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谜底(四)
萧子津已经命令手下放火了。
这里不是战场, 只是平民的群居屋舍,四周没有河水溪流,却草木繁盛, 点火,即是致命的。
民兵跑得了,老弱妇孺也跑不掉, 民兵为了救家人,又不得不折回去, 冲入火海。
李勖眼底狂风骤雨,手腕一提, 把萧子津勾下马来,也不浪费时间, 托着就往回走。
被坠在马后的萧子津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杀传旨大臣吗!”
李勖不理他, 回头对跟他来的诸将道:“你们还要继续吗?”
军镇彼此互不隶属,这番若不是被萧子津借兵,可能与身边的人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各自为政,当然无人愿意做出头鸟,听太子这么说,纷纷放下武器, 再做打算。
萧子津被一路托回营地,一身富丽堂皇的铠甲都被摩擦的四散开来, 好不落魄。
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屈辱?狰狞着起身理论。
李勖哪里管他,捏着他肩膀捆了, 扔给属下:“关进柴房,任何人不得进入。”
“李勖!你大胆!放开我!”
萧子津破口大骂, 自称乃陛下信差,手握尚方宝剑。他这么说,小将士不敢押了,面面相觑。
李勖蹙眉:“如果太吵,就把嘴堵住吧。”
“是,殿下。”
扣押传旨大臣,到底只能解一时之急。方才动静这么大,不露半点风声是做不到的。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不久,消息就会传回朝廷,他需赶在父皇震怒前,改变父皇的想法。
在此之前,还有些要紧事要做。
去往林风眠住处的路上,司马葳压着卫允来了,他命令:“石文他们不能住在以前的地方了。”
司马点点头:“已经在搬了。”
李勖脚下不做停顿,林风眠一惊,从塌上坐起,穿上鞋子,李勖已经转身去解披风,她整个人被罩住,几乎双脚离地被他带起。
“有个地方,你先去,我随后到。”他语句简短道。
林风眠抓着他的手腕:“你真会来吗?”
李勖一顿,道:“何时骗过你。走……”
出了帐子,吩咐司马葳调精兵护送,司马为难道:“没人了,眼下太乱,各司其职,谁也调不开。”
李勖脚下沉重:“黄有德呢?”“不知在何处,乱。”
他目光直笃笃扫至司马葳身边的人,想到那日卫允独领小兵深入大山,颇有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勇猛气概,只道:“我有一事命你去办,不违圣旨,你可愿意。”
卫允心底里是极不愿意和北府军为敌的,合计了片刻,直身道:“只要不违背圣旨,什么都可以。”
“人给你,去哪里一会告诉你。”
说着,就把林风眠的手递了过去,不留一言,疾步回到帅阵中。
京师,林宅。
今日林潮止无需上朝,在书房忙了阵儿,放下手里的公文,打算赶在用午膳前去祖母屋里聊会子话。
天气越来越冷,凛冬将至。
近来,张妈妈频频来自己院中,奉老太太话添置许多衣物,而老太太屋子里的炭火烧得足不足,他这做孙儿的都没功夫过问一嘴,真是大不孝。
林云栖到书房时,没寻着大哥,转了一圈儿正要叫林安问话,却听到身后有一人唤他。
“叶……叶姑娘?”
“正是小女,见过三公子,今日没去校场啊?”
叶敏青福了福身,道:“你可是找大公子?我瞧见他去老太太屋了。”
林云栖本就不喜欢叶敏青,因觉得她时常话里有话,待人不诚。
那日又听王管家提及她在府门外便发难了,眼下瞧见她努力着端庄的面孔,愈发地厌恶,没好气道:“姑母又来了?你实在奇怪,不多陪自己的父母,对个八竿子挨不上的婶婶倒是尽心。”
叶敏青神情晦暗不定,既想出言反驳,又要维持淑女仪态,这时云栖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大哥书房重地,外人不能随便来。”
“这就是林府待客之道?”叶敏青反问,“我瞧见这里翠竹可喜,是以过来,不许进我出去便是。”
林云栖不愿与她继续说下去,道了句「随意」,从怀里抽出二姐的信,也不进门儿,隔窗放在大哥的书案上,扭头去了。
他走后,叶敏青脸色彻底垮下来,云栖是皮孩子,她是知道的,婶婶也叮咛过不与之计较,但她仍旧忍不住生气。
转身,瞧见那封信的落款,眼中有抹意味不明的情绪闪过。
饭桌上,孟澜坐在主位,一脸祥和,林怀柔与叶敏青居客座,莫不是堆笑执箸。
食不言,寝不语。莫约一炷香时辰,正餐用罢,张妈妈命小厨房的端上茶点,孟澜漱了漱口,出声问:“云栖呢?怎么又不在家。”
张妈妈道:“许是又与哪家公子约了骑射,这孩子呀,着实出息,自打老太太准他习武,便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你就替他开脱吧,我瞧着他只是顽劣,再者这个年纪也该按捺住性子多读一些书才好。”孟澜道。
林怀柔怎么会听不出老太太对这老幺是爱之深责之切呢?
遂笑着道:“家中已经出了一位文臣能者,将来再出个武举,一兄一弟,分庭抗礼,岂不妙哉?”
孟澜咳了咳,面色不变:“怀柔读书时年龄还小吧?”
怀柔不解:“没过十四呢,跟着嬷嬷们学了《女则》,实在枯燥。”
再要说什么,被叶敏青在碗中放了块蜜糕:“婶婶多吃点。”
“你这孩子,不是刚用过午膳,还吃什么?说会子话……”怀柔眼色飞快一转,“去给大公子添茶,去。”
只是叶敏青刚刚起身,潮止同时起身,言道失礼,还有公文未处理,这就回书房用功了。
敏青面薄,被臊得通红,归座便不再言语,这样一来,少了个能说会道的,也没人再接怀柔的话,孟澜乐得清闲。
回到书房,合上窗子,心中也就没了时辰。
秋日暗淡,日头升起需一二时辰,高挂一二时辰,落下却是转瞬的功夫。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林安走进添炭。
“大公子是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儿,我来叫你?”
潮止以手撑额,声音钝钝地,像是感了风寒的样子:“眼皮一直在跳,云栖还没回?”
林安放下炭火,抬起头:“没呢,你们哥俩也算心有灵犀,晌午三公子还来寻大公子。”
“怎么?他来过?手上可拿了东西?”
林安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注意,三公子遇到了叶姑娘,俩人仿佛聊得不愉,转头就走了。”
林潮止直觉向来准,凝眉思索片刻,挨着书架开始翻找,一通摸索,果真叫他在书案角落的《大学》下面寻着了信。
展开来读,眉头拧得更深了,问林安:“姑母可走了?”
林安被他的严肃吓住,道:
“没呢,老太太屋里说话呢,我听见让王管家半个时辰后去叫车夫。”
他豁然起身,面色铁青就往祖母房中走,巧了,廊下遇着喂金鱼的叶敏青,后者本想笑着招呼,却被潮止这样子吓得愣住。
“大公子……怎……怎么了?”
“你动过信了?”
林潮止问得开门见山,真是好不给她留面子,敏青现下脸又臊红了,含着泪徐徐道:“这么凶做什么?”
“我问你,动没动。”
她未敢直说,只道:“云栖马虎,这么重要的东西随处乱放,我见窗户开着,担心风将信吹走,就找书来压住,有什么错吗?”
言毕,倔强昂起头。
潮止身形高大,居高临下看着她,冷冷一笑:“我是该多谢姑娘一片好心,选了簿积满灰尘,一看便知不会有人看的书?”
“屋主人的东西不乱动,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叶姑娘竟然不知,真是笑话。”
她噎住,小脸儿已青白地没有血色,一时慌张四顾,手里死死攥着帕子。
“不就是一封信吗?”
“不只是一封信……”潮止深吸一口气,“多说无益。”
临走,道:“有些事情,我不点破,是给彼此留下余地,但有句话必须告知姑娘……”
他一字一顿道,“你所盼,终不会如你所愿,还望你早日为自己打算,不要等到追悔莫及。”
说完,冷冷地离开了。
叶敏青整个人都傻了,原地愣了许久,又羞又恼地哭起来。
婢子闻声而至,三三两两地哄劝,都劝不好,这时林怀柔也出来了。
“小姑奶奶,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了这是,鱼喂得不顺心?”
敏青气极了,一把将鱼食全撒进鱼缸,鱼饵嗅到气味,蜂拥涌来。
孟澜看到,脸色终是沉了,不悦地说:“犯不着糟尽东西。”
“婶婶,我要回家。”
她终于知道,为何那日林怀柔急拦住她的话不让她讲,原来弟妹是林潮止的逆鳞。
谦和温文如林潮止,有一天,也会疾言厉色对待一个弱女子,只是因为她动了妹妹的信?
这逆鳞长得似乎有些歪。
叶敏晴失魂落魄,她知道,自己与林潮止是再也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