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斗法
林风眠是最了解祖母的, 她这是在自责呢。
孟莺儿身世可怜,孟澜接她来林府的初衷本是让她过得好一点,自在一点。
自幼被人欺负又无人撑腰, 性子当然会非常懦弱,隐忍,孟澜想着, 脱离曾经的环境总会一点点好起来,而事实确实如此。
可后来发生了天子赐婚的事情, 孟澜知道,萧家想娶的并非这个可怜的姑娘, 但是想拦已经拦不住了。
外头劈里啪啦地响起来,林怀芝一脸震惊地从西厢房跑过来:“你们谁让放炮竹的?”
待看到同样一脸震惊的林潮止, 便知道, 这准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弄出错了。人还没去呢,这不是找晦气吗?
林潮止凛凛地朝外走去,见大街上提着炮竹桶的不是别人,正是平日贴身陪萧子津赌博喝酒的小厮,那小厮看人来了,一溜烟儿跑了。
“欺人太甚。”
林潮止自认有涵养,也忍不住想宰了那小畜生, 他只是想想,林风眠却真的去了。
“林安,还不快拦着!”
“是,是,奴才这就去,大少爷,太子已经去拦着小姐了。”林安忙不迭道。
恍惚间, 潮止瞧见御史大人站在自家院子里,一问为何,人家道,是来传旨接太子回宫的。
林潮止灰头土脸的,用了比平日更长的时间才悟出这里头的学问。
李勖在边关犯的事那是抗旨不尊,搁他是要杀头的。
可那是太子爷,陛下的亲儿,国家的储君,法外开恩也不是不可能。
若传旨来的是沈摘,国舅等平日跟太子走的近的,说明老爷子念及父子情,可眼下看,显然不是。
李勖看见这位还不赶紧进宫,而是跟着妹妹去,代表心里是真的看重妹妹,再者……
林潮止声音陡然恐惧:“林安快点!要出事!”
无奈,他们赶到时,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那处勾栏瓦舍,萧子津躺在血泊中,他人神智迷离,双目撑不出一个半大的缝,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的,是李勖的声音:我说过,若你再做恶,我必杀你。
“太子,请吧。”御史大人擦拭着鞋边儿沾的血迹道。
李勖轻轻勾唇,格外顺从。
当月,全京城都知道发生了三件大事儿。
林府的白事没办成,有个自称来自丧山的老道士登门后,老人家奇迹痊愈了。
眼下身子一点都不虚,站院里打一遍太极拳都不带累的。
反倒是国公府挂起了白灯笼,坊间传闻,人,是太子斩的。
但真看见那幕的,就是几个泡在公众号:图雅酱的酒鬼,说话没有公信力。
萧子津死后不到三日,他生前做的事传遍大街小巷,什么逼死发妻,强占民田,武力收租,最最见不得人的,当属他偷帮着批进京赶考的二世祖作弊,这下子,朝廷一核实,竟是真的。
虽没明着说,却撸下来好几个做官的,百姓也就嗅出什么味儿了。
于是在萧子津下棺那日,名声也臭了。
第三件,太子李勖以违抗圣旨的罪名暂时被关押进了大理寺,这几天上朝议事,全围绕如何处置太子了。
朝臣的看法,基本分两类。以萧国公为首,极力要求严惩李勖,他们用《梁律》作论调的支撑,道:“国法贵在均等,自古抗旨者皆受到重惩,不能因为他是太子而行特例。”
萧国公背后凝聚着不少元老的力量,往深里说,是在国本之争上押过注的,趁此机会若能将太子一党彻底打倒,正好可以推出新人,打不倒,元气大伤也可。
李勖在百姓、书生、新贵群体中的威望很高,只是可惜,这三波人也只有新贵的战斗力尚可,最杰出的代表便是丞相深摘,他们同样用《梁律》反击之,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一时间,争论不休,皇帝也不给个准话,倒是三年一度的地方官员考核开始了。
沈摘打算用冀州的事情做文章,整出个「围魏救赵」,但第一步还是要先把卢免等人引出来。
他想过,卢免他们一定是到了京城的,但至今不肯露面,就是怕像三年前自己的老师一样,遭人暗算。
若是敲锣打鼓把这些人迎出来呢?众目睽睽之下,杀手不就没辙了?
这日,丞相亲临南城街上通往皇城的第三道外墙,设座于此,百姓见状,纷纷于远处驻足,待太阳高高悬在头顶,人也多了起来,沈摘起身,施以学士之礼,道:“沈某办案寻人,使了许多手段,皆无所获,因以想借诸位的眼睛帮一把在下,我要找的人,就在这画像之上,他们是冀州的卢免,王直,赵允,赵冲。”
不几时,京兆尹杜怀冲来了,诚惶诚恐道:“丞相找人怎么不与下官说?”
“我的人一早找过杜大人。”
杜怀冲满头大汗,心道没有啊,怎么办,少尹齐茗心知必是被谁暗中拦下了。
但捕风捉影的事情,辩白反而显得是推卸责任,便道:“正值年关,城中人来来往往,寻人的极多,是我们怠慢了,下官这就张贴告示。”
“如此甚好。”
经此一闹,萧国公那里是不好草率动手了。
萧国公经历丧子之痛,苍老许多,满头华发迎风就像坚硬的枯草。
沈摘在这节骨眼上搞这么一出,就是冲他来的,企图把冀州的事情掀起来,就能救李勖一命?
幼稚,滑天下之大稽。
他咳了两声,暗卫不知从何处现身:“公爷有何吩咐?”
“这样,你们先停一停。”
“不追杀了?”
萧国公哼笑一声:“等他把人替咱们引出来。”
林府大门外的溪流上,小舟仍在飘摇,林潮止出门上朝看见了,蹙起眉凝视了几许。
林安道:“公子怎么了?”
频繁与沈摘议事,他几日没睡好觉,鼻音很重:“快入东了,河面结冰船难免搁浅,回头你去提醒人家两句。”
“好嘞……”
卢免乔装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刚买的热豆腐和芝麻烧饼,放在碗里,等待它自然变冷,王直他们已经起了,正在简单的梳洗,见卢免眼睛发亮,遂问今日碰到什么稀奇的事。
卢免道:“丞相在找咱们,有机会了。”
其余三人莫不是一惊,但随后又摇了摇首:“朝见就在三日后,我觉得不要节外生枝。”
“可即便见到圣上,我们成功的几率也非常小,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沈丞是唯一值得相信的人。”
“但……”赵允有些犹豫,“那些人手段这么阴狠,也许我们从这里走出去,见到他时已经没了呼吸。”
“他们哪就这般神通广大?咱之所以藏在船里,是平日没机会见到丞相,现下有机会了,走过去只有一炷香时间而已,别犹豫了,收拾收拾吧。”
一向果断的卢免却骤然沉默下来:“不,他说得有道理,最近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指得自然是太子。
“丞相急,那人更急,人一旦急起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可有些为难了……”赵允苦涩地开起玩笑,“看来咱们需要个大大的盾牌啊。”
船内一时沉寂,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实则是谁也不想去做决定。
因为他们谁也承担不了失败的结果,那将是三载努力的付诸东流。
赵冲谩骂了声,转过头去吃豆腐,王直则寂寂然地,掀开窗帘一角,凝视树枝上初晨的露水出神。突然,冷不丁冒出句话:“他做盾牌够么?”
三人齐凑近窗子,就见一小老头,身着金丝华服,头带绛紫祥云围帽,气派非常,乐呵呵揣着手从远处疾行而来。
最近家里出了不少事儿,妹妹林怀柔因为丈夫要纳妾哭天抹泪半个月,昨天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从自己家离开。
骤然没了这么个大麻烦,林怀芝放松极了,当夜便去酒肆里听书喝酒吃羊肉,他就好这口,谁知今早醒来,才发觉昨夜喝大了,睡在酒肆里了,回去晚王氏又要闹,于是赶在晨曦初照时赶紧回家去。
他的宅子,就在老太太宅子后头再过两条街。
走着走着,脚下一软,心头有种不详的预感划过。
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谁这么缺德啊,把屎留大道上?
鬼鬼祟祟张望半晌,见左右无人,林怀芝灵活地单腿儿挪动到林宅外面的台阶上,蹭起了鞋底。
这时背后有人死死勒住自己的腰身,紧接着头顶也黑了。
“好汉饶命!”
“真想留命就住口。”
林怀芝动弹不得,身体僵直让人抬了去,却没见抬几步,停住了,头上的东西被人取下,就见面前有四个年轻人。
“哎呦这屋子怎么在晃啊。”
“这是船。”
“好汉饶命,我没做坏事,就是在人家门口蹭了点屎,我是好人。”
四位县令到底是读书人,没沾过江湖上的勾当,心中有愧,说起话来也十分谦卑:“老先生别害怕,我们不会伤你,只是借你人一用,事成之后,你蹭……的事情,我们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