭跳下马来。
前头上谷营和北府军相认,寒暄未办,尽数隐匿,以待敌人自投罗网,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群山环抱,下一刻,也许就能将人吞了。
这时斥候来禀:“回太子,初探戎人本已在数里之外,可是再探发现有战斗痕迹,不知何人与之交锋,我们的人上前轻点,死得都是戎人。”
“都尉来时可做了部署?”
“不是下官……”卫允心虚道,“实则下官方才没有全然信姑娘的话,不敢用再多人冒险。”
要事在身,李勖寡言,不过一声轻笑:“不怪你,着实是这丫头太冲动了,再探。”
草木萋萋,朔风里林风眠双颊绯红,他回望她一眼,不无爱怜,淡淡说了句任何人都不是很懂的话:“但愿你不要后悔来罢。”
半炷香时辰,斥候又至,下马不多一句废话:“是齐国人,他们为我军扫除障碍。”
“齐国人这么好心?”面对卫允的嗔怪,司马葳只是道,“现下齐人与大梁是盟军了,卫大人往后要收收口。”
“是了,是下官疏忽。”
而林风眠终于明白李勖话有所指,不由后退数步,乖觉回到马上。
李勖将一切尽收眼底。
玄色马,玄色旗,乃北齐独有标志。朔漠里豪闯惯了,错过太多明艳色泽,到头来,还是一抹煞黑能与身后的山融为一体。
与大梁军队的「巍巍壮观」给人的观感不同,北齐的部队一经转山而出,扑面而至的杀气腾腾。
两股军队在营前会师,野草在他们足下也变得遒劲许多。
这姑且可以称之史上最盛大的会盟,一方是南梁未来之君,一方乃北齐新汗。
同样的年纪轻轻,同样的气度不凡。
穆简成此刻凝着李勖的脸,一晃前世岁月昭昭,成王败寇,败寇成王,现如今竟是平起平坐论春秋。
琢磨着,李勖先开了口:“穆汗诚意不假。”
他笑容不减:“这无需太子再做考证。”
李勖未做分辨,平静道:“汗王并非蛰伏之人,一反常态,割利也要亲梁,有所图谋就更加昭然若揭,只是有我在一日,大梁的疆域与大梁的人,就不要多想了。”
一句「蛰伏」,说得淡然至极,大梁的人,万千百姓亦或独一人尔?亦未指明。
只是李勖没有点名,种种情绪却已向穆简成涌来,这般心境,像千军万马碾碎草原,他一压再压,可当见到与她相关的人,仍旧忍不住喷薄而出。
耐着胸口至痛,话锋一转,端地含而不露:“戎人还会再来。”
“恩……”李勖微一点首,道,“早做打算。”
言谈间,穆简成的目光在李勖身后一闪,又镇定下来,伸手示意道:“入营详谈。”
二人带领诸将入帐布战,临进门儿前,司马葳和呼延奔打了个照面,为敌时针锋相对,为友也不见得相让分毫,俱是副「莫惹老爷」的神情。
“你先……”
“不,你先。”司马葳道。
“好,我先。”
司马葳又道:“还是我先。”
横声横气坐了,舆图一展,沙盘一推,便聚精会神起来。
林风眠独自回到营帐,换了身干净衣裳,洗去一身风沙,坐到榻上,仍觉手脚冰冷。
想不到,穆简成也来了。
提起他,林风眠已经没有前世那种痛恨的感觉,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如普通人一般的存在。
曾对他执着过,眷恋过,放下了,徒留一段苦涩的回忆,无端想起也会怆然。
夜色已深,前营才散了会,各归各帐,寂静的很,这是抵达阵地的第一天,士兵还无需苦中作乐的放纵。
在黑暗中静坐良久,林风眠起身,卷起窗布,任由月光撒入,落到几上与镜前,朦胧里,仿如置身林府闺房,可外面狂风呼啸,分明不是京师的风月。
这到底不是闺房啊,她沉沉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
穆简成的帐外此刻没有守军,空旷得就好似里面没有住人,而那时而扑闪几下的烛火和伏于案前的身影昭示,他在里面。
林风眠了然于胸,揭帘走了进去。
“我一直在等你。”他仍旧端坐,到动静,只是举目看了过来,睫毛微颤,不易察觉。
“我知道。”
“我们相识这么久,我任何表情你都能捕捉,而我也一样,风眠,我一眼认出了你。”
他忍不住会心一笑,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他们之间的默契,还是单纯因为见到了她。
白日里还是那个抽刀舔血的杀神,此刻墨发松散,手持狼毫,说不出的温和气质。
风眠来见自己,代表她终于不抵触他,那么她是否愿意同自己回北齐去?
想到这里,穆简成忍不住再一次莞尔。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冷肃道,“直接说吧,你想对北府军做什么?”
穆简成眼光忽地一寒,语气是极悲凉了:“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林风眠皱了皱眉头:“不然呢?”
“不然呢?”穆简成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舌尖苦涩,这就是再厌恶不过了吧。
林风眠等他回答。
他陡然自座位站起,竟一步跨到她的面前,甲胄冰冷,人更寒,林风眠后退一步,看着他。
穆简成讽刺地轻嗤,究竟厌恶到什么地步?一股子逆郁气怎么也驱不散,逼迫似地问道:“我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没有……”
“骗人。”他目光直直灼她,如炙火,“你可知,你兄长如何羞辱我?”
他曾在信中写道,军粮空虚,只能食小米充饥。
马上男儿难以启齿的拮据,他愿意对她说,不代表想要昭告天下。
林潮止来时,送粮送衣,句句厚待盟友,羞辱之音,已经不能再明显。
前世的穆简成是受惯羞辱的,因此来自林潮止的,不能伤害他什么。
可是他在意自己在林风眠心中的位置,何时变成了可以任意利用的存在?
林风眠轻咬薄唇,猜到一二,穆简成将头一偏,看向别处,烛火扑朔迷离,帐壁处处是她的影子。
“都作罢,风眠,你与我回北齐,我们完婚,一切作罢。”
“你怎么时至今日还在想这些不可能的事情?”林风眠反问,“我以为在黑水河畔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妻,我嫁过你父汗,可你父汗已经死了。”
“够了!”穆简成唯恐她再说下去,深深吸气,像是做出最大让步,“成不成婚都随你,只要你与我回去。”
她无奈道:“我来找你不为说这个,穆简成,别妄图对北府军做什么。”
“你与南梁已经议和,这很好,边境只要几载太平日子,百姓就能从战乱里恢复过来。”
短短数寸光阴,他眼中已有震惊,疑惑,愤怒,了然,受伤。
良久,转过身来,低声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林风眠不耐。
“是因为他吗?因为李勖?”他凝视着她,以期从她脸上捕捉到想要的答案,可到头来,发现得不过是自己先乱了,已经判断不出任何了。
他苦笑:“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我们从此就是仇人。”她冷漠地说,她不希望李勖在北境的变故是因为穆简成,她太知道穆简成的能力,他想做什么,就样样做得好做得绝,于另一方而言,半点生机也无。
穆简成心中有什么东西又在发痛,妥协得不像个一国之君的样子:“好,不容你信或者不信,我此行本就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那么最好。”
穆简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她为别的男子周旋争取。
这刻他痛恨极了,因林风眠所有心软与不舍,都该是自己的。
可……恍惚间,他想到,可是如果那人是李勖的话,或许坚持不了多久,她便会回心转意。
毕竟,梁太子的好日子不多了。
穆简成微微向后仰去,一点一点平复心情,告诫自己,万事求缓,方得圆满,他都已经等了那么久。
林风眠伸出手掌,郑重道:“一言为定。”
穆简成莞尔:“一言为定。”
李勖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两手叫握的景象,二人的影子透过烛台的光,映照出来,被拉得缠绵倾长。
比烛光亮的,是月亮,比月光亮的,是他的眼睛。
司马葳不明所以:“太子,怎么不进去?”
他肩披裘皮氅衣,墨发高束,通身矜贵得就像月亮里走出来的谪仙,只是这位谪仙好看的五官不露一点笑容,细看下,一枚通体雪白的玉扳指就这么捏碎指间。
连了血,带了肉。
帐中人浑然不知。
穆简成轻轻磨砂指间,峨眉一展:“但是有一个条件,你还要答应,明日陪我去个地方。”
“别太过分。”
穆简成笑吟吟好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人:“过不过分明日自会知道,定叫你不后悔。”
林风眠于是应下,实则着实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世没有和谈,自然也就没有北齐援兵。
这辈子的穆简成处处透露出古怪,他在留都的举措。
他的杀伐,以至于政令的改变,莫不将他推向更加极致的成功。
林风眠总有个错觉,他好像知道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这,或许将为北府军制造转机。
翌日清点兵卒,梁齐分兵两路,再次巡山,目的是彻底驱除留有虎视眈眈的戎人。之后,便合力前往六州之地,完成最后的清算。
林风眠出现在诸将面前,满室哗然。昨日她还穿着男装,眼下虽做短打,却是明明白白的女子装扮。
呼延奔第一个叫出来:“王妃!”立刻得到李勖一记冷得不能再冷的眼风。
林风眠正色道:“叫我名字就好。”
穆简成上前,对众人道:“别耽搁了,出发吧。”
“大汗你也要去吗?”
穆简成不做回复,慢条斯理将软鞭缠绕在自己腕上,一圈又一圈。
司马葳抱拳行军礼道:“请太子坐镇营中。”
李勖面色冷凝,去看林风眠:“你留在帐里。”
林风眠摇头:“放心,我熟悉戎人习性,可以帮上忙。”
李勖不欲强行阻止,但是面孔到底沉了,低头对上她,声色又温和下去:“那你要跟紧了。”
林风眠点点头,不大会儿功夫,外头将士清点完毕,正待出发,有人唤她。
“风眠……”却是两个人的声音。
李勖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看也不看一旁斜倚桌几的穆简成,沉声对她说:“跟着我。”
需知此刻林风眠恨不得找地缝钻起来,她朝穆简成看去,这一眼,被李勖察觉,登时掩盖不住眼底那抹愠怒。
穆简成明明看见她的目光,读懂「要不改日再约」那意思,偏不接,只当没看见,提刀拨了拨炉灰,转身走出帐篷。
“再不出发,就晚了。”他催促。
林风眠最后看李勖一眼,心道他最是深明大义的,自己都回了大梁了,便是大梁人,该不会因她与齐人同行而气恼,遂柔声道:“这回我且同他去看看,看到什么,回头说与你。”
李勖仅到前半句,便觉血气微微涌上颅顶,余下的竟半句也不想。
瞬息,小小的人影儿就随穆简成消失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