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桃花债
被这塞外的寒风一吹, 人也醒了大半,李勖将锋芒尽数收敛,重归一目晴明。片刻后繁琐的排兵布阵在脑海中已成了图。
“出军……”他下令。
兵分两路, 向沟谷纵横的大山内挺进。
穆简成领兵在前,林风眠纵马在后,他回头, 看着她,噙笑道:“不必这样全副武装,我不会对你怎样。”
她反问:“在你眼里,打仗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情吗?”
“曾经不是,现在是了。”他淡淡道。
林风眠只觉得穆简成在故意迷惑众人,心底讥笑, 对他的话也置若罔闻。
穆简成不做分辨, 提起昨晚的话题:“你真就这么想帮他?”听不出情绪。
这时前面遇到分岔路,他命令左转,回过头继续道:“不管你信或不信,李勖不是好的人选,无论于林家或你自己,都是不值得追随的。”
“他将会把无数人带入深渊。”
听穆简成的话锋,像是知道什么, 林风眠抬起头来,探寻地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穆简成摇摇头, 初阳落在她一侧的面颊,朦朦胧胧,他的目光也温柔下来:“你不会明白。不过有我在,不会叫你有事。”
不久前方又出现岔路,他命令大军停止行进步伐, 从怀中抽出用朱笔勾画过的舆图,扔给呼延奔,道:“按照我说的部署,日落前定有收获。”
呼延奔双拳一抱,喝道:“是!全部人跟我走!”
林风眠自觉地跟随,却被穆简成横马一拦,他语气幽幽,俱是凌然桀骜:“你随我去一个地方。”言罢不待她回答,纵马朝着相反方向冲出。
一口气来到山顶,两人拴马驻足,穆简成走到她身边,想到就在昨日,她还避自己如蛇蝎,心中酸涩,不无戏谑道:“怎么现在又不怕与我独处了?”
穆简成为人喜怒无常,这从他握有权柄多年,身边只剩下一个呼延奔可以得知。
他也惯用阴谋诡计,不然兄弟多人,谁继位也轮不到他。
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朝令夕改的小人。
秋意萧萧,花草枯杀,林风眠望着无边无际的荒野,道:“你既承诺暂时不为难他们,我注定有此一行。”
虽早知她不会对自己说出什么好话,穆简成仍然心底不悦,抑制着满腔苦涩,道:“你真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
“有……”
他心中提起期待,可是下一刻,又沉了下去,她道:“愿你信守诺言。”
“林风眠!”
他明明气极了,可是很奇怪,对着她无法像对着右贤王那群人发出脾气,更不可能对她生杀予夺,多的是无可奈何,胸口起伏几瞬,声音低了下去,“你过去不会这么对我。”
“你也说了,那是过去。”
“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如果没有,我走了。”
林风眠的决绝,一如那日黑水河畔,头也不回归入梁国,时隔这么多个日夜,究竟一点也没有变。
穆简成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因为她还没有发现自己为她的改变。
“好吧……”他妥协,持鞭遥遥一指,“你看那里。”
凛冽寒风里,他衣襟翻飞,目之所及是不比江南富庶的干涸疆土。
然而恰是从这样的苦涩山水里,北齐走出来,崛起,壮大。
“春天一到,九江水涨,那片桃林将开满桃花,这正是你想要的。”
穆简成嘴角微微弯起,想到了他们的初见:“干嘛整日苦丧着脸,我父汗是大英雄,比起你们的皇帝不知强多少,这草原上的女子都想嫁给他。”
“没有什么了不起。”
“小姑娘,你会知道这里的好,北齐的马,才是真正的马,日驰千里,北齐的雄鹰,从不惧人。
但只要你敢与它对视,它会臣服,成为你最忠实的伙伴。
北齐的山中或许没有烟雾缭绕的庙宇,但照样可以走出隐士,与我父王对弈。”
“可是在北齐我还没有见过一株桃花。”
“我以为是多大的难题,不就是桃花吗,我给你植满整个山林。”
往事如梦,不可沉湎。
他道:“你或许分不清州与州的界限,山的北麓就是北齐疆土了。
你知道的,齐地不比南国,我种下它们,确保过冬不死,春来发芽,颇废了些功夫。”
林风眠细眉微蹙,半晌,忽地想起多年前的戏言,往事如烟,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不重要的却越来越模糊。他怎么还记得。
穆简成凝视她的双目,片刻后,沉声问:“你忘了?”
“我忘了。”
对视沉默中,有人从山下来,司马葳跌跌撞撞下马,跑至二人身前,急道:“姑娘不好了。”
林风眠心中一凛:“怎么了?”
“殿下出了点事,你快去看看吧。”
她心道不好,难道中计了。双目箭羽般射向穆简成,他脸色骤然冷了来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不是他,那么是……
司马葳道:“姑娘赶紧跟我走吧,路上说,殿下那边等不了。”
林风眠点点头:“好,我们走吧。”
二人的身影愈来愈远,转山,消失了。山崖的风极大,穆简成却似生长在崖顶的苍松,良久伫立,远出厮杀声渐渐弱下去,是呼延奔将敌人悉数剿灭,又过了许久,太阳升到头顶,他却不打算欣赏片刻光阴,转身来到马前,解下缰绳,下山而去。
一路上,林风眠想办法从司马葳处了解情况:“你们遇伏了?”
司马葳点头又摇头:“被殿下识破了。”
“伤到他了?”
“正相反,太子今日心绪不佳,戎人几个小卒落他手里,算是倒霉。”
“那是……”
“到了,姑娘自己问他吧。”司马葳下巴一昂,就见前方梁军三两围坐,李勖独自一人,坐在溪边山石,一腿伸展,一腿屈膝,与将士交谈。
林风眠急急下马,来到他跟前:“你还好吗,司马葳说你出事了。”
她因奔了一路,气息急促,落到李勖眼中,连余怒也消了,他仰头轻笑道:“恩,护腕松了。”
“什么?”
林风眠怔了怔,李勖的手高高举起,手腕也在自己眼前晃晃:“我护腕松了,所以就让司马葳把你请来,没有打扰到你吧?”说着,冲她眨眨眼睛。
身旁的小兵很懂得审时度势,立刻离得远远的,兀自找事情忙起来。
林风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就为这么一点小事?
无奈蹲下,拉过李勖的手,泄愤似地,在带子上使劲一拉,李勖不怒反笑:“你可系紧点,什么时候松了,还要把你找来,你跑多远,我也定能把你追回来。”
她不语,他却仿佛非常认真。只是对于与穆简成去了哪里,李勖一直没有过问。
他不问,林风眠反而心底发虚,因为本以为穆简成邀她是为讨论战况,去了才发现并不是。
她顿时泄气,不知如何说起,这时司马葳来了,笑着插进话:“姑娘方才都做了什么?卑职到时,你们为何指着远出一片乌乌突突的林子说来年共赏桃花来着。”
李勖才发现她已被风吹得通红的面颊,起身解下肩头的氅衣,置到她身上,她瞬间就如裹在被褥中的猫儿,仅露出个小脑袋,因不耐脖领那圈狐毛的瘙痒,她晃了晃头,小脸拧巴极了,瓮声瓮气道:“我没有!”
他倒是没有追问,微微笑着:“知道了。”抓起她,扶上了马。
“太子不一道回去?”他摇头,“让司马葳先送你回营地,这里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远远的,司马葳一招手跑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